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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宅内硝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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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松苑的静,是一种与世隔绝的、浸泡在药香和冷梅气息里的静。头两日,叶清辞几乎没有踏出过这个院子。三餐有周妈按时送来,饭菜精致清淡,显然是用心安排过的,但叶清辞吃得很少,味同嚼蜡。他大部分时间,或倚在窗边看书,或坐在天井的石凳上,望着那株老梅出神,偶尔拨弄几下琵琶,曲调清冷寂寥,不成章节,很快又停下。
他知道主楼就在不远处的另一道月亮门外,知道那个名义上的“丈夫”,以及那个对他充满敌意的养子就在那里。但他没有过去的理由,也没有过去的心情。契约写得清楚,互不干涉。这方小院,便是他为自己划定的、暂时的栖息地。
然而,躲是躲不过的。
腊月二十傍晚,周妈来送饭时,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太太,司令吩咐,请您今晚去主楼餐厅用晚饭。”
叶清辞翻动书页的手指顿住了。“司令……也在?”
“是。少爷……怀远少爷也在。”周妈垂着眼,语气有些小心翼翼。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叶清辞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知道了。烦请回禀司令,我稍后便到。”
周妈退下后,叶清辞在窗边又坐了片刻。天色已完全暗下来,檐下挂着的灯笼透出昏黄的光,在青砖地上投出摇曳的、孤零零的影子。他起身,换下了身上那件半旧的居家长袍,依旧穿了前日那身稍显正式的藏青色长袍,外面罩上棉呢大衣。对着模糊的铜镜,将略显松散的发髻重新梳理绾好,簪子插得端端正正。
镜中人脸色依旧苍白,眉眼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推开房门,走进了初降的夜色里。
从听松苑通往主楼餐厅,要穿过一道月亮门,沿着一条两侧种着冬青的石子小径走上一段。夜色浓重,空气凛冽,主楼灯火通明的窗户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突兀和庞大,像一头蛰伏的、散发着光热的巨兽,无声地等待着。
餐厅的门虚掩着。叶清辞在门口停了停,能听见里面刀叉与瓷盘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以及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默。他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门。
“进来。”是顾云霆的声音,低沉,没什么温度。
叶清辞推门而入。
餐厅很大,一张长长的西式红木餐桌摆在中央,铺着雪白的桌布,水晶吊灯洒下明亮到近乎冰冷的光。顾云霆坐在主位,已经换下了军装,穿着一件深色的高领毛衣,衬得下颌线条更加冷硬。他正低着头,用刀叉切割着盘中的牛排,动作利落,没有抬头。
餐桌的另一端,靠近顾云霆右手边的位置,坐着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时下学生中流行的卡其布学生装,头发剃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露出清晰的、带着少年人棱角的头型。他坐姿有些懒散地靠在椅背里,手里把玩着一把银亮的餐刀,目光在叶清辞踏入餐厅的瞬间,就如探照灯般直直射了过来。
那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审视、挑剔,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野性般的敌意。顾怀远。叶清辞心下明了。
“坐。”顾云霆依旧没抬头,只简短地吐出一个字,用刀尖指了指自己左手边空着的那个位置。
叶清辞依言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周妈立刻为他端上一份与前两人一样的西餐:浓汤,沙拉,煎得恰到好处的牛排,配着土豆泥和西兰花。餐具是成套的银器,闪闪发亮。
餐厅里只剩下刀叉与瓷盘接触的、单调而克制的声响。气氛沉闷得令人窒息。叶清辞垂着眼,拿起刀叉,安静地开始用餐。他吃得慢,动作斯文,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牛排很嫩,酱汁也调得不错,但他尝不出太多滋味,只觉得那明亮的光线,那漫长的、冰冷的餐桌,对面少年如有实质的目光,都让他如坐针毡。
“你就是叶清辞?”一个带着明显挑衅意味的少年嗓音打破了沉默。
叶清辞抬眼,对上顾怀远那双与顾云霆有几分相似、却更显桀骜不驯的眼睛。他点了点头:“我是。”
顾怀远嗤笑一声,将手里的餐刀“当”一声丢在盘子里,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目光在叶清辞脸上、身上来回扫视,像在评估一件货品。“长得倒是不错,难怪。”他语带讥讽,“开药铺的?多大年纪了?有四十了吧?看着倒不像。”
叶清辞握着刀叉的手指微微收紧,但面色依旧平静:“四十六。”
“四十六?!”顾怀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夸张地挑了挑眉,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用餐的顾云霆,“爸,您这口味挺独特啊,找个比您还大四岁的?还是个男的?外头那些人说得可真没错,您这是图什么?图他会看病,还是图他……”他拖长了语调,意有所指地再次打量叶清辞,眼神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
“顾怀远。”顾云霆终于抬起了头,目光冰冷地扫向养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的餐桌礼仪呢?”
顾怀远撇了撇嘴,但似乎对顾云霆仍有些忌惮,靠回了椅背,只是眼神依旧不善地盯着叶清辞。“礼仪?跟一个为了钱和势,什么都能卖的人,讲什么礼仪?”他声音压低了,却足够让餐桌上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话已是极尽侮辱。叶清辞感到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指尖瞬间冰凉。他放下刀叉,抬起眼,迎向顾怀远挑衅的目光。他没有动怒,甚至脸上没有出现顾怀远期待中的羞愤或难堪,只是用那双浅淡的眸子,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看着对面这个浑身是刺的少年。
“怀远,”叶清辞开口,声音依旧是清泠泠的,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餐厅凝滞的空气,“你可以不叫我母亲,甚至可以不承认我的存在。叫我叶先生,或者直接叫我的名字,都可以。”
顾怀远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愣了一下,随即拧起眉头,想说什么,却被叶清辞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我住在这里,是与你父亲之间的约定。我不会干涉你的生活,不会过问你的学业,更不会试图取代你心中任何人的位置。”叶清辞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你大可以当我是这宅子里一个暂住的客人,或者一个……背景板。我们互不打扰,相安无事,对你,对我,或许都是最好的选择。”
他说完,重新拿起刀叉,继续切割盘中那块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牛排,动作依旧从容,仿佛刚才那番充满火药味的对话从未发生。
顾怀远被他这副油盐不进、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态度噎住了,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继续发作。他预想过各种场面,对方或哭哭啼啼,或巧言令色,或仗着顾云霆的势反唇相讥,却唯独没料到是这样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这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挫败和……不安。
“哼,说得好听。”顾怀远最终只能悻悻地嘀咕一句,重新拿起自己的餐刀,狠狠切着盘子里的肉,刀叉刮擦瓷盘,发出刺耳的噪音。
顾云霆自始至终没有插话,只是慢条斯理地吃着自己的晚餐,仿佛对眼前这场冲突视而不见。只是在叶清辞说出那番话时,他切割牛排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眼睫微垂,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难辨的神色。
这顿晚餐在一种更加诡异和紧绷的沉默中结束了。叶清辞几乎没吃下什么东西,只觉得身心俱疲。他放下刀叉,用餐巾按了按嘴角,站起身。
“司令,我吃好了。若无他事,我先回去了。”他对着顾云霆的方向微微颔首。
顾云霆这才抬眼看他,目光在他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餐盘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回他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嗯。”他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叶清辞转身,离开了这个令他窒息的地方。踏出餐厅,重新走入寒冷的夜色中,他才觉得那口一直堵在胸口的气,稍稍顺畅了些。背后,隐约传来顾怀远不满的抱怨和顾云霆压低声音的训斥,他加快了脚步,将它们远远抛在身后。
回到听松苑,闩上院门,将那片灯火通明和其中的冰冷对峙彻底隔绝。他靠在冰凉的门板上,缓缓吁出一口气。应付顾怀远的敌意,比他预想的更耗心神。那孩子眼中的恨意和孤独是如此鲜明,像一头受伤的、龇着牙的小兽。他能理解,却无力安抚,也不想卷入。他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积雪反射的、一点微弱的灰白的光。叶清辞走到里间,从墙上取下琵琶,抱在怀里,在临窗的炕沿坐下。他没有弹奏,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冰凉的丝弦,发出几声零落不成调的轻响。
夜色深沉。主楼书房的灯,依旧亮着。
顾云霆处理完几份紧急公文,揉了揉刺痛的眉心。书桌上摊开的,是那份签了双方名字的契约。他目光扫过“叶清辞”三个清瘦的字迹,又想起晚餐时那人面对怀远毫不掩饰的恶意时,那副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神情,以及那番清晰划清界限的话语。
“互不打扰,相安无事……是最好的选择。”
他说得没错。这本就是契约的本意。顾云霆需要的,就是一个不惹麻烦、不痴心妄想、能冷静应对各种局面的“合作伙伴”。叶清辞的表现,堪称完美。他甚至没有试图向自己求助或抱怨。
可不知为何,顾云霆心里却并无多少预期的满意,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烦闷。那人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抹没有重量的影子,像一株生长在幽暗角落的植物,自顾自地存在着,对周遭的一切——无论是恶意还是这宅邸本身的冰冷——都表现出一种近乎消极的接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寒冷的夜风立刻灌入,带着庭院里泥土和残雪的气息。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听松苑的方向。那小小的院落隐在黑暗中,没有一丝光亮透出,像是已沉沉睡去,又像是里面的人,根本不需要,或是不愿点亮灯火。
就在他准备关窗时,一阵极轻、极断续的乐声,被夜风裹挟着,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
是琵琶。
调子不成曲,只是几个零落的音符,时而拨响,时而停下,断断续续,带着一种茫然的、摸索般的意味,像是弹奏者心绪不宁,又像是……无所适从。
顾云霆站在窗前,静静地听了一会儿。那乐声太轻,太破碎,很快就被夜风吹散,再也捕捉不到。他关上窗,书房重归寂静,只有座钟规律的滴答声。
他走回书桌前,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契约上。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晚在“松鹤堂”初遇时,叶清辞就着昏黄灯光,垂眸称药时,那截从青灰棉袍袖口中露出的、白得晃眼的手腕。
鬼使神差地,他拿起钢笔,在一张空白电报纸的背面,随手写下了几个字。写罢,他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又将其揉成一团,丢进了废纸篓。
废纸团滚落在角落,隐约可见上面是三个力透纸背的字——
“太瘦了。”
接下来的两日,顾宅内的气氛依旧古怪而紧绷。叶清辞再也没有去主楼用餐,周妈会将三餐准时送到听松苑。顾云霆似乎军务繁忙,早出晚归,叶清辞几乎碰不到他。只有一次,黄昏时分,叶清辞在天井里给那株老梅修枝,隐约看到主楼二楼书房窗前,似乎有人影伫立,但当他抬眼望去时,那里只有深色的窗帘,纹丝不动。
顾怀远也没再主动来找茬。只是偶尔在叶清辞去前院药房(顾云霆允他使用宅内一间闲置厢房暂作药房,存放他的一些药材和器具)时,会在回廊或月亮门附近“偶遇”。少年总是用那种混合着挑剔、审视和未消敌意的目光盯着他,却也不说话,像是默默评估,又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叶清辞一律视而不见,只做自己的事。他将那间厢房收拾出来,药材分门别类放好,常用的工具也一一摆置妥当。熟悉的药香弥漫开来,多少驱散了一些身处陌生环境的不安。他偶尔会在这里待上小半天,整理药材,看看医书,时间倒也容易打发。
腊月廿二,小年前夜。下午,天空又飘起了细雪。
叶清辞正在厢房药房里记录一批新收药材的性味归经,周妈匆匆寻来,脸色有些发白:“太太,太太!不好了,怀远少爷他……他从学校回来,不知怎的,额头滚烫,身上也烫得吓人,还直说胡话!司令还没回来,这可怎么办呀!”
叶清辞笔尖一顿,抬起头:“请大夫了吗?”
“已经让人去请常来的李大夫了,可李大夫出诊去了城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周妈急得团团转,“少爷烧得厉害,一直喊头疼,还吐了一回……这、这……”
叶清辞放下笔,站起身。“带我去看看。”
“啊?太太您……”周妈有些迟疑。
“我略通医术,先去看看情形,总比干等着强。”叶清辞语气平静,已拿起自己随身携带的针囊和一个小药箱。
周妈这才恍然想起这位新太太本就是开药铺的大夫,连忙道:“是是是,您跟我来!”
顾怀远住在主楼二楼的西侧房间。叶清辞跟着周妈快步上楼,推开房门,一股热气混着淡淡的呕吐物酸腐气扑面而来。房间里拉着厚厚的窗帘,光线昏暗。顾怀远蜷缩在床上厚厚的被褥里,只露出烧得通红的脸和汗湿的短发,眉头紧锁,嘴唇干裂起皮,呼吸粗重,时不时发出含糊的呻吟。
一个年轻的女佣正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用湿毛巾给他擦脸。
叶清辞走到床边,低声对那女佣道:“把窗帘拉开些,通风。去打盆温水来,要干净的毛巾。” 女佣连忙照做。
他伸手,轻轻探向顾怀远的额头。触手滚烫,估计至少在三十九度以上。又执起他放在被子外的手腕,三指搭上脉门。脉象浮数紧,观其舌苔薄白,问周妈可知起因,周妈说少爷下午在学校打球,回来时头发衣服都汗湿了,怕是着了风,晚饭也没吃就说头疼。
应是外感风寒,兼之运动后汗出当风,邪气郁于肌表,且有化热之象。来得急,且这少年心火素旺,故而高烧。
“去打盆凉井水,掺些温水,不要太冰,用毛巾浸湿了拧干,敷在少爷额头和腋下。再取些白酒来,要度数高的。”叶清辞一边吩咐,一边打开自己的小药箱,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里面是长短不一的银针,用酒精棉细细擦拭。
“太太,这针……”周妈看得有些心惊。
“放血泄热,缓解头痛,辅助退烧。”叶清辞简短解释,手下动作不停。他让女佣帮忙扶正顾怀远,撩开他额前汗湿的头发,找准穴位,银针在酒精灯焰上迅速掠过,手法稳准,快速刺入顾怀远两侧的太阳穴、风池穴,又在他双手的十宣穴各刺一下,挤出几滴暗红色的血珠。
顾怀远在昏迷中痛哼了一声,身体挣动了一下。
叶清辞按住他,示意女佣用兑了温水的酒给他擦拭手心、脚心和前胸后背,帮助物理降温。自己则迅速开了一个方子,递给周妈:“让人速去抓药,麻黄、桂枝、杏仁、甘草、生石膏……按方抓三剂,先抓一剂回来急煎,大火煮沸,小火煎两刻钟,取汁,尽快送来。”
周妈连忙拿着方子跑了出去。
叶清辞守在床边,不时探探顾怀远的体温,更换额头的湿毛巾,又用棉签蘸了温水,轻轻润湿他干裂的嘴唇。少年在昏沉中极不安稳,时而发抖喊冷,时而踢开被子喊热,胡乱说着听不清的呓语,有一次甚至抓住了叶清辞正在给他换毛巾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烫人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
“妈……疼……别走……”少年含糊地呜咽,眼角渗出水光,不知是汗还是泪。
叶清辞动作顿了顿,任由他抓着,另一只手依旧用浸了温酒水的毛巾,不轻不重地擦拭着他的手臂和脖颈。直到顾怀远又昏睡过去,手才无力地松开。
抓药的人很快回来,药也在小厨房急煎好送来。深褐色的药汁散发着浓烈的气味。叶清辞试了试温度,让女佣帮忙,将顾怀远半扶起来,用勺子一点点喂他喝下。少年烧得迷糊,吞咽困难,喂进去一半,吐出来一小半,叶清辞耐心地擦干净,继续喂,直到一碗药勉强喂完。
施针和物理降温起了些效果,加上药力,约莫一个多时辰后,顾怀远的体温开始有下降的趋势,呼吸也平稳了些,虽然仍在昏睡,但不再胡乱挣扎说胡话。
叶清辞一直守在床边,时刻注意着他的情况,调整敷额头的毛巾,偶尔探探脉象。房间里只点了一盏小灯,昏黄的光线笼罩着他沉静的侧脸和专注的神情。周妈和女佣在一旁打下手,看着他沉稳有序的动作,焦灼的心也慢慢安定了下来。
窗外,雪落无声,夜色渐深。
直到临近子时,楼梯上传来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房门被推开,带着一身寒气的顾云霆大步走了进来。他显然刚从外面回来,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沫,目光先落在床上昏睡的顾怀远身上,眉头紧锁。
“怎么回事?”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寒意。
周妈连忙上前,低声将情况禀报了一遍,着重说了叶清辞如何施针、开方、守在这里照料。
顾云霆的目光这才转向坐在床边的叶清辞。他看起来有些疲惫,脸色在灯光下更显苍白,但背脊依旧挺直,见他进来,也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便又低头去试顾怀远额头的温度。
“温度降了些,脉象也缓和了。夜里可能还会反复,需有人守着,按时服药,物理降温不能停。”叶清辞的声音有些沙哑,是长时间未进水的缘故。
顾云霆走到床边,看了一眼养子虽然依旧潮红、但已比之前平静许多的脸,又看了看旁边桌上用过的针具、水盆、药碗。沉默片刻,他对周妈道:“去给太太备些吃的,再煮碗姜茶。”
“不必麻烦……”叶清辞下意识拒绝。
“你需要休息。”顾云霆打断他,语气是不容置疑的,“这里让周妈她们守着,你去吃点东西,回听松苑。”
叶清辞确实又累又饿,便不再推辞,起身交代了周妈和女佣几句注意事项,尤其是夜里若再高热该如何处理,又留下了两包备用的药材,才离开了房间。
回到听松苑,小厨房果然送来了还温热的清粥小菜和一碗滚烫的姜茶。叶清辞慢慢吃了,热粥下肚,冻得发僵的四肢才渐渐回暖。姜茶辛辣,驱散了侵入骨缝的寒意。
他洗漱后躺下,却一时睡不着。脑海里反复浮现顾怀远烧得通红、抓住他手腕呜咽的模样,还有顾云霆深夜归来时,那双深邃眼中一闪而过的、难以分辨的情绪。
这个“家”,比他想象的更复杂,也更……冰冷。而他自己,在这个寒冷的雪夜,似乎在不经意间,踏入了一个更深、更纠缠的漩涡。
窗外,雪渐渐大了,簌簌地落在瓦上、梅枝上,覆盖了庭院,也模糊了这座深宅大院里,刚刚发生过的一切。
主楼里,顾怀远的房间灯光一直未熄。顾云霆没有离开,他沉默地坐在床边的椅子里,看着昏睡中眉头依旧紧蹙的养子,又看向窗外被雪光映得微亮的、听松苑的方向,眸色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