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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风雪安国寺 ...

  •   次日大雪未停,天空苍白,大地苍茫。

      萧栖一夜未眠,突如其来婚宴的屈辱、对弟弟的牵挂,如梦魇般盘桓在他心头,直至天微亮勉强合了合眼,又被窗外的风雪声惊醒。

      侍女绿绮听到萧栖起身的动静,带着丫鬟,适时端着热水、早膳和几件衣裳推门而入。

      绿绮屈身行礼道:“萧公子,王爷吩咐过,您身子还有伤,奴婢们先伺候您换药。”

      萧栖缓缓坐起身,胸前的烧伤还灼痛着:“药膏放着我自己来就好,你们王爷呢?”

      萧栖此刻满心都是萧楠,只想尽快让祁泠带他去见弟弟。

      “王爷早已起身,正在外间等候您。说等您用过早膳、更好衣裳,便带您出门。”绿绮又补充,“王爷昨日已经吩咐按您的尺码去订做新衣,只是赶制不及,眼下只能委屈您先穿王爷往年的旧衣。”

      萧栖为了早点去见弟弟,匆匆换好绿绮拿来的素锦直裰,披上滚毛鹤氅,虽尺寸稍大,但裹在身上反倒暖和。又尝了几口早膳,就让绿绮带他到了外室。

      此刻祁泠已换上一身禾绿箭袖常服,外罩了件白狐裘里、月白绸面的披风,躬身拿着鸟食逗弄着彩羽鹦鹉,眉眼间依旧是那份淡漠矜贵,只是看向萧栖时,眼底多了些审视。

      “看来你是真急不可耐。”祁泠揶揄,“走吧,本王带你去。”

      萧栖不多言,默默跟着祁泠坐上了马车。驾驶马车的正是祁泠的贴身侍卫衔云,一个浑身腱子肉的年轻男子。

      车轮碾过积雪,约莫半个时辰后,停在了城郊北周皇家寺庙——安国寺的门口。

      萧栖下车后,抬眸望着眼前庄严肃穆的古刹,只听寺内僧侣晨起诵经声杳杳,空气中萦绕着经久不散的香火味和檀香味。

      看着眼前一切,萧栖不禁疑惑:“这不是你们北周国寺吗?难道你把楠儿安置在这里?”

      祁泠笑道:“难道这里不好吗?名山古刹,远离纷争。”

      萧栖冷哼一声,言语中带着嘲讽和难掩的忧心:“你可真是胆大妄为,此处香客、宫人来往不绝,一旦让人察觉你私藏敌国皇子在此,非但楠儿性命难保,你也难辞其咎!”

      祁泠指尖摩挲着腰间的玉带扣,语气淡漠而自负:“在这大周,还没有本王不敢做的事情。我给你的弟弟改名‘木南’,对外只说他是旁枝皇亲所诞的孩子,因体弱多病送到庙里以俗家子弟的身份修行祈福,无人会怀疑他的来历。”

      “但愿如此。”萧栖唯有祈愿祁泠所言非虚,心下越发忧心。

      祁泠吩咐驾车的衔云在寺外守候,自己率先迈步,萧栖紧随其后。祁泠身为亲王却不走正门,只带着萧栖从偏门入寺,绕过香火鼎盛的前殿,沿着清幽的小径,一路行至僧侣居所。

      一位慈眉善目的年轻监院早已在门口等候,见二人前来,立刻躬身行礼:“见过王爷,见过萧公子。”昨日王府婚宴的消息,早已传遍京城,监院也参到了萧栖的身份。

      “明远法师不必多礼。”祁泠颔首,“本王今日携内人前来,一是按例为我母妃上香,二是来看看木南在寺里过得如何。”

      监院直起身,双手合十:“天寒地冻,王爷、萧公子一路辛苦,木南小施主此刻正在屋里用早膳。”

      “不耽误法师晨功了,本王先去看看木南。”祁泠支开了明远法师。

      萧栖随着祁泠一进屋,一眼就瞧见坐在桌边的小小身影,正是他日思夜想的弟弟,萧楠。

      七岁的萧楠穿着一身素净的小棉衣,裹得圆滚滚如同糯米粽子,小脸通红,正一口一口啃着素包子。

      “楠儿!”萧栖唤道。

      萧楠抬起一双大眼睛,看清萧栖的一刻,眼睛骤然亮了。

      包子“嗒”一生掉到了地上,萧楠也顾不上捡,立马从凳子上滑下来,跌跌撞撞一下扑进了萧栖怀里。

      “哥哥!”萧楠一边唤着哥哥,一边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哭腔中还带着浓浓委屈,“我以为再也看不到你了,哥哥,你为什么不跟楠儿一起走啊......”

      “不怕楠儿,不怕,哥哥在......”萧栖也红了眼眶,却强忍着泪,轻拍着萧楠的背,一遍一遍温柔而坚定地安慰,“是哥哥来晚了,是哥哥的错......”

      萧栖松开手,仔细检查弟弟的全身,反反复复问道:“哥哥不在的时候,楠儿有受伤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在寺庙里有人欺负你吗?”

      萧楠用力摇了摇头,因为母妃在分娩萧楠时,难产离世,所以萧楠自小极其依赖萧栖,一双小手抓着萧栖的胳膊不敢放开,小脸在萧栖的衣服上蹭着眼泪,哝哝说:“哥哥,我没事,只要哥哥不走就好了。”

      萧栖再次抱紧了弟弟:“哥哥不会离开......”

      祁泠看着萧楠糍粑样白糯的小脸,忍不住上前拍了拍他圆圆的脑袋,难得柔声道:“小家伙,你哥哥现在住在王府里,本王请他为我做事,他得闲的时候呢,就过来看你,你说好不好?”

      萧楠泪眼朦胧抬起了头,小脑袋歪着看向祁泠,又转头看向萧栖,迟疑着问:“真的吗?哥哥不跟楠儿住在一起吗?哥哥会不会不要楠儿了?”

      “楠儿,不是哥哥不想跟你住在一起,是我们现在不能。”他轻轻擦去萧楠脸上的泪痕,声音放得极轻,“你还记得吗?我们的家被坏人毁掉了,坏人现在四处追杀我们,所以楠儿不能再用原来的名字,也不能让人知道我们是兄弟。在外面我们要装成不认识的样子,这叫隐姓埋名,知道吗?”

      “楠儿知道了。”萧楠连连点头。

      祁泠看着萧栖对弟弟万千不舍的样子,心中生出一种莫名的嫉妒,只能叹了口气,独自在榻上对着棋谱解死活棋。直到萧栖萧楠叙旧了半个时辰后,祁泠才上前道:“好了,你的弟弟现在是以俗家弟子的身份住在庙里,现在是早晨诵经的时间,让他先去吧。只要你配合我,以后有的是机会常来看他。”

      因为能与弟弟相逢,萧栖对祁泠也不似昨日那般抵触:“好,楠儿,你先去诵经吧,哥哥等你。”

      萧楠出门后,萧栖平复了几番情绪,心中疑虑也冒了头,直问:“你为何要这么帮楠儿?”

      “会下棋吗?”祁泠手执黑棋,笑道,“同我下一局,我就回答你的问题。”

      “好。”萧栖应战。

      两人对坐在榻上,祁泠执黑先行。

      “现在你该回答了吧。你身为北周亲王,为何要冒险将楠儿藏匿在此。”

      祁泠凤眼微抿,手指轻敲着棋子道:“这世上的棋手,总希望自己的棋子越多越好。我此前留他一命,如今不就派上用场了吗?”

      “论阴谋诡计,确实比不过你们北周人。”

      “如今亲眼看到你弟弟平安无事,你也该放下疑虑,安心配合将这一出戏演下去了吧。”祁泠目光幽幽紧盯着萧栖。

      萧栖素手捻起砗磲磨成的白子,修长的指尖微顿,最终落子在棋盘一角:“我答应配合你,不过是为了楠儿的平安。至于放下疑虑,祁泠,你我立场殊途,我如何能对你放下疑虑?”

      萧栖墨色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忘不了亡国的悲痛,放不下对北周的恨意。但如今寄人篱下,他既顾忌着祁泠,却又感激他护住了楠儿周全,更猜不透眼前人这般留着自己的意图。

      北周亲王一定要如此大费周章纳自己一个死囚为妾,真得只是要一个挡箭牌吗?

      祁泠落子利落,黑棋稳稳压制住白子的去路,似是看穿了萧栖的疑问:“这朝中不少人想与本王联姻,纳你进府不仅能断了其他人的念想,也能让某些人彻底安心。”

      “让你们的丞相李无虞安心?”萧栖反问。

      祁泠未料到萧栖如此敏锐,“哦?你如何知道?”

      那日婚宴时,他曾听到周边宾客说祁泠婉拒了丞相李无虞的联姻,坚持要纳他入府。结合祁泠的言语,萧栖不难猜到这个“某些人”是谁。

      “听到过一些你的闲言碎语罢了。”

      祁泠道:“这些具体的原由不是你需要知晓的。你所要做的,就是在除了你我之外的任何人面前,演出我们琴瑟和鸣、情深义重.......”

      “不必再说了!”萧栖即刻打断祁泠越发羞耻的言语,“只要弟弟平安无事,人前如何逢场作戏,我都答应你。”

      祁泠浅笑:“放心,在人后我不会真的碰你。”

      萧栖从脖颈红到耳朵,仍强作镇定反问:“以你亲王的身份,要找个人做戏岂不容易,为何非要找我呢?”

      祁泠举棋久久不落,心中暗叹萧栖比他想象的更机敏,虽没猜到他真正的计划,不过仅一晚,就看破了他同丞相的关系。

      是啊,这天下人海茫茫,为何他就一定费尽心思,将萧栖纳进府呢。

      被萧栖质问的同时,祁泠也在问自己。

      面对疑问,祁泠脑海里回想起初见到萧栖时的情形。

      那是三个月前,他亲率大军攻到了南梁京城之外。

      那时他立马城门下,抬头只见城楼火光冲天,黑烟之中仅能看见一个单薄却挺拔的身影,冠冕已卸,长发散落。

      明明身处火海,神色却毫无波澜,唯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坚决。

      “那是何人?”祁泠于马上询问身侧的斥候。

      “回王爷,似是萧统的三子,名唤萧栖。”斥候报。

      “萧统不是早逃走了吗?他的儿子怎么还在这里?”

      “这三皇子在南梁素有贤名,颇有气节。他不仅没有逃走,还命下人打开宫门,将宫里余下的钱财珍宝尽数分给了城中百姓。”

      祁泠眸色深沉,看着楼上端坐火海,欲以身殉国的萧栖,心中难得生出一丝惋惜。

      好巧不巧,偏偏天不遂人愿,大火燃得正猛,萧栖被浓烟呛得意识模糊之时,一场大雨不期而至,乌云压城,豆大的雨点砸下来,不一会就浇灭了大火。

      “老天倒也怜惜他。”祁泠轻叹一句。

      “王爷,要不要派人上前拿下?”身侧衔云低声请示。

      “你带队人马上前将此人拿下!切记,务必生擒,不可伤他性命!将他押至京师,本王自会请示皇上如何处置!”

      祁泠说罢,挥鞭击马冲阵上前,只是火海中的身影在心中久久不散。

      “长考出臭棋。”萧栖一言,将祁泠从回忆中拉回。

      祁泠那枚悬在棋盘上空许久的黑子,终是选择补断一手,他看向萧栖道:“你倒敢消遣本王。”

      萧栖不卑不亢,稳稳小飞一步:“是你走神在先,方才迟迟不落子,怕是在编造理由搪塞我的问题吧。”

      或许是那日城头,少年的坚决,让祁泠生出了莫名的怜悯,或许是少年俊朗的面容让祁泠心生觊觎,祁泠自己也理不清。

      但此刻面对萧栖的质问,千般思绪,出口只成了一句:“千金难买本王乐意。”

      棋盘上黑棋白棋互不相让,最后一子落定,竟是执白的萧栖胜了半子。

      然而萧栖深知,局中两人对杀时,有一步祁泠明明可以弃子争先,可长考后却缓了一手选择补断。

      “既要对弈,你又何必让我一步。”

      祁泠随手将棋子拨到一旁,嗤笑道:“让棋?不过是我一时走神,下了昏招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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