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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新婚燕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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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云霆那番近乎咆哮的、带着狂喜与决心的剖白,如同最炽热的阳光,瞬间驱散了叶清辞心中积郁已久的、最厚重的恐惧与阴霾。巨大的震动过后,是一种近乎虚脱的、却又异常轻盈的茫然。他依旧在顾云霆怀中低声抽泣,泪水却已从最初的惊惶绝望,渐渐变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混杂了委屈、后怕、以及一丝微弱却真实萌芽的、迟来的喜悦的宣泄。
顾云霆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用他宽厚温暖的胸膛和沉稳有力的臂膀,为怀中人圈出一方绝对安全的港湾,任由他尽情哭泣,将心底最后一点不安与孤寂,尽数冲刷干净。
许久,叶清辞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细微的、控制不住的抽噎。他浑身脱力,几乎站不住,软软地靠在顾云霆身上,将脸埋在他肩窝,不愿抬起。
顾云霆感受到他身体的绵软,手臂收紧,将他稳稳抱起,转身走回里间,轻轻放在温暖的炕上。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侧身在他身边躺下,伸出手臂,将他连人带被子一起,紧紧拥入怀中。
“哭够了?”顾云霆的声音低哑,带着事后的温柔,手指轻轻梳理着他汗湿凌乱的长发。
叶清辞在他怀中点了点头,鼻音浓重地“嗯”了一声,依旧不肯抬头。
顾云霆低低笑了,那笑声震动胸膛,传递到叶清辞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傻。”他吻了吻叶清辞的发顶,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这么大的事,自己扛了这么久,吓坏了吧?”
叶清辞的眼眶又有些发热,他轻轻点了点头,闷声道:“我以为……你会觉得我是怪物,会……”
“会什么?会不要你?还是会厌恶你?”顾云霆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和愠怒,“叶清辞,你给我记住,你是我顾云霆的夫人,是我孩子的母亲。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包括你自己,可以再轻贱你、质疑你。谁敢说半个不字,我让他从此在金陵城消失。”
这话说得霸道,带着顾云霆一贯的强势,却也让叶清辞那颗惶惑不安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他知道,顾云霆不是在说笑。这个男人,用他自己的方式,给出了最坚定、也最不容置疑的承诺。
“孩子……”叶清辞终于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睛,望向顾云霆,眼中带着残留的惊悸和深切的担忧,“前些日子,我病着,心绪也不好,胎气有些不稳。姐夫开了方子,让我仔细调养,千万不能劳累惊惧。可是昨夜……”他想起昨夜那场激烈的情事,脸颊又控制不住地泛红,声音也低了下去,“昨夜我们……会不会……伤到它?”
顾云霆的脸色也瞬间凝重起来。他猛地坐起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叶清辞的小腹,仿佛能穿透衣料看到里面的情形。“你感觉如何?可有腹痛?出血?”
叶清辞摇了摇头:“没有出血,只是……腰腹有些酸软无力,别的倒还好。脉象……我也摸不准,心太乱了。” 他心中依旧忐忑,昨夜那般激烈,他真怕会出什么意外。
顾云霆眉头紧锁,立刻扬声唤道:“周妈!”
周妈一直候在院外,闻声连忙进来,垂手侍立。
“去,立刻备车,请沈先生过府一趟,要快,但务必低调。”顾云霆沉声吩咐,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急促。
“是,司令!”周妈不敢多问,连忙转身去了。
顾云霆重新躺下,将叶清辞拥入怀中,大手轻轻覆在他平坦的小腹上,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别怕,姐夫很快就来。他是最好的医生,有他在,定能保你们母子平安。”
叶清辞被他掌心传来的温度熨帖着,心中稍安。他想起沈聿怀的医术和为人,也想起他之前的承诺和帮助,点了点头。“姐夫他……之前就知道了。是他帮我诊脉,开了安胎的方子,也答应帮我保密。”
顾云霆闻言,眸光闪了闪,随即释然。是了,以沈聿怀的医术和细心,叶清辞前些日子的异常,定然瞒不过他。他肯帮忙隐瞒,也足见其为人与立场。有他在,确实能让人安心不少。
“嗯,姐夫是可信之人。”顾云霆道,手指在叶清辞腹部极轻地摩挲着,仿佛在安抚里面那个尚未成形的小生命,“这孩子,是我们顾家的长孙,绝不能有半点闪失。从今日起,你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做,安心养胎。药铺那边,暂时关了。家里的事,有周妈。外面的事,有我。”
叶清辞听着他条理清晰、不容置疑的安排,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却也有一丝不安:“药铺……是我安身立命之本,突然关了,怕惹人怀疑。况且,有些老病患,也需我照看。”
顾云霆沉吟片刻,道:“那就隔几日去半日,只看几个紧要的老病患,不许劳累。我让陈副官多派几个人跟着,确保万无一失。至于怀疑,”他冷笑一声,“我顾云霆的夫人,想开药铺就开,想关就关,何需向旁人解释?”
这霸道至极的话,让叶清辞无言以对,却也莫名地感到一种被强势庇护的心安。他不再争辩,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相拥着,都没有再说话。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声。阳光透过窗纸,暖洋洋地洒在炕上,将两人相拥的身影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昨夜的情欲气息,和方才痛哭后的潮湿,却又多了一种奇异的、宁静而踏实的温暖。
叶清辞的身体依旧疲惫,心神经历了大起大落,此刻放松下来,浓浓的倦意便席卷而来。他靠在顾云霆坚实温暖的胸膛上,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鼻端萦绕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眼皮渐渐沉重,不知不觉,竟又沉沉睡去。
顾云霆感觉到怀中人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低头看去,叶清辞已阖上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脸上泪痕未干,眉头却已舒展开来,显是睡得沉了。只是那唇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下也有淡淡的青影。
他心中涌起一阵混杂着怜惜、后怕和失而复得般庆幸的复杂情绪。差一点……差一点他就可能失去这个人,还有他们尚未出世的孩子。想到这里,他心中又是一紧,手臂不由自主地收紧,将怀中人更密实地护在胸前。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如此在乎一个人,会在意到患得患失,紧张到方寸大乱。叶清辞的出现,像一颗投入他死水般生活的石子,激起了惊涛骇浪,却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色彩与牵绊。而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更是将两人命运,更深、更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
他要保护好他们。不惜一切代价。
沈聿怀来得很快,不过半个时辰,便提着药箱匆匆赶到。他显然已经从周妈口中得知了大概,见到顾云霆时,神色是了然的凝重,并无太多惊讶。
顾云霆将叶清辞轻轻唤醒。叶清辞睡得懵懂,见到沈聿怀,脸上闪过一丝羞赧,但更多的还是急切。
沈聿怀示意他躺好,净了手,仔细为他诊脉。这一次诊得格外久,左右手反复数次,又观察了他的面色舌苔,问了些饮食起居和身体感觉。
顾云霆一直站在炕边,目光紧紧锁在沈聿怀脸上,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周身的气场是罕见的紧绷。
良久,沈聿怀才收回手,看向顾云霆,又看看叶清辞,缓缓道:“脉象滑而略数,较前两日稍显浮躁,但根基尚稳,未现散乱或涩滞之象。应是昨夜……有所耗损,兼之心神剧震,扰动胎元。好在年轻,底子也不算太差,及时调养,应无大碍。”
他语气平和,用词谨慎,但顾云霆和叶清辞都听明白了。昨夜激烈的情事和今日的情绪大起大落,确实对胎儿有影响,但目前看来,情况还在可控范围。
顾云霆明显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蹙着:“姐夫,可有稳妥的方子?需如何调养?务必要确保万无一失。”
沈聿怀点点头,提笔开了方子,一边写一边道:“方子需调整,加强益气养血、固肾安胎之力,尤其要宁心安神。清辞心神耗损太大,忧思伤胎,务必宽心静养,切忌再有大悲大喜、惊恐劳累。饮食需精细温补,寒凉、生冷、活血、攻伐之物一概忌口。最重要的是,”他看向顾云霆,语气严肃,“三个月内,绝对禁止房事。之后,也需极尽温柔,以不扰胎气为要。”
顾云霆郑重点头:“我记下了。一切按姐夫说的办。” 他接过方子,扫了一眼,便递给候在一旁的周妈,“按方抓药,仔细煎煮,不得有误。”
周妈连忙应下,小心地拿着方子去了。
沈聿怀又交代了许多注意事项,留下些安胎的丸药,嘱咐按时服用。临走前,他对顾云霆道:“此事非同小可,清辞体质特殊,孕期恐比寻常妇人更加辛苦,也更容易出状况。需得寻一两个绝对可靠、精通此道的稳婆和嬷嬷,提前预备着。对外,也需有个稳妥的说法。”
顾云霆明白他的意思。叶清辞男子之身怀孕,一旦传开,必是惊世骇俗,引来无穷祸患。必须严格保密,对外也要有合理的说辞。
“姐夫放心,我会安排妥当。”顾云霆沉声道,“对外,便说是早年收养的远房遗孤,或是从可靠渠道过继。绝不会让人起疑,也绝不会让清辞和孩子受半分委屈。”
沈聿怀见他思虑周全,神色坚定,也稍感安慰,点了点头:“如此便好。清辞就托付给你了,务必珍之重之。我每隔几日便来诊脉,若有任何异常,立刻派人通知我。”
送走沈聿怀,顾云霆回到里间。叶清辞靠坐在炕上,神色还是有些恹恹的,但眼神已比之前清明了许多。
“都听见了?”顾云霆在炕边坐下,握住他微凉的手,“姐夫说没事,好好调养便好。但这几个月,你必须听我的,好好歇着,不许再胡思乱想,更不许再掉眼泪。天大的事,有我。”
叶清辞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和不容置疑的强势,心中那点残余的不安,也渐渐沉淀下去。他轻轻点了点头:“嗯,我听你的。”
顾云霆这才露出些许笑意,俯身在他额上印下一吻:“这才乖。” 他顿了顿,又道,“药铺那边,我会安排妥当。你想去便去,但绝不可劳累。至于家里……周妈是老人,嘴严,也可靠,我会再敲打她。其他下人,我会敲打约束,不许他们靠近听松苑,更不许议论。你只管安心养着,需要什么,直接跟周妈说,或者跟我说。”
他的安排细致周到,几乎将所有可能的风险和麻烦都考虑到了,也为他扫清了所有障碍。叶清辞心中感动,却又有些过意不去:“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了?你军务已经够忙了……”
“麻烦?”顾云霆挑眉,捏了捏他的手指,“你和我孩子的事,是天大的事,何来麻烦?军务再忙,也没有你们重要。” 他看着叶清辞依旧苍白的脸,语气缓和下来,“清辞,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把身体养好,平平安安地把我们的孩子生下来。其他的,都交给我。相信我,嗯?”
叶清辞望着他深邃而专注的眼眸,那里面的坚定和温柔,如同最坚实的壁垒,将他心中最后一丝惶惑也驱散了。他反手握住了顾云霆的手,指尖微微用力,点了点头:“嗯,我相信你。”
这是第一次,他如此清晰而肯定地,回应了顾云霆的承诺。
顾云霆的眼中,瞬间迸发出惊人的光亮,如同夜空中最璀璨的烟火。他低头,深深地吻住了叶清辞的唇。这个吻,不再是昨夜那般带着掠夺意味的激烈,而是轻柔的,缠绵的,充满了珍视与怜爱,仿佛在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叶清辞闭着眼,感受着唇上那温存而滚烫的触感,心中一片宁静的暖意。他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了顾云霆的脖颈,生涩而认真地回应着这个吻。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听松苑内,一片静谧安然。只有偶尔响起的、低低的、令人脸红的亲吻声,和彼此交织的、平稳而有力的心跳声。
接下来的日子,顾公馆依旧保持着表面的平静,内里却悄然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听松苑成了顾宅最核心、也最神秘的所在。顾云霆亲自下了严令,除了周妈和两个绝对可靠、口风极紧的嬷嬷,以及负责洒扫的哑仆,任何人不得擅自靠近,更不许议论打听。下人们虽不明所以,但慑于顾云霆的威严,个个噤若寒蝉,只当是这位新太太“旧疾”严重,需静养,司令爱重,故而保护严密。
顾云霆将大部分军务搬回了书房处理,除非必要,极少外出应酬。他每日早晚必定在听松苑用饭,亲自盯着叶清辞服药用膳。叶清辞稍有不适,他便紧张不已,立刻让周妈去请沈聿怀,或自己亲自守在床边。夜里,他更是雷打不动地留宿听松苑,虽然谨记医嘱,不再有亲密之举,但那充满占有欲的拥抱和时不时的轻吻,却无时无刻不在宣示着他的所有权和珍视。
叶清辞的身体,在精心调养和绝对静养下,渐渐有了起色。反胃的症状基本消失,食欲好了许多,脸色也渐渐有了些红润。只是嗜睡和乏力感依旧明显,小腹也开始有了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微微的隆起,只有他自己抚按时,才能感觉到那不同于以往的、柔软的饱满。
他不再去前院药房,只偶尔在精神好的时候,去院子里晒晒太阳,侍弄一下花草,或是坐在廊下,安静地看会儿书,弹弹琵琶。顾云霆不让他碰任何与“药”有关的活计,连医书都限制他看太久,怕他劳神。叶清辞抗议无效,只好由他。
顾怀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对叶清辞横眉冷对,反而来得更勤了些。有时是送些新鲜水果或精巧点心,有时是拿些学校里的趣事来说。他看到叶清辞总是恹恹地躺着,脸色时好时坏,又见父亲对他态度迥异,呵护备至,心中虽有疑惑,却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是偶尔看向叶清辞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和探究。
这日午后,顾怀远又来了,手里拿着一本崭新的外文画册。“叶叔叔,这是姑姑托人从法国带回来的,里面是些西洋的风景画,我看您总躺着闷,拿给您解解闷。”
叶清辞正靠在炕上看书,闻言放下书,微笑着接过:“谢谢怀远,也代我谢谢你姑姑。” 他翻开画册,里面是精美的铜版画,描绘着异国的城堡、花园、街景,确实让人眼前一亮。
顾怀远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叶叔叔,您……是不是生病了?我看您最近气色总是不太好,父亲也……”
叶清辞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温声道:“是有些旧疾,调养一阵便好。劳你记挂了。”
顾怀远看着他平静的眉眼,又看了看他手中那本厚重的画册,忽然道:“叶叔叔,您和我父亲……是真的在一起了,对吗?不是因为那个契约?”
叶清辞没想到他会问得如此直接,一时有些愕然,脸上也控制不住地泛起淡淡的红晕。他看着少年认真而清澈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很肯定:“嗯,是真的。”
顾怀远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有些怅然。他低下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低声道:“我爸爸他……以前从来不会这样对一个人。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我以前……有点讨厌你,觉得你是来抢走我爸爸的。可现在……我觉得,如果是你的话,好像……也不错。至少,这个家,没那么冷了。”
少年的话语有些笨拙,却真挚得令人动容。叶清辞心中微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顾怀远的手背:“怀远,谢谢你。我从来没想过要取代谁,或是抢走谁。我只是……恰好遇到了你父亲,也恰好……愿意留在他身边。这里,永远是你的家。你父亲,也永远是你的父亲。”
顾怀远抬起头,看着叶清辞温和而真诚的眼睛,鼻头忽然有些发酸。他用力点了点头,闷声道:“嗯。我知道。叶叔叔,您……好好养病。我……我以后能常来吗?”
“当然可以。”叶清辞笑了,眼神温柔,“随时欢迎。”
顾怀远也露出了一个难得的、有些腼腆的笑容。两人之间的那层隔阂,在这一刻,似乎又消融了不少。
日子,就在这种表面平静、内里却涌动着温暖暗流的状态中,一天天过去。叶清辞的身体渐渐丰润,小腹的隆起也开始变得明显,需要穿更宽松的衣袍来遮掩。顾云霆对他的照顾,愈发细致入微,甚至到了有些“过分”的地步。每日的饮食,他都要亲自过目,添减衣物,他要亲自确认,连叶清辞在院子里多走几步,他都要紧张地跟在旁边,生怕有半点闪失。
叶清辞从一开始的不自在,到后来的无奈,再到最后的……甘之如饴。他从未被人如此珍而重之地对待过,仿佛他是这世间最易碎的琉璃,最珍贵的瑰宝。顾云霆的爱,强势,霸道,却也细腻,真实,渗透在每一个生活的细节里,将他密不透风地包裹,温暖着他曾经冰冷孤寂的心。
他开始习惯清晨在顾云霆怀中醒来,习惯他落在额头的早安吻,习惯他端到床边的温水,习惯他笨拙却认真地为他按摩因怀孕而酸软的腰腿,习惯他在夜里,将大手覆在他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低声和里面的孩子说着话,尽管那孩子还什么都听不见。
他也开始,以一种全新的、柔软而充满期待的心情,感受着腹中那个小生命的生长。每一次轻微的胎动,都让他惊喜不已,迫不及待地拉着顾云霆的手去感受。顾云霆总是屏息凝神,直到感受到那细微的、如同小鱼吐泡般的动静,眼中便会迸发出惊人的光亮,然后俯下身,将脸贴在他肚皮上,笑得像个得了全世界最宝贵礼物的孩子。
“他在动!清辞,你感觉到了吗?我们的孩子在动!”顾云霆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喜悦。
叶清辞抚摸着男人伏在自己腹间的、毛茸茸的头发,脸上是温柔而满足的笑意。“嗯,感觉到了。他很乖。”
“一定是儿子,像我,将来保家卫国。”顾云霆抬起头,眼中闪着光。
“也可能是女儿,像我,安静学医。”叶清辞轻声道。
“都好。”顾云霆重新将脸贴回去,声音闷闷的,却充满了幸福,“只要是你生的,儿子女儿,我都喜欢。我们会把最好的都给他(她)。”
这样的对话,时常在夜深人静时响起。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素的期盼和最真实的爱意。小小的听松苑,仿佛成了与世隔绝的桃花源,隔绝了外界的风雨流言,也隔绝了曾经的冰冷与孤寂,只剩下温暖、期待,和一种日渐深厚的、名为“家”的羁绊。
然而,叶清辞知道,这平静温暖的表象之下,并非全无隐忧。他的身体,随着月份渐长,负担越来越重。腰酸背痛,腿脚浮肿,夜间抽筋,种种孕期不适接踵而来。沈聿怀诊脉时,也隐晦地提及,他体质特殊,骨盆偏窄,后期生产恐有风险,需提前做好准备。
而外界,关于顾云霆娶男妻的流言,虽因他雷霆手段有所收敛,但并未完全平息。他长期“抱病”,深居简出,也难免惹人揣测。顾云霆虽然将一切安排得妥帖,但叶清辞知道,他肩上的压力,定然不小。军中事务,家族关系,外界窥探,还有他们这个即将出世、却注定无法光明正大宣告的孩子……每一件,都需要顾云霆去周旋,去应对。
他心疼顾云霆的辛苦,也担忧未来的变数。但每当看到顾云霆看向他时,那永远坚定而温柔的眼神,感受到腹中孩子有力的胎动,那份担忧,便会被更强大的、名为“信任”和“期待”的力量所取代。
他相信顾云霆。相信这个为他撑起一片天的男人,能为他们和孩子,遮风挡雨,护佑周全。
而他要做的,就是照顾好自己,平安地将这个凝聚了他们所有爱与期待的小生命,带到这个世间。
春去夏来,听松苑的老梅早已凋谢,换上了郁郁葱葱的绿叶。墙角那几丛药草,在叶清辞偶尔的照料下,长得格外茂盛,散发出清苦而宁神的香气。
叶清辞的肚子,已经明显隆起,宽松的衣袍也难完全遮掩。行动越发不便,大部分时间都靠在炕上休息。顾云霆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早,陪在他身边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两人常常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地依偎在一起,一个处理文件,一个看书或小憩,偶尔相视一笑,便觉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这日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绚烂的橘红色。叶清辞靠在廊下的躺椅上,顾云霆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正小心地为他浮肿的小腿按摩。动作有些笨拙,却极其认真。
“云霆。”叶清辞忽然开口,声音轻柔。
“嗯?”顾云霆抬起头,看向他。夕阳的金光为叶清辞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眉眼舒展,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宁静而圣洁的、属于孕者的柔美光辉。
顾云霆的心,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过,泛起一阵酥麻的暖意。
“给孩子起个小名吧。”叶清辞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肚子,眼中满是温柔,“不管男女,我们都先叫着他(她)。”
顾云霆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他放下叶清辞的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单膝跪地,将耳朵轻轻贴在那圆润的肚皮上,仔细聆听着。
里面传来有力的心跳,和偶尔调皮的小动静。
许久,顾云霆才抬起头,望向叶清辞,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天边最后一点绚烂的霞光,也倒映着叶清辞温柔含笑的眉眼。
“就叫‘安安’吧。”顾云霆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愿他(她)一世平安,也愿我们一家,岁岁长安。”
安安。
叶清辞在心中默念着这两个字,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瞬间盈满了眼眶。他伸出手,轻轻抚上顾云霆的脸颊,指尖感受到他新生的胡茬,有些扎手,却异常真实。
“好。”他听见自己带着哽咽的声音,轻轻说道,“就叫安安。顾念安。”
顾云霆握住他抚在自己脸上的手,送到唇边,印下一个滚烫的吻。他的目光,如同最深沉的夜空,将叶清辞完全笼罩。
“清辞,谢谢你。”他低声道,声音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情意和感激,“谢谢你来到我身边,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和安安。”
叶清辞的泪水,终于滑落下来。但这一次,是喜悦的,幸福的泪水。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听松苑内,一盏盏灯笼次第亮起,晕开温暖的光晕。廊下,一对即将为人父母的爱人,紧紧相拥,在渐起的晚风中,共同期待着那个名为“安安”的小生命的降临。
岁月漫长,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此刻,此心安宁,此情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