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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松风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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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栖就紧紧贴着祁泠的身侧,一直到晚宴结束。
就在祁泠起身欲走时,大太监陈怀安叫住了祁泠。
“王爷,请留步。”
祁泠自幼在宫中被陈怀安照料着长大,自然认出了他的声音:“怀安,何事?”
“回王爷,皇上在御书房,有话同你说。”
“好,那此安,你先回马车上等本王。”祁泠对萧栖说。
萧栖一怔,“此安”是他的表字,身为南梁皇子,除了昔日交好的三五密友,鲜少人如此称呼他。不过当着太监的面,他也只能压下心中的疑问。
“好。”他只说。
看着萧栖跟着宫女走远,祁泠才跟着怀安一路到了御书房。走进书房时,祁溯正在坐榻上,手执朱笔批着厚厚一打奏折。
“臣弟叩见皇上。”祁泠行礼。
“阿泠,你来了。”祁溯私下时,一直同幼时一样称呼祁泠的小名。
“皇上才从宴席上脱身,就到书房批奏折。勤政爱民之心,令臣弟自觉惭愧。”祁泠躬身,言语诚恳。
祁溯不吃祁泠这一套恭维,左手一扬,将批阅完的奏折随意掷到桌面,“哼,少来这套花言巧语。朕此时叫你过来,你可比谁都清楚缘由。”
“臣弟愚钝,还请皇上明示。”祁泠揣着明白装糊涂。
祁溯侧目一瞥:“你今日宴会上,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当着群臣的面,那般驳李丞相的面子。”
祁泠眉尾一挑,笑着反问道:“这不也是皇上乐于见到的吗?”
“要彻底扳倒李无虞这个老狐狸,时机未到。你才拒绝了他的联姻,他本就记恨在心,眼下你如此激他,只怕他日后明里暗里处处针对你。”祁溯语重心长,“切不可为一时之快,坏了朕的大计。”
“皇上教训得是,臣弟明白了。”祁泠又接着说,“不过眼下虽然扳不倒他,但却有个良机,能断其一臂。”
“哦?”祁溯眼中闪过一丝兴味,身子倾向祁泠一边,缓缓道,“阿泠,你坐下细说。”
“谢皇上,”祁泠坐定后,身子面向祁溯接着说,“眼下年关将至,也到了吏部给各级官员进行考绩、发放俸禄的时候。吏部尚书可是李无虞的得意门生之一,这些年在考课中徇私舞弊、任人唯亲,朝中不少人早已对此不满。”
祁溯端起钧窑茶盏,嘴角缓缓扬起,赞道:“不愧是朕的兄弟!不过,你可有法子能让群臣主动站上书,揭发吏部尚书的罪证?”
祁泠颔首道:“考课之事关乎群臣利益。李无虞的党羽也非铁板一块,有不少人虽依附李无虞,却因吏部尚书徇私,未能得到应有的提拔,或是被克扣俸禄,心中早已不满。又听闻皇上有意整顿吏治,早已心生摇摆。臣弟只需稍加引导,他们便会顺水推舟,站出来揭发。”
祁溯眼中赞许之色更浓,沉声道:“好计策!既除了李无虞的左膀右臂,又能整顿吏治,安抚群臣,还不会打草惊蛇,可谓一举三得。只是,你需切记,行事务必谨慎,莫要留下把柄,让李无虞抓住可乘之机,反咬一口。”
“皇上提点的是。”
远处鼓楼打更声传来,打断了两人的思索。
“也罢,时辰不早了,阿泠,你早些回府歇息吧。”祁溯道。
“臣弟告退,皇上您也早些歇息,保重龙体。”祁泠行礼告退后,跟着宫女步行到了皇宫大门,登上马车。
一直等回到王府寝殿后,萧栖总算问出了心中疑惑:“你是如何知道我的表字的?”
祁泠一手捧着暖手炉,一手翻看着时兴的话本小说,边翻页边答:“既要纳你入府,这点功课还是要做的。连心上人的表字都不知道,岂不落了破绽?”
萧栖白了眼,道:“你要是真行事严谨,就不会纳个男人进府。还有今日宴会上,你当众让李无虞下不来台,也不怕他怀恨在心!”
祁泠闻言,笑着坐到了萧栖身侧:“我要是真行为出格,早就强拉着你,一一尝试这些话本里所写的风月之事......”
边说着,祁泠右臂环住萧栖的肩头,指着书页中一段,贴在萧栖耳边念道:“翩翩五陵年少,逞风流艳夺娇娃。情酣处,也酸也醋,也肉也麻。也慷慨,情难洽......”
萧栖红着脸颊,一手推开了祁泠,不屑道:“你整日都看些什么下流的书?我好心提醒你,反遭你羞辱!罢了,跟你们北周人,果真讲不清理!”
祁泠被推得后仰,笑得越更戏谑:“你这是在关心我?怕我被李无虞报复?”
萧栖冷哼一声:“别想太多,不过是眼下你我在一艘船上。你要是真有三长两短,我跟楠儿的性命也不保。所以我不想你死得太难看罢了!”
话毕,萧栖也不再理会祁泠。
第二日祁泠不上朝,却要带着萧栖一同外出。
“这是要上哪去?”坐在马车上,萧栖问道。
“好不容易不上朝,今个天气又好,出来消遣消遣。”祁泠依旧翻着本诗集道。
马车行驶在北周京城最繁华的天街上,萧栖掀开车窗帘子,望着窗外往来不息的人流车马,也不禁感慨,北周京师之盛,确实远胜南梁。
车架最终停在了一间名为“松风楼”的三层茶楼门前。
进了茶楼里,祁泠只向三楼走去。
萧栖一路上环顾四周,只见一楼包间名为“鱼目间”、二楼则名为“涌泉间”,三楼名为“鼓浪间”。
“响松风于蟹眼,浮雪花于兔毫。”萧栖道出茶楼名字出处,“这茶楼老板取名倒是用心了。”
祁泠闻言嘴角勾起:“哦?是吗?本王虽常来这里吃茶,却从没留意过这些,你倒是心细。”
“毕竟你每日都看些不入流的闲书,这些东西你不留意也正常。”萧栖反讥。
说着,两人进到了三楼包间里,侍卫衔云则守在门外。
一位身着素色长衫的茶博士走了进来,对着祁泠躬身行礼,却无一点生意人的谄媚。
茶博士先上下打量了一番萧栖,才问道:“王爷,今日您喝什么茶?我们店里有新......”
“他不是外人,你不必隐藏身份。”祁泠打断了“茶博士”的伪装,“吏部今年对三品以下官员考课的草拟文书你可拿来了。”
“回王爷,已经拿到了。”茶博士边说,便从袖口中抽出一份花押密函,躬身双手呈给祁泠。
祁泠接过密函,不急着打开,又问道:“吏部侍郎俞非晚是不是在楼下?”
茶博士闻言,又满怀狐疑地看了萧栖好几眼,才答:“回王爷,是的,俞侍郎此刻就在二楼厢房里。”
祁泠取下腰间翡翠玉佩,递给茶博士道:“你拿着本王的玉佩,到二楼厢房里邀俞侍郎上来一聚。再给我们上一壶上等峡州毛尖来。”
“喏。”茶博士接过玉佩,转身出门去。
“这茶楼是你开的?”
萧栖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品出了其中的异样。这里哪是寻常茶楼,更似祁泠藏在京城繁华的一处据点。
祁泠笑得恣意,阴阳道:“不过是爱饮茶,所以干脆开一间茶楼罢了。哎,不才不才,这茶楼还有包厢的名字,也都是我随手取的,让你见笑了。”
萧栖回过神来,刚刚那句讥讽此刻竟成了回旋镖,打到了他自己身上。
他轻哼一声,别开脸去:“这架势,这里哪是茶楼,分明就是你收集情报、联络人心的据点。”
祁泠低笑着,手压着桌上密函,身子前倾逼近了几分:“算不上据点,不过是个能安心说话、安插人手的地界罢了。我这松风楼开在京城人烟最胜处,每天来来往往无数三教九流,只听听他们的闲言碎语,也能知道这京城里的大事小事。”
毕竟眼前人,是个敢在皇家寺庙里藏人,敢用军功请旨纳罪人为妾的“狂人”。萧栖越发看不透眼前人真正的用意,却能隐约感知,祁泠所谋之事,绝非寻常。
“你就这般放心让我知道这些事情。”
“其一,我深知你的底细,你同我们大周血海深仇,所以你绝无被李无虞策反的可能。其二,用人不疑,往后扳倒李无虞,少不了要让你见些场面,总不能让你一直蒙在鼓里,哪天露了破绽坏我大计。”
“扳倒李无虞?”萧栖心中一震,也彻底明白了祁泠所谋为何。
在南梁时,他也隐约听说过李无虞是大周的三朝老臣。昔日大周先帝突然驾崩,祁溯那时尚且年幼,先帝临终托孤丞相李无虞,自此李无虞权倾朝野,一手遮天。
萧栖身为南梁人,虽无从知晓大周朝堂之上明争暗斗的细节,不过太阳之下无新事,他也能想到,祁溯这个年轻的皇帝,如今自然不愿再放纵李无虞党羽了。
“不过,你何必如此帮祁溯呢?”萧栖一话道中关隘,“这到底是皇帝的事,你今日越帮他,越彰显你的能耐,只怕扳倒李无虞后,就是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祁泠笑意第一次凝固:“我到底是看低你了。”
萧栖看着他难得凝重的模样,心头莫名一动。他原以为,祁泠这般张扬狂放,定然是恃宠而骄,从未想过“兔死狗烹”的隐患,可此刻看来,祁泠未必没有想过,只是他依旧选择这般做。
所有信息交汇一起,萧栖突然想通了什么。
“原来如此。”萧栖讪笑,“所以你才要纳我,自污名节来向祁溯表忠心。”
正此时,房门被敲响了。
“王爷,俞侍郎求见。”
是茶博士的声音。
“进来吧。”祁泠朗声。
门被推开,一身雅青常服的俞非晚走进来,一举一动透着文人的清隽,又有官场历练出来的沉稳。他先是作揖行礼,目光下意识扫过包间,当触及萧栖时,明显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昨日宫廷夜宴他也在场,自然认出了萧栖,他不敢多看萧栖,连忙收回目光道:“属下俞非晚,见过王爷。”
祁泠笑着指着一旁空着的椅子:“俞侍郎,不必拘束多礼,只是听茶博士说你也刚好在此饮茶,本王是这里的常客,便自作主张邀你上来同坐品茗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