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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特殊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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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那番近乎剖白的谈话,与那幅关乎军务的地形草图,像两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叶清辞看似平静无波的生活表面,激起了久久不散的涟漪。年节的气氛依旧笼罩着顾公馆,但他却比往日更多了几分心神不宁。
顾云霆自那夜后,似乎更忙了。他将叶清辞所绘的草图带走,连着几日不见人影,偶尔深夜归来,也是直接进了书房,灯火通明直至凌晨。叶清辞没有去打扰,只是每日去前院药房时,能感觉出宅邸里下人们的神色间,多了一丝隐约的紧张和肃然,大约是顾云霆那边有了什么重要军务。
然而,更让叶清辞心神不宁的,是他自己的身体。
年节一过,便临近了他每月必须“休息”的四天。那种熟悉的、从骨缝里透出的、绵密的寒意和隐隐的坠胀感,又如期而至。这几日,他总觉精神不济,手脚冰凉,胃口也差了许多,脸色更是比平时更显苍白。他强打着精神,将药铺里一些琐碎事务处理完,又配了些自己调理需用的药材,仔细包好。
正月初八一早,他便在“松鹤堂”门口挂出了那块“东家有喜,歇业四日”的木牌。卫兵们早已得了吩咐,并无异样,只是将警戒范围稍稍扩大,确保这四日无人能靠近打扰。
回到听松苑,叶清辞闩好院门,一种混合了疲惫、无奈与习惯性的麻木感涌上心头。他将备好的药材拿到小厨房,开始煎煮。苦涩的药气在小小的院落里弥漫开来,与墙角那株老梅的冷香交织,更添几分清寂。
他换上了最厚软的棉袍,在临窗的炕上铺了厚厚的褥子,又添了炭火。然而那股寒意是从身体深处透出来的,再旺的炭火也驱不散。他蜷缩在炕上,用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手轻轻按在小腹,感受着那一阵阵逐渐清晰的闷痛,眉头不自觉地蹙起,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每月这几日,都是他必须独自捱过的关口。身体的苦痛尚在其次,那种与生俱来、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所带来的巨大羞耻与孤独,才是真正磨人的酷刑。他像个守着自己最肮脏秘密的囚徒,必须在这几天里,将自己彻底与外界隔绝,独自舔舐伤口,再以一副平静无波的面具,重新面对世人。
这一次,似乎比往日更难捱些。或许是年节前后心神耗费过多,也或许是……除夕夜与顾云霆那番谈话,搅动了他沉寂多年的心湖,让他在身体最脆弱的时候,心底那层坚冰般的防御,也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他昏昏沉沉地躺着,意识在疼痛与寒冷中浮沉。不知过了多久,隐约听到院门外有脚步声,以及周妈低低的、带着为难的说话声。
“……太太身子不适,已经歇下了。司令您看……”
然后是顾云霆低沉而简短的声音:“开门。”
叶清辞悚然一惊,挣扎着想要坐起,然而小腹一阵更剧烈的抽痛袭来,让他闷哼一声,又无力地倒了回去,额上冷汗涔涔。他怎么来了?他不是应该在司令部吗?
院门被推开的声音。沉稳的、军靴踏在青砖地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正房门外。
“清辞。”顾云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不高,却带着惯常的不容置疑,“开门。”
叶清辞的心脏狂跳起来,混杂着疼痛、慌乱,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难堪。他不能开门。不能让顾云霆看到他这副狼狈脆弱的模样,更不能……让他发现那难以启齿的秘密。
“司令……我……我已歇下,不便见客。”他强撑着,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却依旧泄露出了一丝颤抖和气弱。
门外沉默了片刻。
“你声音不对。”顾云霆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锐利,“开门,让我看看。”
“不必劳烦司令……只是旧疾发作,歇两日便好。”叶清辞咬紧牙关,指尖死死揪住身下的褥子,疼痛让他的意识都有些模糊。
“叶清辞。”顾云霆连名带姓地叫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硬,甚至带上了战场上下令般的威压,“我再说一次,开门。”
那声音里的压迫感,穿透门板,直直压在叶清辞心上。他知道,顾云霆的耐心是有限的。再僵持下去,以这个男人的强势,恐怕会直接破门而入。
巨大的恐慌淹没了他。比身体疼痛更甚的,是秘密即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灭顶恐惧。他仿佛能预见到顾云霆推门进来,看到他这副模样,眼中会露出怎样的惊愕、厌恶,甚至……鄙夷。那纸契约,那些许的温情和维护,或许都会在瞬间化为齑粉。
不行……绝对不行……
“司令!”他几乎是嘶喊出声,带着绝望的哀求,“求您……别进来!让我一个人……待着就好!”
门外,顾云霆听到那一声几乎是崩溃边缘的、带着泣音的“求您”,脚步猛地顿住。他站在紧闭的房门外,能清晰地听到里面压抑的、痛苦的闷哼,和极力控制却依旧泄露的、急促而不稳的呼吸声。
旧疾?什么旧疾能让人发出这般痛苦而……脆弱的声响?
他想起叶清辞每月固定闭门四日的规律,想起他苍白的脸色,冰凉的手,过分单薄的身形,以及此刻门内那近乎绝望的抗拒。
一个模糊的、却让他心口骤然发紧的猜测,浮上心头。
他没有再强令开门,也没有离开。只是沉默地站在门外,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塑,与门内那个正在独自承受痛苦的人,仅有一板之隔。
时间在寂静与隐约的痛苦喘息中,缓慢地流逝。每一分每一秒,对门内外的两人而言,都是一种无声的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门内痛苦的闷哼声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疲惫后的、绵长而虚弱的呼吸声。叶清辞似乎耗尽了力气,昏睡了过去,或者,是痛得失去了意识。
顾云霆依旧站着,眉头紧锁,目光沉沉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他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被一个人如此坚决地、甚至带着恐惧地拒之门外,而那个人,此刻正在门内承受着他无法想象、也不愿细究的痛苦。
他应该离开。契约写明,互不干涉。叶清辞的“旧疾”,他的“休息日”,是他划定的、不容侵犯的私人领域。
可是,脚步却像生了根,无法挪动分毫。
脑海中反复回响的,是除夕夜叶清辞谈及“身份尴尬”时眼中的隐痛,是他绘制地形图时冷静睿智的侧脸,也是此刻门内那一声声压抑不住、令人心头发紧的痛苦呻吟。
这个人,太矛盾,也太……让人无法置之不理。
最终,顾云霆没有强行闯入,也没有离开。他转身,走到廊下,对一直远远候着、大气不敢出的周妈沉声吩咐:“去,让厨房备上最上等的血燕,用文火慢慢炖着,炖得烂烂的,什么也别多加。再准备些清淡易克化的粥品小菜,温在灶上。屋里的炭火,随时添着,别断了。还有,去请沈先生,不,去军医院,请最好的、口风最紧的女大夫过来,就说……我夫人旧疾复发,需要静诊,让她带上必要的器械和药品,要快,但务必隐秘。”
周妈听得一愣一愣,尤其是听到“女大夫”和“夫人旧疾”时,脸上闪过惊疑,但不敢多问,连忙应下,匆匆去办了。
顾云霆又召来陈启明,低声嘱咐了几句,加强听松苑内外的守卫,任何人不经允许不得靠近,亦不许任何人议论。陈启明领命而去。
安排完这一切,顾云霆重新走回正房门口。他没有再试图敲门,只是背靠着廊柱,点燃了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逐渐昏暗下来的天色中明灭不定,映照着他冷硬而晦暗的侧脸。
他就这样,沉默地守在门外。像一个最忠诚也最疏离的卫士,将这片小小的院落,与外界的一切窥探和纷扰,彻底隔绝开来。
叶清辞是被一阵温和的女声唤醒的。
“夫人?顾夫人?您醒着吗?”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眼前是一片模糊的光影。痛楚似乎缓解了些,但身体依旧沉重冰冷得像不是自己的。他看到一个穿着素净、面容和蔼的中年女子,正俯身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关切和谨慎。
不是顾云霆。他心头一松,随即又绷紧。这女人是谁?怎么进来的?
“我……是司令请来为您诊脉的,我姓陆,是军医院的医生。”陆医生似乎看出他的警惕,温和地解释道,声音压得很低,“您别紧张,司令就在外头。您觉得哪里最不舒服?可否让我为您检查一下?”
叶清辞的心脏又是一阵狂跳。顾云霆……他终究还是请了大夫来!他知道了多少?这个陆医生……
“我……只是旧疾,腹痛,体寒……休息几日便好,不必劳烦……”他试图拒绝,声音虚弱不堪。
陆医生却轻轻握住了他露在被子外、冰凉的手腕,手指熟练地搭上了脉门。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夫人,医者父母心。您既不适,让医生看看,总是好的。司令很担心您。”
她的手指在脉门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讶异,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仔细诊了左右手脉,又观察了叶清辞的面色、舌苔,询问了几个关于疼痛性质、时间、伴随症状的问题。
叶清辞的回答避重就轻,只说是自幼体寒,每月此时便会腹痛难忍,需卧床静养。
陆医生听完,沉吟片刻,道:“夫人此症,似是先天不足,冲任虚寒,气血凝滞所致。乃女子……呃,乃是体质特殊,阴寒内盛之象。需温经散寒,调理气血。我为您开个方子,先缓解疼痛,再徐徐图之。”
她刻意含糊了“女子”二字,但叶清辞听得心头一颤,脸色更白了几分。这位陆医生,显然已经诊出了端倪!但她言语谨慎,态度专业,并无半分异样或探究,反而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病症。
陆医生起身,走到外间,低声与守在那里的周妈交代了几句,又开了方子。叶清辞隐约听到她说“需静养,忌生冷忧思”,“汤药需按时煎服”,“保暖尤为重要”等语。
不一会儿,周妈端着热气腾腾、炖得晶莹剔透的血燕窝进来,小心翼翼地喂叶清辞吃下。温热的、带着淡淡清甜的燕窝滑入喉中,带来些许暖意和力气。接着,又服下了陆医生留下的、气味浓烈的汤药。药力作用下,腹部的绞痛终于渐渐平息下去,只剩下隐隐的钝痛和沉重的疲惫。
陆医生又嘱咐了几句,留下些丸散,便告辞了。自始至终,她态度专业而克制,对叶清辞的特殊之处,未置一词,仿佛只是诊治了一位普通的、患有妇科寒症的贵夫人。
叶清辞躺在炕上,身体的不适稍减,心却依旧沉在谷底。陆医生知道了。那顾云霆呢?他是否也……不,陆医生是军人,又是顾云霆请来的,必然会向他禀报。顾云霆那样精明的人,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异常?
巨大的恐慌和绝望,再次攫住了他。他仿佛能看到契约被撕碎,看到顾云霆冰冷厌恶的眼神,看到自己被赶出顾公馆,甚至更糟……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房门被轻轻推开。
顾云霆走了进来。
他已换下了军装外套,只穿着衬衫和马甲,袖子挽到了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在踏入房间、看到炕上那个脸色苍白如纸、裹在厚被里、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琉璃般的人儿时,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走到炕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探向叶清辞的额头。
叶清辞下意识地想躲,却浑身无力。微凉的手背贴上他汗湿的额头,停留片刻,又移开。
“还有点低烧。”顾云霆的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药吃了?燕窝用了?”
叶清辞垂着眼睫,不敢看他,只轻轻“嗯”了一声。
顾云霆在炕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他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上,又扫过他微微颤抖的、交握在身前的、指节发白的手。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陆医生怎么说?”良久,顾云霆问道。
叶清辞的心猛地一沉。该来的,终于来了。他闭了闭眼,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不至于颤抖得太厉害:“说是……先天不足,体寒血瘀,需慢慢调理。”
他避开了最关键的词。
顾云霆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椅子的扶手,发出规律的、轻微的声响。那声音,在寂静中,像敲在叶清辞的心上。
“只是这样?”顾云霆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叶清辞的呼吸一滞。他抬起头,望向顾云霆。男人的目光沉静如古井,深不见底,正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等待他自己坦白。
逃不掉了。
这个认知,让叶清辞最后一丝力气也耗尽了。他颓然地靠回枕上,闭上眼,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在眼下投出脆弱的阴影。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是……”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绝望的认命,“不只是这样。我……我非完人,身体有异,乃不祥之身,污秽之体……让司令见笑了,亦……污了顾家门楣。契约……便到此为止吧。叶某……明日便搬出顾公馆,绝不再给司令添麻烦。”
他说得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濒死般的决绝。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很快沾湿了鬓角。他以为说出这一切,会感到解脱,可实际上,只有灭顶的冰冷和空洞。
预想中的暴怒、鄙夷、驱赶,并没有到来。
房间里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温热而略带薄茧的手,轻轻拂去了他眼角的泪痕。动作有些生涩,却很轻柔。
叶清辞猛地睁开眼,愕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顾云霆。
顾云霆不知何时已俯身靠近,他的手还停留在他脸颊边,目光深沉地凝视着他,里面没有厌恶,没有惊骇,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复杂的平静,以及……一丝他看不懂的、近乎疼惜的情绪?
“就为这个?”顾云霆开口,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无奈的叹息,“哭成这样?”
叶清辞愣住了,完全无法理解顾云霆的反应。
“陆医生都跟我说了。”顾云霆收回手,重新坐直身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却似乎……少了些往日的冰冷,“先天体弱,经脉有异,需仔细调养。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轻描淡写,将叶清辞心中天崩地裂的秘密,说成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叶清辞怔怔地看着他,一时失去了所有反应。
“契约不会终止。”顾云霆看着他茫然的、泪痕未干的脸,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哪里也不准去,就待在这里,好好养着。”
“可是……我……”叶清辞语无伦次,巨大的冲击让他无法思考。
“没有可是。”顾云霆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劈开他所有的不安和自鄙,“叶清辞,你给我听清楚。我娶的是你这个人,不是别的。你的医术,你的琵琶,你的画,你的冷静,你的坚韧,甚至你这份宁可自己扛着也不愿示弱的倔强——这些,才是我认可的‘顾太太’。至于其他的,”
他顿了顿,深深看进叶清辞震惊的眼底,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不在乎。”
我不在乎。
三个字,如同惊雷,在叶清辞早已一片混乱的心湖中,再次炸开。比之前的任何话语,都更直接,更霸道,也更……撼动心魄。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却不再是绝望的冰冷,而是混杂了难以置信、巨大震动,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汹涌而来的、近乎崩溃的委屈与解脱。
他像个迷路已久、终于看到微光的孩子,将脸埋进掌心,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再也控制不住,从指缝中溢出。
顾云霆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碰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他痛哭,任由他将积压了数十年的恐惧、委屈、孤独,尽数倾泻而出。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完全暗了下来。周妈悄无声息地送来了清淡的粥菜和熬得浓稠的药汁,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顾云霆亲自试了试粥的温度,端到炕边。“别哭了。先把粥和药喝了。”
叶清辞哭得脱力,神思恍惚,任由顾云霆将他半扶起来,靠在枕上,一勺一勺,将温热的粥喂到他嘴边。他机械地吞咽着,眼泪依旧不停地流,视线模糊一片。
喂完粥,又喝了药。顾云霆用温热的湿毛巾,仔细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和汗渍。他的动作依旧有些生硬,却异常耐心。
做完这一切,顾云霆替他掖好被角,低声道:“睡吧。我在这儿。”
叶清辞疲惫到了极点,心神激荡过后,是更深的虚脱。药力也开始发挥作用,带来昏沉的睡意。在陷入黑暗之前,他最后模糊的意识里,是顾云霆坐在灯下、沉默而坚定的侧影,和那句仿佛带着温度、萦绕不散的——
“我不在乎。”
这一夜,听松苑的灯,亮了一整夜。
而某些深植于心的坚冰,也在这个痛苦而漫长的夜晚,被那三个看似简单、实则重逾千钧的字,悄然融化开了一道深深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