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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考绩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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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幸能遇上王爷,是臣的荣幸。”俞非晚道,语气清和,坐姿松弛,眉眼间自有疏朗清逸。
不一会,茶博士端着一壶清茶进来,躬身布好茶后又无声无息退了出去,顺带轻轻带上了房门。
“尝尝,全京城唯有这家店有上好的峡州毛尖。”祁泠端起茶盏,先嗅了嗅茶香,而后才抿了口。
俞非晚依言啜了一口茶,而后从容不迫放下茶盏道:“王爷果然品味不俗,这茶香味清新,茶汤清亮,入口绵柔,确是好茶。”
“年关将至,俞侍郎在吏部,怕是难能得闲吧。”祁泠问。
俞非晚淡然一笑:“琐事再多也不过是处理些案头文书,不比王爷今年在前线带兵打仗。再者年末考绩、任免升迁,有王尚书在前掌舵,微臣只需照例行事罢了。”
祁泠轻放下青瓷茶盏:“这年末考绩牵涉官员众多,关乎仕途沉浮,也劳烦吏部诸位费心了。只是俞侍郎身在朝中,该知晓,皇上近来对吏治尤为看重,对那些徇私舞弊、败坏朝纲之人,向来毫不容忍。”
俞非晚坦荡迎上祁泠的目光:“这考课本是为朝廷择人。微臣行事只求规矩立得住,人心服得下。不过旁人的营营算计,也实非微臣能左右。”
“不过本王近日听到一些风声,不少官员对近年的考绩颇有微词,皇上近来又格外忧心吏治乱象。俞侍郎与王尚书同是李丞相门生,也是身在局中。今日有缘遇到,也是好意想提醒俞侍郎,须知树倒猢狲散的道理,千万不要依附错了人......”
面对祁泠抛来的疑问,俞非晚神色不变:“臣虽曾蒙李丞相举荐入仕,却不敢忘朝廷重托。吏部乃天下选官之枢纽,若因私废公、徇私舞弊,不仅对不起皇上的信任,更对不起天下寒门士子的寒窗苦读。”
“有俞侍郎这句话,本王就安心了。”祁泠嘴角勾起,“俞侍郎是聪明人,皇上忧心吏部已久,近来更是频频问及考绩之事,其意如何,不必本王再多说。三日之后,就是今年考绩奏报皇上的时候。大人只需做一件事,就能避开牵连、顺势立功。”
俞非晚明白祁泠这是在拉拢自己,答应祁泠,也就是答应替皇帝办事。但他也深知一旦答应,就是与王尚书,与李丞相为敌。
似是看出了俞非晚眼中的迟疑,祁泠接着说:“俞侍郎大可放心,本王并非让大人直接上书参奏王尚书,只是想借大人的手,‘煽风点火’。”
“还请王爷明示。”
祁泠当着俞非晚的面,拆开了手中的密函,单手递向俞非晚:“这是三日后王尚书即将奏报的考绩文书抄本,这文件初稿可是俞大人拟定的?”
俞非晚迟疑片刻还是双手接过,扫过几行,抬头回道:“初稿确是我拟的,不过王尚书调整了不少。”
“只怕调整的,都是王尚书的亲信吧。”祁泠呷了口茶。
俞非晚默认了祁泠的说法。
“俞大人只需想个法子,‘不小心’将这考绩结果走漏出去,尤其是那些被篡改结果的,到时候自有人上书参奏,无需您出面。”
祁泠又进一步打消俞非晚的顾虑:“就事后追查起来,也只能查到消息是从吏部里走漏的。这文书本就是吏部所拟,往来传阅偶有风声走漏出去,旁人也只当是纰漏失察,怪不到您头上。事成之后,本王自会向皇上报告您的功劳,届时尚书位置空出来......”
俞非晚明白,如若不答应,三日后皇上要追究王尚书的罪责,自己身为侍郎必定被牵连。眼下祁泠的给予的选择,确实极富吸引力。
“微臣谨遵王爷所言。”
“如此便好。”
“微臣便先行告退了。”俞非晚起身行礼后,将密函收入袖中,便要退出包厢。
临出门前,祁泠端着茶盏,笑着提醒道:“今日你我所谈之事,还望俞大人守口如瓶。一旦走漏出去,您便是既与李丞相为敌,又坏了皇上的谋略。”
俞非晚浑身一颤,再次躬身道:“多谢王爷提点,臣定当守口如瓶。”
“本王相信俞大人。”祁泠说着举杯向俞非晚虚敬一杯。
待俞非晚走后,包厢里又恢复了寂静。一直端坐在一旁的萧栖全程未发一言,却将两人的对话一字一句听在心里,后背渗出一层薄汗。
萧栖忧心自己被卷进祁泠的计谋中,只怕就没那么容易脱身了。
似乎是看破了萧栖的忧心,祁泠箕踞而坐,调笑着说:“怎么了?满脸愁容的,难道在忧心本王杀人灭口?”
萧栖抬头,却恰好撞进祁泠盈盈的眼眸里,心中一紧,仍强作镇定道:“寄人篱下时,谁还笑得出来。”
“你不是问过我,我们这出戏要演到何时吗?”
萧栖沉思片刻,先一步开口说:“你是想我演到你们扳倒李无虞吧?”
祁泠挑眉:“看来,我确是一而再再而三小瞧你了。”
“那待你扳倒李无虞之后呢?”萧栖追问,“你又打算怎么处置我跟楠儿?我毕竟知道了你这么多事情。杀我灭口?”
望着眼前人眼中的失意,祁泠莫名心中一软:“我可舍不得。”
“待事成之日,我会给你们一笔足够安度余生的钱财,在北周边城给你们找一处住所。”
“只是你们必须改名换姓,今生也不能离开边城。”
祁泠神色缓和,解释道:“边城虽偏,却安稳,也没有谁会认出你们的身份。改名换姓,不过是为了稳妥。你是南梁遗孤,留着你们的本名,终究是隐患。我是大周的臣子,必须为大周的安稳找想。”
萧栖只苦笑:“无妨,我本就是心死之人,只要楠儿能安度余生,其余都不重要了。”
“你会这样想......”祁泠饮茶的手一顿,“也好。”
话说回俞非晚这边,自他拿着祁泠给的密函回吏部后,刻意将这份文书放到自己公案显眼处,然后对周边的小吏说自己临时外出,让他们帮忙收拾公案的文书。
待俞非晚假装离开后,小吏收拾桌案时,果然一眼瞧见了公案上的考绩文书,偷偷翻开起来。估摸着小吏已经看到文书后,俞非晚适时回来,若无其事继续办公。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自以为看到密辛的小吏,果不其然将消息说与周边人。
一传十十传百,不出两日,消息就在京中传开了。
祁泠又私下里同几个素与李无虞不和铮臣碰面,费了口舌几番挑拨下来,这些铮臣再也气不过被吏部屡次打压,一怒之下直接冲到吏部门口,誓要寻个公道。
王尚书被堵在吏部不敢出去,无奈之下,只能走后门火急火燎跑到老师李无虞府上求助。
“老师,不知道是哪个走漏了消息,好几个刺头简直无法无天,都堵到我们吏部门口来了。”王尚书边说着,边大口喘着气。
李无虞坐在暖阁软榻上,一前一后两个侍女为他按摩,他则一手捻着白须,一手翻着书页,听着王尚书一通倾诉,眼里的不悦渐渐显现,沉声道:“慌什么?不过是几个铮臣,也值得你这般失了分寸?”
王尚书额上已沁满细密的冷汗,用右袖擦了把汗后道:“老师,这次消息传得沸沸扬扬,连被篡改的名单都传出去了,再这么闹下去,传到皇上耳朵里......”
李无虞一把将书摔到王尚书脸上,啐了口道:“没用的东西,连自己本部都管不好。”
“老师,老师,您老一定有法子......”王尚书涕泗横流,跪着蠕到李无虞脚边,谄媚地替李无虞按脚。
李无虞侧目,满眼尽是不屑,却又不得不提点:“没有上报皇上的文书,就不过是个草案罢了!你即刻回吏部,咬死这些传言都不实,先把他们打发走。然后把你原先拟定的考绩文书带到我的府邸,我来一字一句教你如何改!”
王尚书点头如捣蒜,跪着连声道:“好好好!我这就照您说的办!”
“记得,来的时候将非晚一同叫来。”
“是是是。学生记下了。”王尚书如蒙大赦,拍了拍衣袍退出了暖阁。
等他回到吏部时,想到有李无虞在背后替他撑腰底气足了许多。远远就看到吏部门口围满了人,几个带头的朝臣站在最前面,面色铁青,指着吏部的大门就厉声斥责,周边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和官员,议论声不绝于耳。
王尚书则是一口咬定流言不实,两边争得面红耳赤,却都奈何不了彼此。考绩文书没有公开,群臣没有确凿证据,王尚书得了李无虞指点,寸步不让。
吏部衙内,俞非晚则正坐公案后,看似专注地处理公务,实则将门外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群臣们眼看王尚书态度坚决,也知道再僵持下去也没个结果,究竟考绩结果如何,待文书奏明皇上后自有定论。随着天色将晚,堵在门口一天的群臣渐渐散去。
王尚书也总算松了口气,按照李无虞的指示,将原本拟定的考绩文书收好后,就来叫俞非晚。
“俞侍郎,李丞相让你随我今晚一同到他府议事。”王尚书道。
俞非晚心中一沉,他作为李无虞的门生,过往经常出入他的府邸。或是受李无虞提点,或是共商吏治。但今日再入李无虞府邸,心境却与以往都不相同。
毕竟,今日算是自己,亲手出卖了恩师。
他自问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心中的公正道义。
但当年,也正是李无虞慧眼识人,将他这个出生寒门的小小主事,一步一步提拔到今日吏部侍郎的位置。
一边是道义初心,一边是知遇之恩,俞非晚心头被两股力量撕裂拉扯着。
就这样怀着复杂忐忑的心情,俞非晚终究跟着王尚书一同到了李无虞府邸。
暖阁内,李无虞正盘腿闭目,掐着手诀在榻上打坐。
听到脚步声后,才缓缓睁开眼,扫视着王尚书同俞非晚,神色晦暗难辨。
王尚书依旧谄媚恭敬道“学生拜见老师,幸不辱命,老师吩咐的,我已经办妥了。”
说完就拿出文书,跪地垂首献给李无虞,
“磨墨。”李无虞吩咐。
“晚辈来。”俞非晚连忙应声,站到台案前为李无虞研墨。
李无虞起身踱步到案前,执笔蘸饱墨水后,在王尚书递来的文书上涂涂改改,
“今日闹得最凶的是哪几个?”李无虞突然开口质问。
“回老师,是,是翰林院的苏大人,还有工部的陈大人......这些人素来跟老师您不和,今日不知从哪听到了考绩的结果,带头在吏部门口闹事,还说要禀明皇上。”
他边说边抬眼偷看李无虞的脸色,连着找补道:“不过我下午已经按老师您吩咐的,一口咬定流言不实。”
李无虞看着结果,果不其然王尚书给同自己较好的,都评定为“上上”或“上中”,俸禄可期、晋升有望,而交恶的则是评为末次,轻则罚俸降职,重则可能丢了官职。
“本相教过你多少次了,你身为吏部尚书,要平衡四方利益,决不能明目张胆徇私舞弊!”
王尚书吓得噗通跪在地上:“老师息怒,学生知错!学生也只是想着多偏袒偏袒自己人,这样好稳固老师您的势力!”
“稳固势力?”李无虞冷笑一声,“考绩最重要的是平衡!你既要帮衬自己人,但也要懂得适当让利!那些与本相交恶的你尽数打压,岂不是逼着他们都来反我!”
俞非晚在一旁磨墨,听着两人的对话,心中暗惊,李无虞不愧是三朝元老,深谙朝堂平衡之道。既想借着考绩拉拢党羽、稳固权势,又不想做得太过张扬,以免引火烧身,这份心思,果然毒辣。
李无虞将那些闹事的官员名字圈出:“听着,那些闹得厉害的,今年的考绩据实评定,该是什么等次就评什么等次!”
“还有那些依附本相的人,也不可尽数定为上上。只留资历深、功绩多的。其余的都据实评定。那些同本相交好,却评级不佳的,待过年时私下给他们送些银两去,补全他们扣掉的俸禄。”他顿了顿,指尖重重落在文书上,“记住,考绩的学问,在于平衡。偏袒要藏在暗处,让利要摆到明面上,这样才能稳住朝局,也才能保住我们的权势,懂吗?”
王尚书连声道:“懂了懂了!学生全听老师的!这就去修改,定不会再犯糊涂!”
李无虞冷哼一声,挥了挥手:“起来吧,跟非晚一起修改,他虽比你年纪轻,但心思缜密远在你之上,让他帮你把关,莫要再出纰漏。明日一早,务必将修改好的文书奏报皇上,堵住所有人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