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暗流汹涌    ...


  •   廊下的阳光,暖融融,金灿灿,将相拥的兄弟俩笼罩在一片温柔的光晕里。安安在哥哥略显僵硬的怀抱中,睡得小脸通红,呼吸均匀。顾怀远维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一动不敢动,额角甚至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可那紧绷的唇角,却在不自知地微微上扬,泄露出一丝笨拙的、新奇的愉悦。

      叶清辞倚在躺椅里,含笑看着这一幕,心中一片温软的宁静。他几乎以为,日子便能这般,在春日暖阳与稚子咿呀中,缓缓流淌下去,外间的风雨,自有顾云霆那宽阔的肩背去抵挡。

      然而,这份宁静,终究是脆弱而短暂的。

      数日后,一个看似寻常的傍晚,顾云霆从司令部归来,脸色比平日更为沉肃,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他先去了听松苑,如常抱了抱安安,与叶清辞略说了几句话,叮嘱他按时用药,便又匆匆去了书房,一待便是两个时辰,连晚饭都是让周妈送进去的。

      叶清辞心中隐隐不安。顾云霆虽军务繁忙,情绪内敛,但自安安出生后,在家中,尤其是面对他和孩子时,神色总是温和的,极少将外面的烦扰带回家中。今日这般模样,定是遇到了棘手之事。

      他没有去打扰,只是哄睡了安安,自己也无心看书,只在天井里慢慢踱步。春夜的风,带着未散尽的暖意和草木清香,却吹不散他心头那点莫名的焦躁。

      约莫戌时末,书房的门终于开了。顾云霆走了出来,身上带着浓重的烟草味,眼底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但看到廊下等候的叶清辞时,那冷硬的线条,还是瞬间柔和了几分。

      “怎么站在外面?夜风凉,仔细身子。”他大步走过来,很自然地握住叶清辞微凉的手,将他带回屋内。

      “等你。”叶清辞低声道,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可是军中有事?”

      顾云霆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拉着他一同在炕上坐下,手臂依旧揽着他的肩,将人半拥在怀中。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如何开口。

      “是有些麻烦。”顾云霆最终道,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刘明远那头蠢猪,自己没讨到便宜,背后的人,怕是坐不住了。”

      叶清辞心头一跳:“背后的人?是谁?”

      “还能有谁?”顾云霆冷笑一声,“南京那边,盯着我这个位置,眼红我手里这点兵权的人,可不止一个两个。刘明远不过是个探路的石子,投石问路罢了。见我态度强硬,他们便换了策略。”

      他顿了顿,看向叶清辞,眸色深沉:“今日接到南京密电,军政部要派一个特别督查组来金陵,明面上是巡查防务,整饬军纪,实际上……”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恐怕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督查组的组长,是陈明章。”

      陈明章?叶清辞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似乎听沈聿怀提过,是南京某位实权人物的亲信,与顾云霆在派系上素来不睦,且为人精明狡诈,手段狠辣。

      “他们是冲着你来的?”叶清辞的声音,不自觉地染上了一丝紧张。

      “是,也不全是。”顾云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叶清辞的肩膀,“我坐镇金陵,手握重兵,又非他们嫡系,早就是某些人的眼中钉。此番借题发挥,若是能寻到我的错处,哪怕只是些捕风捉影的‘私德不修’、‘治家不严’,也足以大做文章,动摇我的位置。就算动不了我,也能借此安插人手,分我的权,或是……给你我添堵,恶心人。”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叶清辞却能想象到其中的凶险。军政倾轧,向来是你死我活。顾云霆能坐到今日的位置,手上必然不干净,仇家也绝不会少。那些人若是铁了心要对付他,定会不择手段。而自己这个“男妻”,和安安这个“养子”,无疑是最容易被攻讦的软肋。

      “那……我们该怎么办?”叶清辞下意识地握紧了顾云霆的手,指尖冰凉。

      顾云霆感觉到他的紧张,手臂收紧,将他更密实地拥入怀中,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沉稳与笃定:“别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顾云霆在金陵经营这么多年,也不是纸糊的。一个督查组,还掀不起多大的浪。”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他们想查,就让他们查。军务上,我自信滴水不漏。至于私德家事……”他看向叶清辞,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杀意,“刘明远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我倒要看看,谁敢把爪子伸到我的内宅来。”

      这话语中的血腥味,让叶清辞心头微颤,却也奇异地感到一丝安心。他知道,顾云霆说的是真的。这个男人,有足够的能力和手段,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只是,”顾云霆的语气缓和下来,带上了一丝歉疚,“这段时间,恐怕要委屈你和安安了。督查组在金陵期间,难免会有各种‘偶遇’、‘拜访’,甚至会有人借着探病的名义,来打探虚实。你身子刚好些,我不愿你再劳神应付这些。从明日起,听松苑闭门谢客,除了姐姐姐夫和清婉他们,其他人一律不见。安安也暂时不要抱出去了。若有人问起,便说你产后虚弱,需绝对静养,孩子也受了些惊,不宜见人。”

      这是要将他们母子彻底“藏”起来,隔绝一切可能的窥探与风险。叶清辞明白这是最好的选择,点了点头:“我明白。我会看好安安,绝不给你添乱。”

      顾云霆深深地看着他,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怜惜,有歉疚,也有深沉的决绝。“清辞,等这次风波过去,我一定给你和安安,一个最安稳、最尊荣的身份。再不让你们受半分委屈。”

      叶清辞抬起眼,望进他深邃的眸中,那里面的坚定与深情,如同最温暖的火焰,驱散了他心头最后一丝阴霾。他轻轻摇了摇头,唇角绽开一个清浅却坚定的笑容:“我不在乎什么身份尊荣。只要你平安,安安平安,我们一家在一起,便是最好的。其他的,都不重要。”

      顾云霆的心,因他这番话,狠狠一颤。他猛地低下头,吻住了叶清辞的唇。这个吻,不同于往日的温柔缱绻,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用力,和一种深沉的、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与珍视。仿佛要通过这紧密的相贴,确认彼此的真实存在,确认这份在风雨飘摇中,愈发坚韧不摧的联结。

      叶清辞回应着他的吻,双臂环上他的脖颈,将自己完全交付。唇齿交缠间,是无需言说的信任,是共渡难关的决心,也是深入骨髓的、再也无法割舍的眷恋。

      顾云霆的预料,分毫不差。

      军政部特别督查组抵达金陵的次日,各种“拜访”与“探视”,便如约而至。有打着慰问“病中”同僚家属旗号的官员夫人,有借研讨医术为名、实则是沈聿怀同行、却与陈明章有旧的名医,更有一些平日里与顾家并无多少往来、此刻却突然热络起来的世家女眷。目标,无一例外,都指向了深居简出的“顾太太”和那位神秘的“养子”。

      顾公馆的门槛,仿佛一夜之间被踏破了。周妈和几位得力的下人,按照顾云霆的吩咐,将所有人一律挡在门外,言辞客气,态度却异常坚决——太太产后体虚,需绝对静养,小少爷年幼,不宜见客,司令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碰了几次软钉子,那些心思各异的人,也渐渐品出味来。顾云霆这是摆明了态度,不容任何人窥探他的内宅。强硬的态度,加上刘明远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大多数人,哪怕心中再好奇,也不敢真的硬闯,只得悻悻离去,只是那探究的目光和回去后的窃窃私语,却愈发多了。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知难而退。

      督查组组长陈明章,抵达金陵后,并未立刻大张旗鼓地展开巡查,反而显得异常低调。他先是礼节性地拜访了卫戍区几位高级将领,又“偶遇”了几位与顾云霆不甚和睦的政要,言谈间,对顾云霆的“治军严谨”和“劳苦功高”颇多赞誉,仿佛真的只是来例行公事。

      但顾云霆和陈启明等人,却嗅到了平静水面下的暗流。陈明章越是不动声色,越是说明他所图甚大。而那些被挡在顾公馆门外的、碰了钉子的人中,难免有心中不忿、或被陈明章暗中收买利用的,开始在外散布一些更加不堪的流言。有说顾云霆“金屋藏娇”,所藏非“娇”而是见不得人的“男宠”,且这“男宠”还“妖异”地生了孩子,故而不敢见人。有说那孩子根本来历不明,是顾云霆为了掩盖某些丑事,随便找来的野种。甚至,有些更恶毒的猜测,将脏水泼到了已逝的顾云霆原配身上,暗示其死因蹊跷,与这“新欢”有关……

      流言如同瘟疫,在金陵城某些特定的圈子里,悄然蔓延。虽因顾云霆的威势,无人敢在公开场合宣扬,但那窃窃私语和意味深长的目光,却如同跗骨之蛆,无孔不入。

      叶清辞虽被顾云霆保护在听松苑内,与外界隔绝,但沈聿怀和偶尔来探望的叶清婉,还是会将外面的一些风声,隐晦地透露给他。得知那些越发恶毒的揣测,叶清辞的心,像是被浸在了冰水里,一阵阵发冷。他不在乎别人如何说他,可他不能忍受那些人污蔑安安,更不能忍受那些恶毒的猜测,玷污顾云霆与原配夫人的名声。

      愤怒,屈辱,还有深深的无力和恐惧,再次攫住了他。他恨自己这畸零的身体,恨这不容于世的身份,更恨自己除了躲在这里,让顾云霆独自承受风雨,竟什么也做不了。

      他开始失眠。夜里,听着身旁顾云霆沉稳的呼吸,看着旁边小摇床里安安恬静的睡颜,心中却是翻江倒海,不得安宁。身体本就未曾完全复原,加上忧思过重,不过几日,便又清减了些,眼下也浮起了淡淡的青影。

      顾云霆如何察觉不到?他夜里警醒,总能感觉到身边人身体细微的紧绷,和那极力压抑的、绵长的叹息。白日里,叶清辞虽强打精神,但那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郁色,和偶尔失神的目光,又如何瞒得过他的眼睛?

      这日晚间,顾云霆回来得比往日早些。他先去看了安安,小家伙刚被嬷嬷喂了奶,正精神十足地挥舞着小手,咿咿呀呀地“说话”,见到父亲,立刻咧开没牙的小嘴,咯咯笑起来,伸出小手要抱抱。

      顾云霆心中一软,俯身将儿子抱在怀里,熟练地拍抚着。安安在他怀中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很快便安静下来,只是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父亲。

      顾云霆抱着儿子,走到内室。叶清辞正靠在炕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许久未翻一页,目光怔怔地落在虚空某处,神色倦怠。

      “清辞。”顾云霆唤了一声,抱着安安在他身边坐下。

      叶清辞回过神,见到他们,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伸手摸了摸安安的小脸:“回来了。安安今日可乖?”

      “很乖。”顾云霆将安安递到他怀里,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脸,“你脸色不好,又没歇好?”

      叶清辞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低声道:“没有,只是有些困了。”

      顾云霆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抚上他微凉的脸颊,指腹拂过他眼下的青影。“外面那些话,你都知道了?”

      叶清辞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抱着安安的手臂紧了紧,没有否认,只是将脸轻轻贴在儿子柔软的头发上,沉默着。

      顾云霆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他收回手,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深深的自责:“是我没用,让你和孩子,受这些委屈。”

      “不关你的事。”叶清辞猛地抬起头,眼中水光氤氲,声音却异常清晰坚定,“是他们心思龌龊,见不得人好。你做得已经够多了,是我们……是我拖累了你。”

      “胡说!”顾云霆低斥,伸手将他连人带孩子一起揽入怀中,力道大得让叶清辞微微吃痛,“什么拖累不拖累!你是我妻子,安安是我儿子,保护你们,天经地义!那些杂碎,我迟早让他们付出代价!”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显示着内心的愤怒。叶清辞靠在他怀中,听着那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不容置疑的决心,心中的委屈和恐惧,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滑落。

      “云霆……我是不是……很没用?”他哽咽着,将脸埋在他肩头,“除了躲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还要让你分心……”

      “谁说你没用?”顾云霆捧起他的脸,逼他看向自己,目光深沉如海,却又燃着炽热的火焰,“清辞,你听着。你是我顾云霆认定的妻子,是安安的母亲,是这个家的支柱。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你好好养着身子,把安安照顾好,让我无后顾之忧,便是对我最大的帮助。至于外面那些风风雨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厉色,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森寒:

      “交给我。我顾云霆的刀,还没生锈。谁让我的人不痛快,我让他全家都不痛快。”

      这话语中的血腥味,比之前更浓。叶清辞知道,顾云霆是真的动了杀心。他既为他的维护而心暖,又怕他因此惹上更大的麻烦。

      “你别……别为了我们,做太出格的事。”叶清辞抓住他的衣袖,眼中带着担忧,“陈明章他们,正等着抓你的把柄。”

      顾云霆看着他那双盛满了担忧和依赖的、水洗过的眸子,心中的暴戾,奇异地被一丝柔情压下。他低头,吻去他眼角的泪,声音放柔了些:“放心,我有分寸。不会让他们抓到把柄。但有些人,不敲打敲打,真当我是泥捏的。”

      他重新将叶清辞拥入怀中,下颌抵着他的发顶,缓缓道:“清辞,有些事,该做个了断了。这金陵城,是时候,该换个样子了。”

      叶清辞在他怀中,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和那平静话语下暗藏的惊涛骇浪,心中既忐忑,又隐隐生出一丝期待。他知道,顾云霆不会坐以待毙。这场风波,或许很快,便会有一个结果。

      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会陪着他,一起面对。

      怀中的安安,似乎感觉到了父母之间凝重的气氛,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发出细小的哼唧声。

      叶清辞连忙轻轻拍抚,低声安抚:“安安乖,不怕,爹爹在,母亲也在。”

      顾云霆也低下头,看着儿子微微蹙起的小眉头,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小鼻尖,语气是难得的温和:“臭小子,这么小就知道操心了?放心,有爹爹在,天塌不下来。”

      安安似乎听懂了,又或许只是被父亲的手指逗弄,皱起的小眉头舒展开,咧开嘴,露出一个无齿的笑容,小手抓住了顾云霆的手指,紧紧握住。

      顾云霆的心,瞬间柔软得一塌糊涂。他反手握住儿子软软的小手,又握住了叶清辞微凉的手,将一大一小两只手,都紧紧包裹在自己温热宽厚的掌心里。

      一家三口,就这样静静相拥着。窗外,夜色渐浓,星子疏朗。听松苑内,一灯如豆,将三人相依的身影,投在墙壁上,紧密地,牢不可分地,融为一体。

      前路或许仍有狂风暴雨,暗流汹涌。

      但至少此刻,他们拥有彼此,拥有这方小小的、温暖的天地,和那份风雨同舟、生死与共的坚定心意。

      这便够了。

      足以支撑他们,去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