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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大红灯笼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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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寒时节,北周京师大雪下得正紧,北风卷着雪沫子,刮得广宁王府正门高悬的红灯笼,簌簌作响。
一道朱门,隔开了外面的风雪和萧瑟,围住了一府张灯结彩、喜乐融融。
京城之内,众人皆知今日是广宁王纳妾之喜。
王府里丫鬟、小厮脚步匆匆往来于各个厢房中,为晚上的婚宴做着最后的筹备。王府外来来往往的人流三三两两聚在茶馆里,议论着这桩婚事。
“广宁王府这幢婚事说来,可谓有‘三奇’。”一短褐男子饮了口茶,笑着同周边的闲人说到。
旁人追问道:“哪‘三奇’?兄台别卖关子了!”
男子得意一笑,娓娓道来:“这一奇,王爷今年二十五岁,自他束发起朝野上下就有不少想攀亲嫁女的,据说就连当朝丞相李无虞都曾想将长女嫁到王府,王爷全都一口回绝了。谁曾想,独身这么些年的王爷,一朝突然动了心思要纳妾了。”
“这二奇呢,”男子伸出两根手指,“就是王爷今日娶的不是哪个高门的金枝玉叶,也不是风月场里的玉面佳人,而是一个男人。”
“啧啧,王爷竟然有龙阳之好!”众人叹。
“这还没完!这第三奇,王爷喜欢男子也就罢了,他要娶的这个男人,偏偏是南梁的三皇子!你们说我们大周的亲王,要娶敌国的战俘为妾,奇不奇!怪不怪!”
闻言,众人皆是一顿惊叹、感慨,不过闲言碎语说完,就又各自散开去忙自己的营生了。
可叹闲言、风雪都吹不进王府中。婚宴的“新郎官”广宁王祁泠正在侍女的围簇下,换上一身暗红织金圆领袍,金丝钩成的云鹤纹在摇曳的烛光下乍隐乍现,衬得祁泠本就清隽修长的身段,更添几分矜贵。
梳妆完毕,祁泠对着铜镜正了正冠冕,只见镜子中映出一双沉静锐利的凤眼,只是这眼中瞧不出一点纳妾的欣喜,唯有一如既往的平静,和几点难以窥见的狡黠。
“都退下吧。”祁泠开口,声音低沉而温润。
待丫鬟们都退出暖阁之后,祁泠独自端起一盏烛台,走进了里屋。
屋里炭盆烧得“噼啪”作响,蒸腾的热气中还夹着一丝药香。而这股子药味的来源,正是屋中被粗麻绳绑在交椅上的少年。
祁泠秉着烛台缓步走到交椅前,垂眸打量着眼前的少年,也是自己的“未婚妻”曾经南梁的三皇子萧栖。
眼前名为萧栖的少年仍在昏迷中,浑身只罩了件松垮的素绸里衣,瘫软在椅子里一动不动。少年额前几缕长发垂落,领口微敞,隐约可瞥见上半身缠着白纱绷带,那股药味便是从绷带里透出来的。
祁泠用烛台点燃了一支“醒神香”,青烟氤氲,香燃过半后,昏迷中的少年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萧栖抬眸,满眼茫然地扫视着四周奢华却陌生的屋舍,喑哑着问:“这是哪?”
随后目光落向一身华服的祁泠:“你又是谁?”
祁泠笑眼盈盈:“这里是广宁王府。本王就是广宁王。”
随着意识回笼,昏迷前的记忆也同潮水一般涌向萧栖。他清晰记得,昏迷前他还身处北周天牢之中。自南梁沦丧,他沦为北周俘虏后,就被一路押运关进了天牢之中,原本这月望日,就是他被公开问斩之时。
萧栖每日在牢狱中数着日子,只待问斩那刻人头落地、以身殉国,也算是种解脱了。
可就在斩首前日,狱卒为他送来一桌丰盛的“断头饭”,素来不食周粟的萧栖自然没有动那桌饭菜。但狱卒一同送来的那壶南梁酿造的“杨柳春”酒,让自认为不久于人世的萧栖感慨万千,情不自禁还是自酌了一杯故乡的酒。
清酒入喉片刻,萧栖突觉头如山重,周遭暗淡,不到半柱香就彻底眼前一黑没了意识。
此刻回想,萧栖也悟了过来:“你们在杨柳春酒里下了迷药?”
他又想起还在南梁时,曾听说北周新帝登基后,封了一路追随自己的弟弟为亲王,赐号“广宁”:“是你下的药?把我绑进你的王府,究竟想干什么?”
祁泠举起手中的凤凰花烛,烛火映得他目光灼灼,然而他的话语却字字诛心:“放心,我不会伤你分毫,用这种法子带你进府,不过是为了一桩喜事。”
“喜事?”萧栖不解。
“是啊,今晚是我纳你进府为妾的大喜日子。”
萧栖闻言如遭雷击,胸口气血翻涌,一口腥甜直冲喉头。
“我家国已灭,身为你们的周国的阶下囚,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萧栖嗔目斜视,苍白的唇边溢出鲜红的血迹,如沾血的虞美人,“只是这般罔顾人伦、折辱尊严之事,恕我誓死不从。”
祁泠闻言不愠,只从袖中取出一枚羊脂玉雕琢的长命锁,小巧精致,上面刻着稚拙的“楠儿”二字。
“早听闻南梁三皇子满腹诗书、风骨卓然,今日一见,果然有气节!”祁泠指尖摩挲着长命锁,语气轻描淡写,“不过你愿意以死殉国,不知道,你那个年仅七岁的弟弟,有没有你这般骨气呢?”
萧栖如坠冰窖,虽被麻绳紧缚,却抑不住浑身冷颤。
“楠儿?楠儿还活着?”
一个月前,北周大军即将攻破南梁京城。荒淫无度的南梁后主、萧栖的父皇萧统带着一众妃嫔亲眷早早弃城而逃。
唯独三皇子萧栖一人,拒不离城。
可笑的是想逃的一行人,半路就遭遇伏兵、流匪,尽数死在了乱军之中。而一心求死的萧栖,却坚持到了大军兵临城下,被北周大军生俘。
被押送到北周京城的路上,萧栖就从士兵口中听闻了父皇一行的噩耗,他也一直以为七岁的萧楠一同殒命。
萧栖的兄弟中,唯有萧楠是同一母妃所诞的同胞亲弟弟。而且母妃在生产萧楠时难产而亡,所以年长的萧栖自小就将弟弟护在掌心,悉心养护。
因此,他一眼就认出祁泠手中拿着的长命锁,这正是萧楠出生前,母妃为他准备的。
“你弟弟因为年幼,还没能逃出京城,就跟你的父亲萧统一行失散。我的人马在逃难的流民中发现了他,把他带回了大周京城。”祁泠道。
萧栖心中百感顿集,既欣慰弟弟还活着,又心忧弟弟落入了祁泠手中。
他明白祁泠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可偏偏弟弟就是他最大的软肋。他自己粉身碎骨也没在怕的,但弟弟,他唯一的亲人,一个刚满七岁的孩子,绝对不能有事!
“你想我怎么做?”萧栖挺拔的脊背第一次有了蜷缩,“只要楠儿平安,你的要求我可以答应。”
萧栖心里唯有这一个想法。
“很简单,”祁泠笑意渐冷,食指挑起萧栖下颌,如端详一盏名匠雕琢的玉器,“本王也不是见色起意的登徒子,要纳你为妾,不过是要你陪我演一出好戏。”
“演戏?”
“一出宠妾在怀,无心朝堂的好戏。只要你安心配合,我保你弟弟平安无虞。你若拒绝我,或者演砸了坏我大事......”
萧栖明白祁泠未说完的话是何意味,垂下脖颈道:“别碰萧楠。只要你不动他......”
“我怎么对他,要看你的表现。”祁泠笑得得意。
萧栖深吸一口凉气,闭目沉思片刻,待再睁眼时,眼底的倔强就如此刻炉中的香,化成了灰烬。
“我要确定楠儿还活着。不然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用弟弟的长命锁骗我?”
“好,如若今晚的婚宴一切顺利,明日我就带你去见弟弟。”祁泠答应地干脆。
“我要陪你演多久?一年?两年?一辈子?如有一日你不再需要演这出戏,你又会如何处置楠儿?”
祁泠怡然自得地抿了口普洱茶:“当下你除了配合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也是,你为刀俎,我为鱼肉。”萧栖仰面讪笑,一双潋滟的桃花眼不复往昔的神采,“今日的婚宴,我会配合你。但往后接不接着演下去,要待我确定楠儿平安无事之后再说。”
“好!”祁泠接着高声唤一声:“绿绮!”
闻声,推门走进一个娇俏女子,正是祁泠的掌事大丫鬟绿绮。绿绮带着几名侍女端着喜服,屈膝行礼道:“王爷,喜服已经备好,要奴婢们服侍公子沐浴更衣吗?”
“不必劳烦,我自己来。”不待祁泠开口,萧栖先声道。
祁泠不强求:“也罢,给他松绑了,就把衣服放这,让他自己来吧。”
侍女们先解开萧栖浑身绑着的麻绳,又将那一身绯红喜服放到桌上,便退到了门外。
“这时辰宾客也都到了,我先去正堂应酬,你速些更衣,换好了衣服,门外绿绮会带你梳洗。”祁泠说罢,便步履从容离开了房间。
鲜少自己亲手更衣的萧栖,在城楼火场中上半身被火灼伤,还正痛着,他只能忍痛,笨拙地将这身衣服套在了身上。好在绯红的绸缎绣着缠枝莲纹,映得萧栖苍白的脸添了点血色。最后萧栖对着锃亮的铜镜,将头发简单束起后,就推门而出。
绿绮果然候在门口,一见他出来,含笑说:“良人这身衣装真是好看。奴婢来服侍您梳妆。”
此时的正堂里也早就宾客满堂。毕竟是亲王头次纳妾,朝中王公大臣尽数前来贺喜。祁泠一身暗红周旋于五色华服之中,待与众宾客敬了一圈,客套奉承话将说尽的时候,赞者正当时地高声唱喏:“吉时到,请新人入场!”
吉时唱喏声落,随声望去,只见鎏金红烛、茜色帷幔之后,萧栖一身喜服,手执素绢团扇,缓步从纸绢屏风后走出。
祁泠也在傧相的指引下,走到了正堂中央,和萧栖相对而立。
他抬眸望着那方遮面画扇,吟出现作的却扇诗。
“红烛摇影照华堂,画扇轻遮玉面光。今宵无用藏风月,从此悲欢共一堂”
诗句结束,萧栖迟疑了数秒,还是移开了手中团扇。
眉峰清浅,目若桃花,原本苍白的嘴唇,点上鲜亮的喜脂。虽细看眉目中,暗含满心不愿,但一身红装站在那里,就如一枝覆雪寒梅。
偏偏祁泠就想折下这枝梅花,插到自家的梅瓶中。
赞者朗声道:“一拜天地。”
“二拜先祖。”
“夫妻对拜。”
祁泠将萧栖行礼时的僵硬尽收眼底。
“礼成。”
在满堂或真心或假意的恭贺声中,祁泠自然地牵住了萧栖的手,掌心冰凉,触感清瘦。
萧栖下意识想缩手,却被祁泠紧紧握住,被他领着一前一后走进了早已布置妥当的婚房中。
房门一闭,周遭便突然安静下来,房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萧栖红透了脸颊,挣扎着要收回手。
祁泠笑着松开了手,坐到床头脱了鞋子外衣,颓唐半倚在床头,揶揄道:“时辰不早了,你还不更衣就寝吗?”
萧栖自顾自合衣躺到了窗边软榻上:“既然你说只是演戏,私下无人时,还是保持些距离的好。”
祁泠也不勉强:“今晚你的表现还不错,本王是信守诺言之人,明日一早,自会带你去见你的弟弟。”
这一句话萧栖听在耳里,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蜷缩着身子,一夜辗转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