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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抓周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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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又是深秋。金陵城外的栖霞山,枫叶红透,层林尽染,如同天边烧起了最绚烂的晚霞。而顾公馆内,比枫叶更红火、更热闹的,是即将到来的,顾念安小少爷的周岁生辰。
自中秋团圆宴后,顾家内外,真正是雨过天晴,一派和乐融融。顾云霆在军中的地位愈发稳固,那些曾蠢蠢欲动的暗流,在经历了上次的血腥清洗后,早已噤若寒蝉。叶清辞“顾太太”的身份,随着他频繁陪顾云霆出席一些非正式的家宴、茶会,以及他自身沉静温润的气度、偶尔展露的精湛医术(曾为某位将领夫人缓解了缠mian多年的头痛),逐渐被金陵城的上层圈子所接受,至少表面上是如此。那些关于他和安安身世的恶毒揣测,虽未绝迹,却已不敢再摆上台面。
安安更是成了顾公馆,乃至整个卫戍区大院里,最耀眼的一颗小明星。小家伙继承了父母相貌的所有优点,眉眼像极了顾云霆,精致俊秀,小小年纪已能看出日后的风姿,而那股沉静温和的气质,尤其是笑起来时唇角那点清浅的弧度,却又活脱脱是叶清辞的翻版。他健康活泼,不认生,逢人就笑,乌溜溜的大眼睛仿佛会说话,软软地叫一声“伯伯”、“姨姨”,便能将人的心都看化。顾云霆那些部下,尤其是几个跟着他出生入死、尚无子嗣的老兄弟,来顾宅汇报军务时,总忍不住要拐到听松苑,逗弄一会儿这个小宝贝,然后感慨:“司令好福气!小少爷这模样,这机灵劲,将来定是青出于蓝!”
安安的周岁,自然成了顾家头等大事。顾云霆早在一个月前,便吩咐周妈和陈启明着手准备。不打算大操大办,免得惹人注目,但也绝不能马虎。只请最亲近的几家——顾云舒一家,叶清婉一家,以及军中几位过命的兄弟及其家眷。但该有的仪式,一样不能少。尤其是抓周礼,顾云霆更是格外重视。
“抓周虽是小孩子的玩意儿,却也可见些性情志向。”这日傍晚,顾云霆从司令部回来,见叶清辞正坐在灯下,为安安缝制一件抓周时穿的大红色织金小袄,便在他身边坐下,随口道,“我当年抓周,一手抓了柄木剑,一手抓了本书,把老爷子乐得,说我将来定是文武双全。”
叶清辞闻言,手中针线顿了顿,抬眸看他,眼中带着笑意:“那司令如今,可不就是文武双全?”
顾云霆挑眉,伸手将他揽入怀中,下巴抵着他肩头,看着他手中那件已初具雏形、针脚细密精致的小袄,低笑道:“我这算什么文武双全?不过是时势使然,拿枪杆子混口饭吃。我倒希望安安……”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能抓些别致的。算盘,官印,或是笔墨纸砚,都行。这世道,拿笔杆子,或许比拿枪杆子,活得更安稳些。”
叶清辞心中微动。他知道,顾云霆是经历了太多腥风血雨,又亲身在权力倾轧的漩涡中心,才对“安稳”二字,有如此深的渴望。他希望儿子能远离这些,过一种更平静、也更自由的人生。
“他还小,懂什么。”叶清辞温声道,将手中小袄比了比,“无论抓什么,只要他健康快乐,平平安安长大,便好。”
“嗯。”顾云霆应了一声,手臂收紧,将怀中人拥得更紧些,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飞针走线。灯光下,叶清辞侧脸宁静柔和,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神情专注。顾云霆看着,心中那片在战场上淬炼得冷硬如铁的地方,便不由自主地柔软下来,溢满了一种近乎奢侈的安宁与满足。
有妻如此,有子如此,夫复何求。
安安生辰这日,天气极好。秋高气爽,碧空如洗,阳光金灿灿的,透过廊下悬挂的彩绸和灯笼,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顾公馆内,早已装扮一新,处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下人们穿梭往来,脸上都带着笑意。
听松苑的正房,临时布置成了抓周的场所。地上铺了厚厚的、崭新的猩红色地毯,上面摆了一张宽大的紫檀木矮几。矮几上,铺着明黄色的锦缎,上面琳琅满目,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抓周物件。
文房四宝——精致的湖笔、徽墨、宣纸、端砚,一应俱全,是顾云舒送的。算盘账册——小巧的金算盘,崭新的账本,代表着商贾之道,是叶清婉夫妻的心意。官印令箭——一方小小的鸡血石私章,一枚包金的令箭模型,寓意仕途权柄,是陈启明等人凑的趣。刀剑弓矢——木制的小刀小剑,精巧的弯弓和没有箭头的箭矢,象征武略,是几位军中将领所献。另外,还有医书药囊(沈聿怀特意准备的)、金银元宝、胭脂水粉(顾诗涵和林晚晴凑热闹放的)、甚至还有一把小小的、玩具似的锄头(周妈说代表耕读传家)……林林总总,足有二三十样,将矮几摆得满满当当,在阳光下闪烁着各异的光泽。
安安今日被打扮得格外隆重。穿着叶清辞亲手缝制的大红色织金小袄,同色的开裆裤,头戴一顶缀着明珠的虎头帽,脚踩虎头鞋,脖子上挂着顾云霆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一块水头极好的羊脂白玉长命锁。小家伙被这身行头束缚得有些不自在,在叶清辞怀里扭来扭去,小手不停地去抓头上的帽子。
“安安乖,等会儿抓了周,娘就给你把帽子摘了。”叶清辞轻声哄着,又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襟。
顾云霆今日也难得地没有穿军装,换了一身宝蓝色的暗纹绸缎长袍,更显得身姿挺拔,气度雍容。他站在叶清辞身边,目光扫过矮几上那些物件,又落在儿子那身红彤彤、像个年画娃娃般的打扮上,眼中满是笑意。
宾客们陆续到了。顾云舒一家,叶清婉一家,陈启明等几位心腹将领及其夫人,将不算太大的正房挤得满满当当,却丝毫不显拥挤,反而更添热闹。人人脸上带笑,说着吉祥话,目光都好奇地落在那满桌的物件和今日的小寿星身上。
“时辰到了,请小少爷抓周吧!”周妈作为司仪,笑着高声宣布。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叶清辞怀中的安安身上。
叶清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点莫名的紧张,抱着安安,走到铺着红毯的矮几前,蹲下身,将他轻轻放在地毯上,柔声道:“安安,去,看看喜欢什么,拿一个。”
安安被放到地上,先是有些茫然地坐着,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这么多陌生又熟悉的脸,和面前那些闪闪发亮、奇形怪状的东西。他似乎被这阵仗弄得有点懵,小嘴微微张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没有立刻动作。
“安安,看,笔!”顾云舒指着那支湖笔,笑着引导。
“算盘!金算盘!”林晚晴也指着金算盘小声喊。
“安安,拿剑!像你爹爹一样!”一位粗豪的将领笑道。
众人七嘴八舌,善意地引导着。安安似乎被这嘈杂的声音弄得更加困惑,他扭过头,看向站在叶清辞身边的顾云霆,又仰起小脸,看看低头温柔凝视着他的叶清辞,小嘴瘪了瘪,似乎想哭。
顾云霆皱了皱眉,正要出声喝止那些过于热情的“指导”,叶清辞却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他蹲下身,与安安平视,指着矮几上的东西,用最平和的语气,再次轻声道:“安安,喜欢哪个,自己去拿,好不好?拿了,就是安安的了。”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安安看着他温柔的眼睛,又看看那些物件,似乎终于鼓起了勇气。他笨拙地用手撑着地毯,撅着小屁股,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他刚学会站立不久,还走不稳。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安安迈开了小短腿,一步,两步,摇摇晃晃地,朝着矮几走去。他的目光,在那些物件上逡巡,似乎真的在认真挑选。
走到矮几前,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先是碰了碰那方鸡血石小印,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他缩回了手。又摸了摸金算盘,珠子哗啦一响,他吓了一跳,连忙退开。他的目光,又落在了那柄木剑上,似乎有些兴趣,伸手去抓,却因为剑身有点长,他小手抓不稳,啪嗒一声,木剑掉在了地上。
众人发出一阵善意的轻笑。安安似乎有些懊恼,小眉头蹙了起来。他不再看那些“大件”,转而将目光投向矮几边缘。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本蓝布封皮的、薄薄的小册子,是沈聿怀放的那本《汤头歌诀》抄本,还有……一只小小的、用锦缎缝制、里面填充了香草和药材的、形似琵琶的布偶。那是叶清辞前几日,心血来潮,仿着自己那把琵琶的样子,亲手给安安缝的玩具,原本没打算放在抓周物件里,不知被谁顺手摆了上去。
安安的目光,在这两样东西之间来回游移。他看看书,又看看布偶琵琶,似乎在犹豫。然后,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他缓缓伸出了两只小手。
左手,抓住了那本《汤头歌诀》。
右手,牢牢地,握住了那只布偶琵琶。
然后,他转过身,抱着这两样东西,摇摇晃晃地,朝着叶清辞和顾云霆站立的方向,露出一个大大的、无比灿烂得意的笑容,嘴里含糊而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娘!爹!”
满室寂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笑!
“好!好!一手医术,一手音律,这是要继承父母之长啊!”
“了不得!小少爷这是文武……哦不,是医乐双全!”
“恭喜司令!恭喜夫人!小少爷将来定是悬壶济世、风雅无双的人物!”
溢美之词,纷至沓来。顾云霆大步上前,一把将还抱着书和布偶、兀自笑得开心的儿子高高举起,在空中转了个圈,朗声大笑:“好小子!有志气!像你娘!”
安安被父亲举高,非但不怕,反而兴奋得咯咯直笑,小手紧紧抓着那本书和布偶,在空中挥舞。
叶清辞站在一旁,看着被顾云霆举在空中的儿子,看着他手中那本医书和自己缝制的琵琶布偶,眼眶瞬间湿热。他从未刻意引导过安安什么,这一切,仿佛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又仿佛是血脉深处自然而然的牵引。他的儿子,选择了他最熟悉、也最珍视的两样东西。
顾云舒走上前,笑着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这下你可放心了?安安选了最安稳的路子。”
沈聿怀也捻须微笑:“《汤头歌诀》虽是启蒙医书,但安安能抓它,可见与医道有缘。清辞,后继有人啊。”
叶清辞拭去眼角的湿意,含笑点头。他不在乎安安将来是否真的行医或通音律,只要这是孩子自己的、真心的选择,他便支持。
抓周礼成,皆大欢喜。众人移步花厅,享用丰盛的寿宴。安安被嬷嬷抱下去换下那身厚重的礼服,洗了手脸,重新抱回来时,又恢复了往日的活泼,坐在特制的高脚椅里,由叶清辞和顾云霆轮流喂着长寿面和特意为他做的、不加调料的肉糜蛋羹,吃得不亦乐乎,偶尔还抓起手边的布偶琵琶摇晃两下,嘴里咿咿呀呀地“弹奏”,逗得满桌人笑声不断。
宴席过后,宾客们又略坐了坐,喝了盏茶,便陆续告辞。顾云舒一家和叶清婉一家留到最后,陪着说了会儿话,看安安已经开始打哈欠,揉眼睛,才起身离去。
送走所有客人,喧嚣散尽,顾公馆重归宁静。秋夜的月光,清泠泠地洒满庭院,比中秋那晚更添几分澄澈。
听松苑内,只留了一盏小小的夜灯。安安早已在嬷嬷的轻哄下沉沉睡去,小手里还紧紧抓着那只布偶琵琶,和那本被他“抢救”下来、没有在宴席上被收走的《汤头歌诀》。
叶清辞坐在床边,轻轻为儿子掖好被角,目光温柔地流连在那张酷似顾云霆、却又带着自己影子的、恬静的睡颜上。心中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柔软的充实。
顾云霆洗漱完毕,换了寝衣,走到他身后,伸手将他拥入怀中,下巴抵在他肩头,一同看着床上的儿子。
“累了?”他低声问。
叶清辞轻轻摇头,向后靠进他温暖的怀抱:“不累。只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一年前,他还在为腹中这个意外降临的小生命惶惑恐惧,不知前路何方。一年后,这个孩子已健康长大,抓周礼成,被所有人真心祝福,有了光明可期的未来。而他与顾云霆,也从一纸契约的陌路,走到了今日心意相通、骨血相融的夫妻。
“不是梦。”顾云霆收紧手臂,侧过头,吻了吻他泛着凉意的耳廓,“是真的。我们一家,会一直这样,真好。”
叶清辞闭上眼,感受着身后男人沉稳的心跳和温暖的体温,唇边漾开一抹清浅而满足的笑意。
“嗯,真好。”
月光透过窗纱,静静流淌进来,将相拥的两人和床上熟睡的孩子,温柔地笼罩。秋虫在墙角低吟,晚风拂过庭院,带来隐约的桂花残香。
岁月无声,静静流淌。带走惶惑,带走风雨,只留下这满室的安宁,与深入骨髓的、名为“家”的暖意。
抓周礼,抓的或许不是未来,而是一个美好的期许,一个温暖的开始。
而他们的故事,还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