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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平安诞下麟儿    ...


  •   日子在期盼与等待中,不疾不徐地滑向盛夏。叶清辞的身子愈发沉重,行动也越发迟缓笨拙。高高隆起的腹部,如同揣着一个沉甸甸的、甜蜜的负担,让他连起身、坐下、翻身都变得艰难。腰背酸痛是常事,腿脚浮肿得厉害,夜里时常抽筋,痛得他从睡梦中惊醒,冷汗涔涔。

      顾云霆几乎将司令部当成了半个家,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听松苑。他将书房彻底搬了过来,文件堆满了外间的书桌。叶清辞在内间炕上歇着,他便在外间处理军务,隔着一道门帘,时刻留意着里面的动静。夜里更是警醒,叶清辞稍有不适,他便立刻起身,为他揉捏抽筋的小腿,或扶他起身如厕。那双在战场上握枪执令、翻云覆雨的手,如今做起这些琐碎细致的照顾,竟也渐渐娴熟,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

      沈聿怀每隔三五日必来诊脉,眉头随着叶清辞月份渐大而越蹙越紧。叶清辞体质特殊,骨盆较寻常妇人更为窄小,胎儿却因滋补得当,发育得极好,胎位虽正,但临盆时恐怕不易。加之他身体底子终究偏弱,孕期又经历了诸多波折,气血虽有调理,但比之寻常孕妇,仍显不足。沈聿怀与顾云霆密谈过几次,两人神色皆是凝重,虽未在叶清辞面前多言,但那气氛,叶清辞岂能察觉不到?

      但他并未过多恐慌。或许是即将为人母的本能坚强,或许是对顾云霆全然的信任,也或许是腹中那个被唤作“安安”的小生命,每一次有力的胎动,都给予他莫大的勇气和期盼。他尽力配合沈聿怀的调理,按时服药,静心安养,努力多吃些滋补之物,哪怕常常反胃,也强忍着咽下。他告诉自己,为了安安,为了顾云霆,他必须撑过去。

      顾云霆的压力,比他更甚。他不仅要处理繁重的军务,应对外界或明或暗的窥探(叶清辞长期“卧病”,已引得一些议论),更要为即将到来的生产,做好万全准备。他秘密从沪上请来了两位经验最丰富、口风最严的产科圣手,一男一女,与沈聿怀一同商议方案。又寻了两个绝对可靠、手脚麻利、且通晓些医理的嬷嬷,提前住进顾宅,随时待命。产房就设在听松苑隔壁一间早已收拾出来的、通风明亮又绝对僻静的厢房,一应器械药物,皆由沈聿怀亲自把关准备。

      顾怀远似乎也预感到了什么。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总往外跑,放学后便早早回家,常常在听松苑外徘徊,或是送些新奇的小玩意、可口的点心进去,却不再像以前那样进去久坐,只是隔着门帘,低声问一句“叶叔叔可好”,得到肯定的回答,便默默离开。少年的眼中,少了些从前的桀骜,多了几分沉静的担忧和一种隐约的、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期待。

      七月初八,黄昏。天气闷热得厉害,一丝风也没有,蝉在树上声嘶力竭地鸣叫,更添烦躁。叶清辞觉得胸口格外憋闷,小腹也一阵紧过一阵地发硬,却并不疼痛。他靠在躺椅上,由着顾云霆用温热的毛巾,一遍遍为他擦拭颈间和手心的汗。

      “今日觉得如何?”顾云霆放下毛巾,握住他微肿的手,低声问道,目光在他疲惫的脸上逡巡。

      “还好,就是有些闷,孩子动得比往日频繁些。”叶清辞勉强笑了笑,另一只手抚上圆滚滚的肚子。里面的小家伙似乎很不安分,拳打脚踢,力道不小。

      顾云霆眉头微蹙,将耳朵贴上去听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窗外阴沉沉、仿佛要压下来的天色。“怕是憋着一场大雨。你若难受,我们早些回房歇着。”

      话音刚落,天际划过一道刺目的闪电,紧接着,滚雷由远及近,轰隆隆炸响。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噼里啪啦砸了下来,瞬间就连成了雨幕,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水汽。

      几乎在同一时间,叶清辞腹中传来一阵清晰的、不同于往常胎动的、尖锐的坠痛!他“啊”地一声低呼,脸色瞬间白了,手指猛地攥紧了顾云霆的手。

      “清辞?!”顾云霆心头一紧,立刻察觉到不对。

      那阵尖锐的疼痛,如同潮水般,来得快,去得也快。但紧接着,又是一阵更绵长、更沉重的闷痛,从小腹深处蔓延开来,伴随着一种奇异的、温热湿润的感觉。

      叶清辞咬着唇,额角瞬间渗出了冷汗。他感到身下有些异样,低头一看,月白色的绸裤上,已晕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云霆……”他抬起头,看向顾云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好像……要生了。”

      尽管早有准备,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顾云霆还是觉得脑中“轰”地一声,仿佛有惊雷在耳边炸开。他猛地站起身,脸色在闪电的青白光芒映照下,显得异常严峻,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

      但他没有慌乱。几乎是瞬间,他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弯下腰,一把将叶清辞打横抱起,动作又快又稳,沉声对闻声赶来的周妈喝道:“去请沈先生!让产房预备!叫嬷嬷们都过来!”

      周妈也吓了一跳,但到底是经过事的老人,连忙应下,转身飞奔而去,一边跑一边喊着早已安排好的下人。

      顾云霆抱着叶清辞,大步流星地走向隔壁早已准备妥当的产房。雨声、雷声、脚步声、心跳声,混杂在一起,擂鼓般敲击着他的耳膜。怀中的身体微微颤抖,呼吸急促,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对未知的恐惧和疼痛带来的生理性泪水。

      “别怕,清辞,看着我。”顾云霆低头,在他汗湿的额头上用力印下一吻,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在这里,沈聿怀马上就到,最好的大夫和嬷嬷都在。不会有事的,你和安安,都不会有事。相信我。”

      他的目光如同最沉稳的磐石,牢牢锁住叶清辞慌乱的眼眸。那里面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不容动摇的决心,像一剂强心针,让叶清辞狂跳的心脏,稍稍平复了些许。他咬着牙,点了点头,双手无意识地紧紧抓住了顾云霆胸前的衣襟。

      产房里,灯火通明。热水、纱布、剪刀、参汤、乃至沈聿怀准备好的应急药物,早已摆放整齐。两位嬷嬷和一位年长的女医者(顾云霆重金请来的那位)已候在那里,见到他们进来,立刻上前,训练有素地将叶清辞安置在早已铺好厚软棉褥的产床上。

      顾云霆想留在里面,却被沈聿怀和那位女医者同时拦住。

      “云霆,产房污秽,你……”沈聿怀按住他的肩膀,语气不容商量。

      “我要陪着他。”顾云霆打断他,目光看向产床上正因又一波宫缩袭来而痛得蜷缩起来的叶清辞,声音斩钉截铁,“他需要我。”

      沈聿怀看着他眼中的坚持,又看了看床上脸色苍白、冷汗涔涔、却强忍着不发出痛呼的叶清辞,最终,他叹了口气,侧身让开。“你留下可以,但必须听我的,不能添乱。”

      顾云霆立刻走到产床边,紧紧握住叶清辞冰凉颤抖的手。“我在这儿,清辞,抓住我。”

      叶清辞在剧痛的间隙,看向他,眼中水光潋滟,是痛楚,也是依赖。他用力回握住顾云霆的手,指甲深深掐入他的掌心,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窗外,暴雨如注,电闪雷鸣。产房内,气氛凝重而紧绷。

      最初的阵痛尚在可忍范围,间隔也长。叶清辞还能在疼痛间隙,勉强喝几口参汤,积蓄体力。顾云霆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用温热的毛巾不断为他擦拭额头的冷汗,低声说着鼓励的话,尽管他自己的手心里,也早已被汗水浸透。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宫缩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疼痛如同潮水,一波强过一波,几乎不给叶清辞任何喘息的机会。他紧咬着唇,将痛呼声死死压抑在喉咙里,只有实在忍不住时,才会逸出几声破碎的呻吟。汗水浸透了他的头发和衣衫,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也被自己咬出了血印。

      “用力!夫人,跟着宫缩的节奏用力!”经验丰富的女医者和嬷嬷在一旁指导,声音沉稳,试图安抚和引导。

      叶清辞努力集中精神,按照她们的指示,在疼痛的顶峰用力。可那痛楚太过剧烈,几乎要将他撕裂。而他特殊的体质,使得产道比寻常妇人更加紧窄,胎儿虽然不大,但想要顺利娩出,依旧困难重重。

      一次,两次,三次……他耗尽力气,可孩子似乎卡在了某个地方,进展缓慢。身下的被褥,已被羊水和汗水浸湿,混杂着些许血丝。

      “胎位似乎……有些不正了……”女医者检查后,眉头紧锁,低声对沈聿怀道。

      沈聿怀立刻上前,亲自探手检查,脸色也变得异常凝重。“是横位转偏了。清辞,你听我说,现在必须试着帮你调整一下胎位,会很疼,但你一定要忍住,配合我。”

      叶清辞已经疼得神志有些模糊,闻言,只是虚弱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痛苦和信任。

      沈聿怀深吸一口气,示意顾云霆按住叶清辞的肩膀,自己则用专业而轻柔的手法,尝试在体外调整胎儿的位置。这过程对产妇而言,无异于酷刑。叶清辞猛地睁大了眼睛,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呼,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挣扎起来,汗水如雨般滚落。

      “清辞!坚持住!看着我!”顾云霆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他看着叶清辞痛苦扭曲的脸,听着他破碎的痛呼,只觉得眼前发黑,一股从未有过的、灭顶般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甚至开始后悔,为什么要让叶清辞承受这样的痛苦,如果……如果失去他……

      不!绝不可能!

      “沈聿怀!”顾云霆猛地抬头,看向沈聿怀,眼中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声音嘶哑如困兽,“必须保证他平安!无论用什么方法!如果他……我……”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眼中毫不掩饰的疯狂和决绝,让沈聿怀心头一震。他从未见过顾云霆如此失态,如此……脆弱。

      “放心,我在。”沈聿怀沉声道,手下动作不停,额角也沁出了汗珠。他知道,这不仅关乎两条性命,更关乎顾云霆的命。

      几番艰难的调整,伴随着叶清辞痛到极致的呜咽和顾云霆几乎要捏碎他手骨的力道,胎位终于勉强调整过来了一些。但叶清辞的体力,也几乎消耗殆尽。他瘫软在产床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神涣散,只有顾云霆紧握的手,和腹中依旧存在的那点微弱的牵连,支撑着他没有彻底昏厥。

      “清辞,清辞!看着我!”顾云霆单膝跪在床边,用力拍打着他的脸颊,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别睡!你不能睡!安安还在等着你!我也在等着你!求你,看着我!”

      叶清辞涣散的瞳孔,艰难地聚焦,对上了顾云霆那双写满了恐惧、祈求、和无尽痛楚的眼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泪水,混合着汗水,无声地滑落。

      “参汤!快!”沈聿怀喝道。

      嬷嬷立刻将早已备好的、加了特殊提气药材的浓参汤,小心地喂到叶清辞唇边。顾云霆接过碗,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俯下身,以唇渡了过去。温热的液体混合着男人滚烫的气息和一丝血腥味(他自己的嘴唇也被咬破了),强行灌入叶清辞喉中。

      一股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些许暖意和力气。叶清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重新凝聚起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芒。他望向顾云霆,轻轻点了点头。

      “好,就是这样!夫人,再试一次,跟着我,吸气——用力!”女医者抓住时机,再次引导。

      窗外,雷声渐歇,雨势却未减。产房内,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叶清辞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双手死死抓住身下的床褥,脖颈上青筋暴起,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用尽生命的嘶吼——

      “出来了!头出来了!”女医者惊喜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是一阵更加混乱而急促的忙碌。剪脐带,清理,拍打……

      “哇——!”

      一声嘹亮而中气十足的婴儿啼哭,如同天籁,骤然划破了产房内几乎凝滞的空气,也压过了窗外哗哗的雨声!

      生了!孩子生下来了!

      叶清辞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筋骨,瞬间瘫软下去,只有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他侧过头,目光急切地追寻着那啼哭声的方向。

      “恭喜司令!恭喜夫人!是位小公子!母子平安!”嬷嬷用柔软的襁褓,将一个浑身通红、皱巴巴、却哭声洪亮的小小婴孩,抱了过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

      顾云霆的目光,先落在叶清辞汗湿苍白的脸上,确认他还清醒着,然后,才缓缓移向那个被送到眼前的小小襁褓。

      那是一个……那么小,那么脆弱,又那么……真实的小生命。他闭着眼,张着小嘴,用力地哭着,小脸皱成一团,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小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挥舞。

      这是……他和清辞的孩子。他们的安安。

      一股难以言喻的、近乎灭顶的狂喜和一种从未有过的、混杂着巨大后怕的柔情,如同最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顾云霆。他伸出的手,竟然在微微颤抖。他小心翼翼地,像是触碰这世间最易碎的珍宝,轻轻接过了那个还在啼哭的小小襁褓。

      那么轻,又那么重。重得他几乎要抱不稳。

      他将孩子轻轻放到叶清辞枕边,让他能看见。叶清辞侧过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家伙,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是喜悦,是如释重负,是经历了生死考验后,看到这小小生命平安降临的巨大震动。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温热柔软的小脸蛋。那小小的生命仿佛感觉到了母亲的触碰,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委屈的哼哼,小嘴一瘪一瘪的。

      “安安……”叶清辞哽咽着,唤出那个早已在心中呼唤了千百遍的名字,“我的安安……”

      顾云霆俯下身,将叶清辞连同他枕边的孩子,一起紧紧拥入怀中。他的脸埋在叶清辞汗湿的颈窝,肩膀剧烈地起伏着。这个在战场上面对枪林弹雨、在政坛上经历无数风浪都面不改色的男人,此刻,竟然控制不住地,落下泪来。

      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叶清辞的皮肤上,烫得他心头发颤。

      “清辞……谢谢你……谢谢……”顾云霆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和无尽的感激,“谢谢你……给我生了安安……谢谢你……没有离开我……”

      叶清辞回抱住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轻轻拍抚着他颤抖的脊背。他想说“傻瓜”,想说“我怎么会离开你”,可喉咙里像是堵了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泪水不停地流。

      沈聿怀和几位嬷嬷女医,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留给这劫后余生、喜极而泣的一家三口。

      窗外,暴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乌云散开,露出一角被洗刷得格外干净的、深蓝色的夜空,和几颗疏朗的星子。清新的、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空气,从窗缝里钻进来,冲淡了产房内浓重的血腥和药味。

      听松苑内,灯火通明,却一片静谧。只有里间产房里,隐约传来男人压抑的、后怕的哽咽,女人虚弱却满足的低泣,以及婴儿逐渐平复下来的、细小的哼哼声。

      顾怀远一直站在产房外的廊下,身上被飘进来的雨水打湿了半边,他却浑然未觉。他紧握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听着里面传来的一声声痛呼,一声声焦急的呼喊,再到最后那一声响亮的啼哭,和隐约传来的、属于父亲的、不同寻常的哽咽声。

      他的心,也跟着那声音,经历了过山车般的起伏。当听到那声啼哭,听到“母子平安”的禀报时,他紧绷的肩膀,才骤然松懈下来,这才发现自己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有了……弟弟了?一个流着父亲和叶叔叔血脉的、真正的弟弟?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茫然,有陌生,有隐约的抗拒,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奇异的柔软和……一丝微弱的期待。

      他站了许久,直到周妈红着眼圈、带着笑意出来,对他说:“怀远少爷,您进去看看吧?是个小少爷,可精神了!”

      顾怀远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产房内,光线柔和。父亲顾云霆正侧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口,微微低着头,似乎还在平复情绪。叶叔叔靠在枕上,脸色苍白疲惫,但眉宇间是前所未有的、温柔的宁静,他正低头看着枕边那个小小的襁褓,唇角带着一抹极淡、却异常柔美的笑意。

      听到动静,两人同时抬起头,看向门口。

      顾怀远对上父亲通红的、却异常明亮的眼睛,和叶叔叔温柔含笑的目光,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僵在了门口。

      “怀远,”叶清辞虚弱地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暖意,“过来,看看弟弟。”

      顾怀远迟疑地走了过去。他先是看了一眼父亲,顾云霆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平和,甚至带着一丝鼓励。他这才将目光,投向那个小小的襁褓。

      小家伙已经睡着了,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皮肤红红的,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但五官轮廓,依稀能看出父亲的影子,尤其是那高挺的小鼻梁。

      这就是……他的弟弟。那么小,那么软,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顾怀远的心,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了一下,泛起一阵陌生的、奇异的悸动。他伸出有些僵硬的手指,想要碰碰那小小的脸蛋,却又在半途停住,怕自己粗糙的手指弄疼了他。

      “他叫安安。”叶清辞轻声道,目光温柔地流连在小婴儿的脸上,“顾念安。怀远,以后你就是哥哥了。”

      哥哥。

      这个词,让顾怀远的心,又是微微一颤。他看着那个沉睡的小生命,一种从未有过的责任感,悄然在心底滋生。他是哥哥了。要保护这个弱小的弟弟,就像……父亲保护叶叔叔和他一样。

      他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地、用指尖碰了碰弟弟露在襁褓外的小拳头。那拳头立刻条件反射般地握紧,抓住了他的指尖。那温热、柔软、却充满生命力的触感,让顾怀远浑身一震,一股奇异的暖流,瞬间流遍了四肢百骸。

      他抬起头,看向叶清辞,又看向父亲顾云霆。叶清辞对他鼓励地笑了笑,顾云霆的眼中,也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深沉的温和。

      “他……很乖。”顾怀远有些生涩地开口,声音干巴巴的。

      “嗯,很乖。”叶清辞重复道,眼中满是慈爱。

      顾怀远在床边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心中的某种隔阂和茫然,似乎在悄然融化。他终于有了一个真正的、血脉相连的家人,一个需要他保护的弟弟。

      “你好好休息,叶叔叔。”顾怀远低声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我会常来看弟弟的。”

      说完,他有些不自在地转身,快步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靠在门外的廊柱上,他深深吸了一口雨后清冽的空气,只觉得胸中块垒尽消,一种全新的、带着暖意的平静,缓缓弥漫开来。

      屋内,顾云霆重新将叶清辞拥入怀中,小心翼翼,避开他疲累的身体。他看着枕边安睡的儿子,又低头吻了吻叶清辞汗湿的额头。

      “睡吧,清辞。”他低声道,声音是极致的温柔,“我守着你,守着安安。”

      叶清辞确实累极了,身体像是散了架,精神却因新生的喜悦和巨大的放松,而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他靠在顾云霆温暖的怀抱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枕边儿子细弱的呼吸,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惊心动魄,却也圆满安宁。

      听松苑内,红烛高照,喜气暗藏。一个新的生命,为这座曾经冰冷威严的宅邸,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生机与希望。而一段始于契约、历经波折的感情,也在这新生命的纽带下,变得更加坚不可摧,情深似海。

      岁月漫长,未来可期。有彼此,有安安,便是人间至味,清欢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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