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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茶话与风波 礼部尚书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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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部尚书府的茶话设在后园。花木修剪得齐整,连石径上的水痕都像被刻意擦过。
蒋令仪坐在水榭里,身旁围着几位贵女,衣香鬓影,笑声柔软得像绸缎。
我以“沈云霄”的身份入内,步子放得极稳。越是这种地方,越不能露出半分踉跄。
“沈公子来了。”蒋令仪起身相迎,礼数周全,笑意温柔,“昨日听闻公子随殿下们奔波边关,令仪心中敬佩,才冒昧邀一盏清茶。”
一个准王妃对外臣“敬佩”,本身就带着分寸:你是外臣,我是内眷;你靠近的那个人,已归我名下。
我行礼:“准王妃客气。臣不过奉命行事。”
“行事也分许多种。”她示意我入座,亲手斟茶,“像公子这样的人,既能清账理政,又能替殿下分忧——难怪殿下倚重。”
她说“殿下”时没有点名,可眼神轻轻扫过东宫方向,像把那两个字写在空气里。
一位贵女掩唇笑:“沈公子既是将门子弟,想必文武皆通。听说公子手迹极好,不知可否当场写一幅?”
蒋令仪顺势接话,语气温柔得无懈可击:“前些日子殿下赐我一方端砚,我一直想请懂行之人评一评。沈公子若不嫌,可否为令仪题一句?”
婢女捧来宣纸,雪白得刺眼。
我心头一紧。
题字本无大碍,可在这种场合“题字”,便是把我当作她府中可用的宾客,让所有人看见:她可以礼貌地使唤我。
我若写,便是低一头;我若不写,便是当众驳她体面。
我端起茶盏,借动作压住窒息:“准王妃此礼,臣不敢当。臣粗鄙之字,恐污了贵府砚台。”
蒋令仪微微一愣,笑意更深:“公子过谦了。殿下常说——”
她停了一下,像随口,却又像刻意:“常说公子最懂他的心。”
水榭里瞬间安静。
那句话不疼,却刺得人发冷:她要我在众人面前承认,我与萧承晏之间曾有过“懂心”的亲近。
我刚要开口,外头忽然通报:“东宫殿下到。”
珠帘轻响,萧承晏踏入,衣袍墨色,步子沉稳,像把这片春意压下三分。
蒋令仪起身行礼:“殿下怎会来此?”
“听闻你请了客。”萧承晏语气淡淡,“怕你们谈得拘谨,便来看看。”
蒋令仪轻轻一笑:“沈公子刚巧要替我题字呢。”
她把我架在纸前,也把“主权”按在我肩上。
萧承晏没有否认,反而走到案前,看了一眼宣纸,随手取过笔。墨香骤起,他在纸上落下两行字:
“风雨既历,寸心自明。东宫既定,诸事有序。”
“令仪喜欢便收着。”他说得平静,像替她省去一桩麻烦。
这确实是“解围”,也是更锋利的“划界”。
众贵女齐声称赞。蒋令仪眼底微光闪动,似笑非笑:“殿下亲笔,令仪自然珍重。”
萧承晏放下笔,忽然看向我:“沈云霄,边关案卷我还要你补一份。今日茶话到此,你随我回宫。”
这句话表面是公事,却等同于当众把我从她的圈子里拎走。
我起身行礼,却在抬脚前淡淡道:“殿下,臣已在将军府处理卷宗。若要补录,臣回府后呈上,不必劳殿下相送。”
空气骤然一冷。
萧承晏眼底掠过极淡的不悦——我拒了他的解围,也拒了他的带走。
蒋令仪仍笑,笑得温柔极了:“公子行事谨慎,难怪殿下……挂念。”
我没有再看她,转身离席。
走出尚书府大门时,我才觉得指尖冰凉。
茶话之后,我并未立刻回府。
尚书府门外的风带着一点甜腻的花香,像方才那群贵女的笑声,轻轻贴在皮肤上,让人无处可躲。我在巷口停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掌心竟一直攥着袖口,指尖发白。
蒋令仪那句“殿下常说你最懂他的心”,像一根极细的线,缠在喉间。她说得温柔,却把我推到一个尴尬的位置:若我否认,像矫情;若我默认,像默认自己曾经靠近东宫。
而更可怕的是——我竟无法彻底否认。
我确实懂萧承晏。
懂他的克制,懂他的算计,懂他把一切感情都折成秩序的方式。可“懂”并不等于“愿”。我愿意替他做事,愿意替这天下做事,却不愿意把自己交给他的秩序。
回到将军府时,天色已暗。
父亲在外堂等我,桌上摊着两份文书:一份是兵部复核令,一份是户部核算令。纸面干净,却像刀。
“他们动手了。”父亲只说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