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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字据为凭
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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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云霆离开后,那几张薄薄的契约纸,便成了压在“松鹤堂”柜台上的烙铁。叶清辞盯着它们,许久没有动。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一格一格地挪移,从柜台这头慢慢爬到那头,将纸张的边缘镀上一层刺目的金边,却暖不透那白纸黑字透出的、砭人肌骨的寒意。
三天。
他只有三天。
直到夕阳西沉,暮色四合,药铺里再无一个客人,叶清辞才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魇中惊醒。他迅速收起那份契约,仔细折好,贴身藏进夹袍内侧的口袋。纸张摩擦衣料的窸窣声,都让他心尖发颤。
他提前关了店门,没有像往常一样整理药材、核对账目,而是径直去了后院,闩好门,将自己关在小小的东厢房里。炭盆早已熄灭,屋里冷得像冰窖。他没去生火,只是抱膝坐在炕沿,望着窗外一点点暗下去的天色。
顾云霆的话,一字一句,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你需要一份庇护,一个能让你安稳开药铺、清净过日子的身份。”
“……你父母的安宁,我也可担保。”
每月三百大洋。顾太太的名头。父母的安宁。三年后五千大洋的补偿。
条件优渥得不像真的,也冷酷得不像真的。仿佛他叶清辞这个人,所有的价值、所有的软肋、所有的需求,都被精准地衡量、估价,然后摆在了交易的秤盘上。而顾云霆给出的价码,恰好是他无法拒绝的重量。
庇护。他何尝不需要?王有德事件后,他夜夜难以安枕,听到稍重的脚步声都会心惊。妹妹的担忧,更是悬在头顶的剑。还有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那些自以为隐秘的窥探……
父母……那是他心底最深的歉疚和牵挂。二老年事渐高,在乡下图个清净,若真因他之故,被地头蛇寻衅滋扰,他万死难赎。顾云霆能查到镇长与保安团长的关系,自然也有能力递上一句话。对那位顾将军而言,或许只是一句话的事,对他叶家,却是天大的安稳。
可是,契约婚姻。名义上的顾太太。
他将脸埋进冰冷的掌心。顾云霆说他“清醒”、“坚韧”,说他“不麻烦”、“顺眼”。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副看似沉静坚韧的皮囊下,藏着怎样一副畸零残缺、不见天日的身体,和一颗怎样惊惶怯懦、不堪一击的心。
若顾云霆知晓真相呢?那份冰冷精准的契约,会不会瞬间变成最恶毒的嘲弄?那些应允的庇护,会不会变成囚禁的牢笼?甚至……更糟?
他不敢想。
“哥?哥你在屋里吗?怎么这么早就关了铺子?”
妹妹叶清婉的声音在院门外响起,带着关切。
叶清辞悚然一惊,慌忙起身,对着模糊的铜镜理了理鬓发和衣襟,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表情看起来自然些,才走去开门。
“有点乏,就早些歇了。”他拉开门,侧身让妹妹进来。
叶清婉手里提着个布包,里面是几个还热乎的包子。“就知道你没心思弄吃的。喏,三丁包,你爱吃的。”她一边说,一边利落地点灯,生炭盆,又将包子放在炕桌上,目光却一直没离开叶清辞的脸。“脸色怎么还是这么差?是不是又……”
“没有,就是有点累。”叶清辞打断她,在炕沿坐下,拿起一个包子,食不知味地咬了一口。
叶清婉在他对面坐下,仔细打量他,眉头越皱越紧。“不对。哥,你有心事。”她太了解这个兄长,表面的平静下,那细微的紧绷和恍惚,瞒不过她。“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又有人来烦你?还是……”她脸色一变,“王有德那混蛋又……”
“不是他。”叶清辞放下包子,知道瞒不过去,也实在需要一个可以倾诉、可以商量的人。清婉是他最信任的人,从小就知道他的一切。他沉默良久,直到炭盆里的火苗哔剥一声,炸开一点火星。
“清婉,”他声音干涩,几乎听不见,“如果有人……提出一桩交易。用婚姻的名义,换三年的庇护,安稳,还有……一笔足够过后半生的钱。你怎么看?”
叶清婉愣住了,眼睛慢慢睁大:“婚姻?交易?哥,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谁提的?什么样的交易?”
叶清辞从怀里取出那份契约,手指有些颤抖地递过去。
叶清婉接过来,就着灯光飞快地看。越看,她的呼吸越急促,脸色变幻不定,从惊愕,到愤怒,再到深深的忧虑和挣扎。看完,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兄长:“顾云霆?卫戍区的顾云霆?他怎么会找上你?还提出这种……这种荒唐事!”
“他说,他需要一个不麻烦、不痴心妄想、能镇住场面的名义太太。说我合适。”叶清辞苦笑,“他还查到了王有德的事,查到了爸妈在乡下……镇长和保安团长是连襟。”
叶清婉倒吸一口凉气,手指捏紧了契约纸,边缘起了褶皱。“他威胁你?”
“不算威胁。是交易。他把条件摆出来了。”叶清辞低声道,“每月三百大洋,顾太太的身份,爸妈的安宁。三年后,给我五千大洋,让我走。”
叶清婉久久不语,只是死死盯着那份契约,胸膛起伏。屋里只剩下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哥,”良久,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知道顾云霆是什么人吗?”
叶清辞摇摇头。他只知道那是个位高权重、气势迫人的将军。
“我打听过一些。”叶清婉放下契约,神色复杂,“他出身沪上巨富顾家,却弃商从戎,是靠实打实的军功爬上来的,在军中绰号‘冷面阎王’,作风强悍,说一不二。前些年打过几场硬仗,名声很响,但也树敌不少。他有个前妻,是家里安排的,据说没什么感情,结婚两年就离了,前妻早就出国了。他领养了个阵亡战友的儿子,就是外头传的那个养子。至于为人……”她顿了顿,“褒贬不一。有说他冷酷无情,翻脸不认人的;也有说他极重承诺,对部下和认可的人极为护短的。但有一点,没人敢惹他。在金陵,顾阎王的名头,比什么都好使。”
她看着兄长苍白的脸,艰难地继续:“哥,这条件……说实话,好得吓人。每月三百大洋,足够普通人家过一年。顾太太的身份,确实能挡掉绝大部分麻烦。爸妈那边……如果他能递句话,那真是解决了我们最大的后顾之忧。三年五千大洋,你拿着,想去哪儿都行,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叶清辞的心随着妹妹的话一点点往下沉。连清婉都这么说……
“但是,”叶清婉话锋一转,语气沉重,“哥,这是与虎谋皮。顾云霆那样的人,心思深不可测。他为什么要找你?真的只是因为你‘合适’?他查你查得这么深,会不会……已经知道了你的……”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叶清辞脸色更白了一分。这也是他最恐惧的。
“而且,就算他不知道,这契约婚姻也不是儿戏。”叶清婉握住他冰凉的手,“你要以‘顾太太’的身份,和他一起出席各种场合,面对他的家人、同僚、敌人。那些流言蜚语,指指点点,你能承受吗?他的家族能接受你吗?还有那个养子……这关系太复杂了。哥,你性子静,不喜交际,更不喜欢成为焦点。这三年,你会过得如履薄冰,每一天都可能暴露的风险。”
她说得句句在理,正是叶清辞心中翻腾的恐惧。
“可是……”叶清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哽咽,“不答应,又能怎样呢?王有德的事,能压下一次,能压下第二次、第三次吗?爸妈在乡下,我们照应不到,万一……万一真有点什么事,我们连哭都来不及。哥,你这些年,太苦了。一个人撑着,病了痛了没人知道,怕了惧了没人可说。我看着心疼,爸妈看着也心疼。如果能有个依靠,哪怕是名义上的,哪怕是暂时的……至少,这三年,你能睡几个安稳觉,不用再提心吊胆。”
她的话,像钝刀子,慢慢割着叶清辞的心。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恐惧和风险,一边是触手可及的安稳和庇护。天平的两端,都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让我想想……再想想。”他听见自己虚弱地说。
叶清婉没再逼他,只是红着眼眶,将那份契约仔细折好,塞回他手里。“哥,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和哲明,还有晚晴子涵,都站在你这边。但是……一定要想清楚。这是拿你后半辈子在赌。”
那一夜,叶清辞彻夜未眠。契约的条款,妹妹的话,顾云霆锐利的目光,父母慈祥而忧虑的脸,王有德淫邪的嘴脸……无数画面和声音在黑暗中交织、撕扯。
第二天,他照常开了药铺,却有些神思不属。抓药时险些称错了分量,好在及时察觉。午后,他借口出诊,去了城东一位挚友家中。这位朋友姓苏,是报馆的编辑,消息灵通,为人也正直可靠。
他没有提及契约的具体内容,只是状似无意地问起对顾云霆其人的风评。
苏编辑推了推眼镜,沉吟道:“顾云霆?这位可是个厉害角色。治军极严,也确有能耐,他手下的部队是卫戍区里最硬的。不过为人嘛,确实不好相与,冷面冷心,听说在军中说一不二,得罪过不少人。但有一点,他承诺过的事,似乎还没食言过。对了,他好像挺烦别人议论他私事,前两年有家小报编排他前妻,第二天那报馆就关门了,主编也‘主动’离开了金陵。”
叶清辞默默听着。“那……他对家里人如何?”
“家里人?”苏编辑想了想,“他姐姐顾云舒在外交部,是个厉害人物,姐弟俩关系似乎还行。他领养的那个孩子,好像挺叛逆,但也没听说顾云霆苛待他。其他的就不清楚了。他父母长年在外,姐姐一家倒是偶尔走动。清辞,你怎的突然问起他?”
“没什么,前几日有个病人提起,有些好奇。”叶清辞含糊过去,心中却对顾云霆“重诺”和“护短”这两点,印象更深了些。
第三天,是最后期限。
叶清辞一整天都待在药铺里,却一个病患也没看进去。他反复摩挲着怀里那份被体温焐得微潮的契约,指尖描摹着那些冰冷的印刷字体。
下午,妹夫林哲明匆匆来了。他刚从铁路局下班,脸上带着奔波的风尘。
“清辞,你让我打听的事,有点眉目了。”林哲明压低声音,“我托了警备司令部的一个朋友,旁敲侧击问了几句。顾云霆最近压力不小,上面好像对他一直单身有些微词,觉得不稳重。他姐姐顾云舒催得也紧。另外,他军中似乎也有人拿他无后、家庭不完整做文章,想挤掉他一个晋升的机会。他需要一个‘太太’,而且得快,最好是在过年各种社交季之前定下来,堵住那些人的嘴。”
林哲明看着叶清辞恍然又苍白的脸,叹了口气:“清辞,我知道清婉都跟你说了。这事,凶险。但……也是个机会。顾云霆现在急需这么个人,所以条件开得高。错过了,未必再有。至于你的秘密……”他声音更低了,“我那位朋友说,顾云霆此人,虽然冷酷,但似乎对某些事有他自己的准则,并非全然不近人情。而且,他若真想查你到底,以他的能量,恐怕……”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叶清辞懂了。在顾云霆面前,他的秘密未必真的能永远藏住。主动以契约合作,或许反而能争取到一丝主动和余地。
夕阳再一次西沉。
叶清辞送走妹夫,独自站在渐渐昏暗的店堂里。最后一丝天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条细长的、暖橘色的光带,旋即迅速消失。
三天了。
他想起顾云霆离开时说的话:“签,或者不签,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也想起妹妹含泪的眼睛:“如果能有个依靠,哪怕是名义上的……”
想起父母信中说乡下一切都好,让他们不必挂念的宽慰之语。
想起每月那几日,独自蜷缩在寒冷和疼痛中,连口热水都要自己挣扎着去烧的狼狈。
想起王有德事件后,长达数月的心悸和噩梦。
一股深切的疲惫,和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混合着涌了上来。
他走到柜台后,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一小方天地。他取出那份契约,又拿起顾云霆留下的那支黑色钢笔。笔身冰凉沉重,是舶来的好货。
笔尖悬在“乙方”签名的空白处,微微颤抖。
签下去,便是将未来三年,乃至后半生的平静,都系于一个陌生而强大的男人身上。是福是祸,是深渊还是坦途,由不得他了。
不签,那么一切照旧。提心吊胆,如履薄冰,独自承受所有压力与风险,不知何时会有新的“王有德”出现,不知父母在乡下是否真能一直安稳。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和惶惑,渐渐沉淀为一片孤注一掷的平静。
笔尖落下,墨迹在粗糙的纸面上洇开。他写下自己的名字——叶清辞。三个字,工整,清瘦,却用了极大的力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筋骨。
写罢,他搁下笔,像是脱力般,靠在了冰冷的柜台边缘。油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身后那面沉默的百子柜上,像一道孤独的枷锁,也像一道决绝的界碑。
他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