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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半急诊    ...


  •   军官俱乐部那夜的风波,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金陵城某些特定的圈子里激起了久久不散的涟漪。然而,在顾公馆高墙之内,生活却以一种近乎刻板的平静,继续着它表面的轨迹。

      叶清辞再未踏足主楼餐厅。顾怀远病愈后,似乎也暂时收敛了锋芒,虽然依旧不与叶清辞主动交流,偶尔在宅内遇见,也只是冷淡地移开目光,不再出言挑衅。顾云霆军务愈发繁忙,常常深夜方归,有时甚至彻夜不归。偌大的宅邸,大部分时间,只有叶清辞一人,守着听松苑的一方寂静,和前院药房渐渐弥散开来的、熟悉的草药清苦气。

      他将更多时间投入了药房。顾云霆兑现承诺,派了人暗中在朱雀巷“松鹤堂”附近照应,叶清辞偶尔会回去看看,处理些铺面琐事,但多数时候,他更愿意待在这方属于顾宅、却又相对独立的厢房里。研磨药材,记录脉案,翻阅医书,间或拨弄几下琵琶,或是铺开宣纸,画几笔疏淡的兰草寒梅。日子清寂得近乎凝固,却也给了他喘息和适应的时间。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独坐灯下,俱乐部那晚顾云霆挥拳时冷冽的侧影,揽住他肩头时不容置疑的力道,以及那句“无人可辱”的低沉话语,便会不经意地浮上心头。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试图忽略的、微妙的困惑。

      顾云霆的维护,是出于契约,出于对他“顾太太”身份的捍卫,还是……有别的什么?叶清辞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那潭水太深,他怕一旦涉足,便是灭顶之灾。维持现状,相安无事,便是最好。

      腊月廿六,夜。

      白日里天气便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金陵城。入夜后,寒风渐起,呼啸着掠过屋脊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预示着一场大雪的来临。

      叶清辞在药房整理完一批新收的川贝母,又对照着医书,斟酌着修改一味治疗冬日咳喘旧疾的丸药方子。待他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角,才惊觉外头风声已如鬼哭,窗纸被刮得簌簌作响。墙角的自鸣钟指向了亥时三刻。

      该歇了。他吹熄了药房的灯,拢紧身上的棉袍,快步穿过夜色深浓、风声鹤唳的回廊,回到听松苑。屋里炭盆将熄未熄,残留着一丝暖意。他添了炭,洗漱完毕,刚躺下不久,外头便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混杂在呼啸的风声里,显得格外惊心。

      “太太!太太!您睡下了吗?不好了,出事了!”是周妈的声音,焦急万分。

      叶清辞立刻起身,抓过外袍披上,快步过去开门。寒风裹挟着雪沫扑面而来,周妈站在门口,脸色煞白,手里提着的风灯在风中剧烈摇晃。

      “周妈,怎么了?”

      “是怀远少爷!”周妈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晚上还好好的,刚睡下没多久,忽然就发起高烧,浑身滚烫,还……还吐了!吐了好多!人昏昏沉沉的,说明话!额头烫得吓人!”

      又是高烧?叶清辞心下一凛。顾怀远上次风寒高热刚愈不久,体质正虚,最忌反复。

      “请大夫了吗?”

      “请了!可……可今夜这天气,风大雪急,去请常来的李大夫,李大夫家住的远,派去的人还没回来!去请附近刘大夫,刘大夫偏巧出城访友未归!这、这可如何是好!”周妈急得直跺脚,“司令……司令今夜在司令部有要务,恐怕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太太,您快去看看少爷吧!”

      情况紧急,容不得犹豫。叶清辞立刻返身回屋,迅速穿上厚实的棉袍,抓起自己随身的针囊和小药箱。“走!”

      主楼二楼,顾怀远的房间里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慌和病气。两个年轻女佣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一个端着水盆,一个拿着毛巾,脸上满是惶恐。床上,顾怀远蜷缩在厚厚的被褥里,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汗涔涔的脸,眉头紧锁,嘴唇干裂出血,呼吸急促而粗重,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和含糊的呓语。床边地上,有一小滩未来得及清理干净的呕吐物,散发着酸腐气。

      叶清辞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向顾怀远额头。触手滚烫,比上次似乎更甚。他执起少年的手腕,三指搭上。脉象洪大滑数,舌苔黄厚而腻,口气秽浊。问周妈,得知顾怀远晚膳时因天冷,多吃了些油腻的炙羊肉,还喝了小半碗驱寒的参鸡汤,饭后便说有些饱胀,早早睡下了。

      饮食不节,食滞胃肠,郁而化热,复感外邪(今日天气骤变),引动内火,上攻于头,故高热头痛呕吐。来势汹汹,且伴有食积,比单纯外感风寒更棘手。

      “把窗户开一条缝通风,气味散散。地上清理干净。去打盆温热的清水来,再取些白酒。”叶清辞迅速吩咐,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瞬间让慌乱的下人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分头行动。

      他打开针囊,取出银针,在酒精灯焰上迅速消毒。让女佣帮忙扶正顾怀远,撩开他汗湿的额发。这一次,他取穴更多,手法更快。先刺双侧曲池、合谷泄热,又刺中脘、足三里疏导胃肠,再刺十宣放血。银针随着他稳定的手指,精准刺入,顾怀远在昏沉中痛哼出声,身体挣动,被女佣牢牢按住。

      “热……好热……头疼……妈……”少年无意识地呜咽,眼角渗出水光,不知是汗是泪,手指胡乱抓挠着被褥。

      叶清辞手下不停,迅速施针完毕,又用女佣取来的、兑了温水的白酒,亲自为他擦拭脖颈、腋下、手心、脚心,进行物理降温。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力道适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韵律。顾怀远在冰凉的擦拭和高热的夹击下,颤抖着,含糊的呓语渐渐低了下去,只是呼吸依旧急促。

      “周妈,纸笔。”叶清辞一边换毛巾敷在顾怀远额头,一边快速说道。

      周妈连忙取来。叶清辞略一思忖,笔走龙蛇,开出一剂方子:生石膏、知母、黄连、黄芩、栀子、连翘、山楂、神曲、麦芽、甘草。重用清气分实热、清泻胃火之品,兼以消食导滞。

      “速去抓药,按方三剂,先抓一剂急煎。生石膏先煎,余药后下,大火煮沸,小火煎三刻钟,取汁送来,要快!”

      “是!”周妈抓起方子,亲自跑了出去。

      等待抓药煎药的时间格外漫长。叶清辞守在床边,寸步不离。他时刻注意着顾怀远的体温和反应,更换额头的湿毛巾,用棉签蘸了温水,一遍遍润湿少年干裂出血的嘴唇。顾怀远时而昏睡,时而因高热和头痛而躁动不安,有一次甚至猛地挥手,差点打翻叶清辞手中的水碗。叶清辞侧身避开,水溅湿了他半边衣袖,他却恍若未觉,只是用浸了温酒水的毛巾,更仔细地擦拭少年滚烫的皮肤。

      “水……渴……”顾怀远在昏沉中喃喃。

      叶清辞端起早已准备好的、温热的淡盐水,用小勺一点点喂他。少年吞咽困难,喂进去的,大半顺着嘴角流下。叶清辞耐心地擦去,再喂。如此反复,直到小半杯水喂完。

      屋外,风声呼啸,隐约传来雪粒砸在窗玻璃上的沙沙声,渐渐密集。屋内,灯光昏黄,只有叶清辞轻柔擦拭的动作,和顾怀远粗重痛苦的呼吸声交织。

      不知过了多久,周妈终于端着热气腾腾、气味浓烈呛人的药汁冲了进来。

      “太太,药好了!”

      叶清辞试了试温度,烫,但勉强可入口。他让女佣帮忙,将顾怀远扶坐起来,靠在自己臂弯里。少年的身体滚烫而沉重,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紧绷的肌肉感,汗水浸湿了单薄的睡衣,也洇湿了叶清辞的袍袖。

      “怀远,喝药。”叶清辞低声唤道,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他用小勺舀起深褐色的药汁,递到顾怀远唇边。

      顾怀远烧得迷糊,闻到浓烈的药味,本能地别开头,抗拒。

      “喝了药,头就不疼了,热也会退。”叶清辞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勺子又递近了些。

      也许是高热的混沌,也许是那温和语气中奇异的力量,顾怀远挣扎的力道小了些,叶清辞趁机将一勺药喂了进去。少年眉头紧皱,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下,随即被那极苦的味道刺激得干呕起来。

      “慢点。”叶清辞拍抚着他的背,等他缓过气,又舀起一勺,“还有,喝完就好了。”

      一勺,两勺……喂药的过程缓慢而艰难。药汁苦涩无比,顾怀远每咽下一口,都像是用尽了力气,额上青筋浮现,汗水涔涔而下。叶清辞的袍袖和衣襟,也沾染了不少泼洒出来的药渍,褐黄一片。但他始终稳稳地抱着少年,耐心地喂,轻声地哄,直到一整碗药汁,终于见了底。

      喂完药,又让他喝了几口温水漱口。叶清辞将顾怀远重新放平,盖好被子。或许是药力开始作用,或许是体力耗尽,顾怀远的呼吸渐渐平顺了些,虽然依旧高热,但不再剧烈挣扎,昏睡过去。

      叶清辞稍稍松了口气,但不敢松懈。他示意周妈和女佣轮流去歇息片刻,自己则拖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继续守着。每隔一刻钟,便探探顾怀远的额头和脉搏,更换毛巾,用温水润湿他的嘴唇。

      夜,在呼啸的风雪和病人的喘息中,一点点深下去。

      自鸣钟敲响了子时的钟声。又敲响了丑时的钟声。

      叶清辞的背脊开始僵硬,眼皮也沉甸甸地发涩。但他强打着精神,注意着床上病人的每一点细微变化。顾怀远的体温在服药一个多时辰后,开始有缓慢下降的趋势,呼吸也似乎没那么灼热了。这是一个好迹象。

      屋外,风声似乎小了些,雪落的声音却更清晰了,沙沙,沙沙,像是春蚕食叶,绵密无边。

      就在叶清辞以为后半夜能稍微安稳些时,床上的顾怀远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蜷缩,脸色憋得发紫。叶清辞一惊,立刻上前查看,只见少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鸣音,似是痰热壅盛,堵住了气道。

      他立刻将顾怀远扶成侧卧位,用力拍打他的后背。几下之后,顾怀远“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浓稠的黄痰,随即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叶清辞一边拍背,一边迅速取过银针,在他背后肺俞、定喘等穴刺下。几针之后,顾怀远的咳嗽才渐渐平复,喘息着,脸色由紫转红,又昏睡过去,只是呼吸间仍带痰音。

      这一番折腾,又耗去了小半个时辰。叶清辞的鬓发已被汗水浸湿,贴在了额角。他喘了口气,重新坐回椅中,只觉得浑身脱力,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高大的、带着满身寒气的黑影,裹挟着风雪的味道,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是顾云霆。

      他显然刚从外面回来,军装外套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眉梢鬓角也凝着白霜。脸色是疲惫的,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在踏入房间、看到床边情景的瞬间,骤然锐利如鹰隼。

      他的目光先落在床上昏睡、但呼吸已趋平稳的顾怀远身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向坐在床边椅子里、脸色苍白、鬓发微乱、袍袖沾染药渍、神情疲惫却依旧强撑着的叶清辞身上。

      屋内的情形一目了然。周妈伏在远处的小桌上打盹,一个女佣靠着墙根打盹,只有叶清辞,还清醒地守在床边,手边放着水盆、毛巾、用过的针具。

      顾云霆的脚步很轻,但叶清辞还是察觉了,他抬起头,对上顾云霆的目光。四目相对,叶清辞想站起身,却被顾云霆抬手制止了。

      顾云霆走到床边,俯身,仔细看了看顾怀远的情况,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眉头微蹙,但显然比预想的要好。他直起身,转向叶清辞,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深夜的沙哑:“怎么样?”

      “高热已开始退,脉象渐平,痰出了一些,暂时稳住了。”叶清辞的声音也有些哑,是疲惫和缺水的缘故,“但今夜还需观察,防止反复,也需注意痰壅气闭。”

      顾云霆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被药汁染污的袖口和衣襟,又掠过他眼下淡淡的青影。“你一直守着?”

      “嗯。周妈她们年纪大了,熬不住,让她们轮流歇了会儿。”叶清辞平淡地解释,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顾云霆没说话,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有审视,有评估,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波动。他转身走到门口,对守在外间的另一个警卫低语了几句。很快,那警卫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参茶走了进来,轻轻放在叶清辞手边的矮几上。

      “喝了,去歇着。”顾云霆道,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命令,“这里我来。”

      叶清辞一怔,下意识摇头:“不必,我还撑得住。司令军务劳累,该去休息……”

      “去。”顾云霆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他走到叶清辞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将灯光完全遮住,带来无形的压迫感。“你需要休息。怀远这里,我看着。若有反复,再叫你。”

      他的态度坚决,叶清辞知道自己拗不过他,也确实感到了极度的疲惫。他沉默片刻,端起那杯参茶,温度刚好。他慢慢喝了几口,温热的液体滑入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暖意和力气。

      “那……有劳司令。若有任何变化,请随时唤我。”他放下茶杯,站起身。坐得太久,腿脚发麻,眼前黑了一瞬,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一只坚实的手臂及时伸过来,扶住了他的肘弯。那手掌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沉稳有力。

      “小心。”顾云霆低声道,扶稳了他,便松开了手,仿佛只是随手为之。

      “……谢谢。”叶清辞低声道谢,稳了稳身形,对顾云霆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房间。他的脚步有些虚浮,背脊却依旧挺直。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顾云霆站在床边,看着养子昏睡中仍带痛苦神色的脸,又抬眼,望向门口的方向。许久,他才在叶清辞方才坐过的那张椅子上坐下。椅垫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属于那人的、极淡的体温,和那股熟悉的、清苦的药草气息,混杂着一丝汗意。

      他靠进椅背,闭上眼,揉了揉刺痛的眉心。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方才推门而入时,看到的那一幕——叶清辞守在他那浑身是刺的养子床边,疲惫却专注的侧影。是那被药汁染污的衣袍。是他起身时那一下几不可察的踉跄。

      还有……自己扶住他时,触手所及,那过分单薄和僵硬的臂弯。

      这个人……

      顾云霆睁开眼,眸色深沉地望着床上呼吸渐匀的顾怀远。他想起上次叶清辞为怀远退烧,这次又是他,在这风雪交加、大夫难寻的深夜,独自一人,施针喂药,守到此刻。

      契约上写着,互不干涉,保持距离。

      可这个人,却似乎总在以一种沉默的、近乎本能的姿态,履行着某种超出契约的责任。即使面对的是怀远毫不掩饰的敌意。

      窗外,风雪正狂。屋内,灯火昏黄,只有病人平稳的呼吸,和守夜人无声的静坐。

      顾云霆伸出手,替顾怀远掖了掖被角。动作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罕见的轻柔。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紧闭的房门,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木板,看到那个正独自走回听松苑的清瘦背影。

      夜色,依旧深重。风雪,仍未停歇。

      但这一夜,顾公馆这座冰冷威严的宅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发生了极其细微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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