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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惊人之请    ...


  •   又过了三日。

      “松鹤堂”门口那块“东家有喜,歇业四日”的木牌已被取下。清晨,叶清辞推开店门时,天色仍是青灰的,巷子里寂静无人,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黄包车铃声和报童稚嫩的吆喝。空气清冽,带着冬日特有的干爽寒意,将他最后一丝残存的不适也涤荡干净。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夹袍,外面罩着半旧的石青色棉马甲,长发仔细梳拢,在脑后绾成一个简洁的发髻,用一根乌木簪固定。脸色仍是苍白的,但那双眼睛里已恢复了惯有的沉静与清明。他将店堂内的桌椅细细擦拭一遍,给柜台上的两盆文竹洒了水,然后才走到那面巨大的百子柜前,拉开几个抽屉,检查里面的药材成色。

      这是他每“休息”之后,重新开张的惯例。用这些熟悉、有序的动作,将自己重新拉回“叶大夫”这个角色,拉回这方由药香和寂静构筑的、安全的天地。

      晨光渐亮,巷子里开始有了人声。第一个进来的是一位熟客,住在巷尾的刘婆婆,咳嗽的老毛病又犯了。叶清辞耐心听她絮叨,诊脉,开方,抓药,细细叮嘱煎煮的注意事项。刘婆婆千恩万谢地走了,留下一小包自家晒的笋干当谢礼。接着是隔壁裱画铺的伙计,手腕扭伤了;再是一位带着孩子的年轻母亲,孩子夜里啼哭不止……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问诊,抓药,偶尔与相熟的街坊点头寒暄。没有人知道他前几日为何闭门,就像这金陵城里的大多数人,并不真的关心旁人的悲喜。这很好,正是叶清辞所求的平静。

      他几乎要以为,那个寒冷的冬夜,那个气势迫人的军官,那几包安神药,都只是他病中恍惚生出的一场梦了。

      直到临近晌午,药铺里暂时没了病人,叶清辞正低头整理着上午的脉案,门口的光线忽然一暗。

      有人走了进来,脚步沉稳,落地无声,带着一种迥异于寻常顾客的、极具存在感的气场。

      叶清辞抬头。

      顾云霆站在门口,逆着光,一身挺括的深灰色呢子军常服,肩章领章一丝不苟,帽檐下的眉眼比那日灯下更显冷峻深邃。他显然没带随从,独自一人,高大的身形几乎堵住了小半扇门的光。药铺里那股宁静平和的气氛,瞬间被某种无形的、带着硝烟与寒意的东西侵入了。

      叶清辞搁下笔,站起身,心下微微一沉。果然不是梦。

      “顾将军。”他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平淡,“药可服完了?若有不适,需调整方子?”

      “药效尚可。”顾云霆走了进来,目光在收拾得纤尘不染的店堂内扫过,最后落回叶清辞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他依旧没什么血色的唇上多看了半秒。“叶大夫气色似乎好了些。”

      “劳将军挂心,旧疾已无碍。”叶清辞避重就轻,做了个请的手势,“将军请坐。是仍需看诊,还是另有吩咐?”

      顾云霆没坐。他走到柜台前,与叶清辞隔着一臂宽的黑漆木台面。距离近了,叶清辞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细微的血丝,以及眉心那道即使放松时也隐约可见的刻痕。这位将军,依旧睡得不怎么好,或者说,思虑依旧极重。

      “看诊是其一。”顾云霆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其二,顾某今日前来,是想与叶大夫谈一桩……合作。”

      合作?叶清辞怔了怔。他一个开药铺的,与位高权重的卫戍区副司令,有何合作可谈?心中疑虑渐生,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平静道:“将军说笑了。叶某一介草民,悬壶糊口而已,恐无有能与将军合作之处。”

      “有没有,叶大夫不妨先听听。”顾云霆似乎料到他会有此反应,并不意外,从大衣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推到叶清辞面前。

      信封没有封口。叶清辞看着他,没有动。

      “看看无妨。”顾云霆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或许,正是叶大夫所需。”

      叶清辞沉默片刻,终是伸手拿起了信封。里面是几张质地很好的白色洋纸,上面是印刷体与手写体混合的文字,格式严谨,措辞正式——竟是一份契约书的草稿。

      他目光飞快扫过,越看,心跳得越快,指尖渐渐发凉。

      “立约人:顾云霆(甲方),叶清辞(乙方)。”

      “缘起:甲乙双方因各自所需,经协商一致,拟缔结名义婚姻关系,为期三年……”

      “甲方义务:一、为乙方提供名誉及人身安全之必要庇护。二、尊重乙方个人生活、事业及习惯,不予干涉。三、每月支付乙方生活费大洋叁佰圆整。四、对外以夫妻名义共同出席必要场合,对内互不干涉私事,不同房……”

      “乙方义务:一、在约定期间内,对外以‘顾太太’名义行事。二、配合甲方应对家族及社会关系之间询。三、不干涉甲方工作及私事……”

      “本约可经双方协商一致提前终止,或于三年期满自动解除。解除后,甲方需一次性支付乙方大洋五千圆,作为补偿及保密费用……”

      下面还有若干细则,林林总总,将双方权责、财务、保密、违约等条款列得清清楚楚,冰冷、精确,像一份商业合同,而非关乎婚姻——哪怕是名义婚姻——的协议。

      叶清辞捏着那几张纸,只觉得指尖传来的凉意直透心底。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面对这样一份东西。荒谬,离奇,却又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现实感。

      “顾将军,”他抬起头,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但尾音仍不可避免地泄露出一丝颤抖,“您……这是何意?”

      “字面意思。”顾云霆目光锁着他,不容他闪避,“我需要一位名义上的‘太太’,应付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你需要一份庇护,一个能让你安稳开药铺、清净过日子的身份。我们各取所需。”

      “将军怎知我需要庇护?”叶清辞放下契约,指尖冰凉。

      “叶大夫每月固定闭门四日,是为调养‘旧疾’。”顾云霆缓缓道,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你独身一人,容貌出众,在此鱼龙混杂之地经营药铺,虽有医术傍身,但并非全无风险。两年前,城西王有德之事,虽被压下,难保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王有德。”

      叶清辞脸色倏地白了。王有德!那个曾对他意图不轨的土财主!此事极为隐秘,妹妹和妹夫动用了些关系才勉强摆平,知情者寥寥。顾云霆是如何得知?他调查自己?调查到了多深?

      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他感到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暴露在对方锐利的目光下,那些他小心翼翼隐藏的、不愿为人知的秘密,是否也……

      像是看穿了他瞬间的惊惧,顾云霆继续道,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具压迫力:“叶大夫不必紧张。顾某并非要探你隐私,只是做必要的了解。你与王有德之事,纯属对方无赖,你并无过错。但此等事有一便可能有二。金陵城看似太平,实则三教九流,盘根错节。你无家族倚仗,独木难支。”

      他顿了顿,看着叶清辞骤然收紧的手指,继续抛出更重的筹码:“此外,令尊令堂在苏州乡下颐养天年,二老所在镇子的镇长,与本地保安团一位姓刘的团长,似乎是连襟。那位刘团长,风评似乎不算太好,尤其喜好‘照拂’乡里,盘剥些钱财田地。若有人递个话,或可保二老所在村落,未来数年免受滋扰,安居乐业。”

      叶清辞猛地抬头,瞳孔紧缩。父母!他远在苏州乡下的父母!这是他的软肋,最深切的牵挂。顾云霆连这个都查到了,并且毫不掩饰地用作谈判的筹码!

      愤怒、屈辱、惊惧,还有一丝无力感,交织着涌上心头。他攥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点刺痛维持着最后的镇定。

      “顾将军,”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紧绷,“婚姻乃人生大事,岂可如此儿戏,视作交易?将军身份贵重,何愁觅不得门当户对的淑女为妻?何必寻叶某这不祥之人,平白惹人非议?”

      “门当户对?”顾云霆嗤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冷意,“顾某的前一次婚姻,便是门当户对,结果如何,叶大夫或许有所耳闻。至于非议——”他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叶清辞苍白的脸,“我顾云霆行事,何需看旁人脸色?娶谁,不娶谁,是我自己的事。那些嚼舌根的,若有胆子,不妨当面来跟我说。”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柜台上,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至于你,叶清辞,”他念他的名字,字正腔圆,带着一种奇特的重量,“你医术精湛,性情沉稳,不慕虚荣,不事张扬。最重要的是,你看似与世无争,实则心气不低,绝非攀附之人。我需要的是一个不会惹麻烦、不会痴心妄想、能镇得住场面的‘合作伙伴’,而不是一个需要我时刻哄着、应付着、还得提防着背后家族的‘太太’。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你也不必妄自菲薄,‘不祥’?我从不信这些。”顾云霆直起身,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硬,“这契约,对你我而言,是眼下最实际的选择。你可以继续开你的药铺,弹你的琵琶,过你想过的清净日子。每月三百大洋,足够你宽裕生活,孝敬父母。顾太太的名头,能替你挡掉绝大部分的麻烦,包括你妹妹一直担心的、那些没完没了的说亲,和王有德之流的不轨之心。甚至,”他加重了语气,“你父母的安宁,我也可担保。”

      “三年。三年之后,你若想走,五千大洋的补偿,足以让你在任何地方重新开始,安稳度日。若到时你觉得这交易尚可,续约也可再议。”顾云霆看着叶清辞眼中剧烈的挣扎,最后道,“叶大夫是聪明人,当知在如今这世道,独善其身何其艰难。这份契约,是交易,也是机会。一个让你,和你关心的人,都能活得更容易些的机会。”

      药铺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角落座钟的滴答声,清晰得刺耳。

      叶清辞垂着眼,看着柜台上那份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契约。顾云霆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将他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凿开了一道裂缝,露出底下残酷的现实。

      是的,他需要庇护。他害怕那些窥探的目光,害怕不知何时会再来的骚扰,更害怕远在乡下的父母因自己而受到牵连。妹妹的担忧,王有德的阴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他以为自己足够小心,足够低调,就能在这夹缝中求得一隅安宁。可顾云霆的出现,和他查到的那些事情,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不能。

      每月三百大洋,顾太太的名分,父母的安宁……这些条件,对一个无权无势、身负秘密、只想求一份安稳的普通人来说,诱惑力太大了。大到他无法轻易说出拒绝。

      可是,契约婚姻?名义上的夫妻?和一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位高权重、心思深沉的将军?

      他会面临什么?是更多的窥探,还是更深的漩涡?顾云霆的家族会如何看他?军中同僚会如何议论?那些流言蜚语,他真的能承受吗?还有……顾云霆本人。这个男人太危险,太具有侵略性,和他绑在一起,无异于与虎谋皮。

      叶清辞的指尖轻轻颤抖着。他想起妹妹带着哭音的劝说,想起父母书信中小心翼翼的关切,想起每月那几日独自蜷缩在寒冷与疼痛中的无助,想起王有德那令人作呕的嘴脸……

      “为什么是我?”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带着最后一丝挣扎,“仅仅是因为我‘不麻烦’,‘顺眼’?”

      顾云霆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叶清辞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唇上,又缓缓上移,对上他那双此刻盛满了惊涛骇浪、却仍强作平静的眼睛。

      “因为你足够清醒,也足够……坚韧。”顾云霆缓缓说道,语气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但太快,叶清辞抓不住。“那晚我来抓药,你明知我身份,却不卑不亢,眼里没有谄媚,也没有惧怕。你守着这间药铺,守着你的规矩,哪怕每月要闭门几日,损失不少进项,也要维持这份清净。这很难得。”

      “至于顺眼,”顾云霆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掠过,“至少,看着你不觉得厌烦。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

      这算是什么理由?叶清辞想笑,却笑不出来。他看着顾云霆,试图从对方冷硬的脸上找出戏谑或算计的痕迹,但没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只有一片坦然的、近乎冷酷的平静。他在陈述一桩交易,评估一件物品的合适程度,仅此而已。

      或许,这样也好。纯粹的、冰冷的交易,比任何掺杂了情感的、虚伪的关系,都更简单,更安全。

      叶清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涛骇浪已平息下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平静。他伸出手,指尖拂过契约上“叶清辞”三个打印的铅字。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可以。”顾云霆并不意外,从大衣另一侧口袋取出一支黑色钢笔,放在契约旁边,“三天。三天后的这个时辰,我再来。签,或者不签,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三天,你尽可以打听我顾云霆的为人。或许你会听到不少传闻,冷酷,不近人情,六亲不认。但有一点,我既然拟了这契约,便会遵守。言出必行,这一点,你可以相信。”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了药铺。军靴踏在青砖地上的声音,笃,笃,笃,一步步,仿佛敲在叶清辞的心上。

      门口的光线重新亮了起来,带着冬日正午稀薄的暖意。可叶清辞只觉得浑身发冷,那股寒意,比每月那几日最难熬的时候,更甚。

      他慢慢坐回椅子里,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柜台上的契约和钢笔,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三天。

      他只有三天时间,来决定是否要踏出这彻底改变他人生轨迹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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