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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万绪初开 八月的暑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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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暑气漫在城市的街巷里,柏油路面被晒得发暖,梧桐枝桠间的蝉鸣稠稠密密,是最寻常不过的夏日聒噪,连风掠过都带着温热的触感,裹着几分慵懒的烦躁。
“哥,哥等等我——真跟不上了!”池叙的声音混着轻喘,被风送出去几米,他肩上的旅行包塞得鼓囊囊,背带勒得肩头发酸,手上拖着的行李箱轱辘磕着路面,沉得像坠了块铅,脚步踉踉跄跄,一步一挪地追着前面的人影。?
林让辞的脚步顿在路沿的树荫下,回头扫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侧身倚在了最近的梧桐树干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裤缝,清瘦的身影立在光影里,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池叙知道他哥这是在等自己,不敢再耽搁,咬着牙拽着行李箱往前冲,额角的汗顺着下颌滴下来,洇湿了衣领前的一小块布料。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冲到林让辞身边,池叙刚弯着腰大口喘气,肩上的重量就突然一轻。林让辞伸手将那只鼓胀的旅行包卸下来,反手搭在自己肩上,动作利落,没说一个字,转身便继续往公交站走。
池叙望着他哥那副冷冰冰的背影,撇撇嘴叹了口气,认命地拖着行李箱跟上。心里嘀咕着自家哥向来是这副模样,嘴上没半句软话,却总在这些细枝末节里,藏着不声不响的照顾。
公交站的人意外的少,只有零零散散两三个人,长凳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连站牌上的字都像是被晒得褪了色。“哥,今天人也太少了,快过来歇会儿。”池叙把行李挪到站牌后的阴凉角落,一屁股坐在长凳上,揉着发酸的胳膊,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
林让辞走过去,靠在旁边的金属杆上,目光淡淡扫过四周,没说话。
等了十多分钟,79路公交车才慢悠悠地从街角拐过来,车身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开得极慢,停在站台前时,连车门打开的声响都比平常闷了几分。林让辞的眉峰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心底掠过一丝莫名的异样——这车子,看着总有些说不出的怪。
他刚想喊住已经抬脚往车门走的池叙,那傻弟弟却已经扶着车门跨了上去,还回头冲他挥着手喊:“哥,快来啊,里面有位置!”
林让辞敛了眉,压下那点异样,抬脚也上了车。
刚踏入车门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冷气扑面而来,和窗外的燥热形成鲜明的反差,冷得人指尖微麻。也就在这一瞬,林让辞感觉到一道黏腻又阴冷的目光,死死地黏在他身上,像蛇的信子舔过皮肤,带着森冷的恶意。他快速环视了一圈车厢,前排的乘客低着头,后排的人靠着窗,没人抬头,那道目光却又凭空消失了,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哥,这儿这儿!”池叙正手忙脚乱地把行李箱塞到座位底下,见他进来,连忙往里面挪了挪,招呼他过来。林让辞挑了个离池叙近的位置坐下,目光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车厢,车顶的灯光忽明忽暗,座椅的皮革泛着陈旧的光,心底的那点怪异感,像温水泡开的墨,一点点晕开,挥之不去。
“哥,你怎么了?总皱着眉。”池叙凑过来,声音放得轻轻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关切。?
“没事,车快开了,坐好。”林让辞的声音淡得像水,听不出半点情绪,依旧是那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模样。
池叙哦了一声,乖乖坐正,又低头扒拉着自己的旅行包,翻了半天摸出一件米白色的休闲外套,递到他面前:“这车冷气开得太足了,哥你披上点,别冻着。”
林让辞接过外套,没穿,只是搭在腿上,随后阖上眼假寐,长睫垂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掩去了眸底那点不易察觉的警惕。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轻轻震了一下,屏幕在口袋里极快地亮了一瞬,一行字清晰闪过,又在眨眼间消失:【小辞,社区说今天公交车要年检,都停运了,你和小叙叫出租车吧,注意安全】。那震动也跟着戛然而止,快得像从未发生过。
林让辞睁开眼,刚抬手想摸出手机,耳边就炸开一道咋咋呼呼的嗓门,带着浓浓的不耐烦:“这公交都开这么长时间了,一站没停,要把我们带去哪?”
是个染着黄头发的青年,穿着松垮的外套,一副不良少年的打扮,他猛地站起身,踹了一脚前排的座椅,满脸戾气地嚷着,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瞬间点醒了车上的所有人。
林让辞的动作顿住,偏头看向池叙,声音依旧平淡:“我睡了多久?”
“呃……上车之后你就闭眼了,快半个小时了。”池叙的声音微微发虚。
林让辞的眉峰彻底皱了起来,抬眼望向窗外。街上的景物顺着公交车的移动缓缓倒退,店铺、路灯、行道树,乍一看和寻常的街道别无二致,可看久了,那点诡异便藏不住了——那些熟悉的招牌,那盏歪着的路灯,甚至连路边的垃圾桶,绕了一圈后,又重新出现在了视野里,一遍又一遍,循环往复。
这车窗哪里是玻璃,分明是一块被人替换的巨大屏幕,掩着背后所有的真实。
林让辞没半分犹豫,猛地站起身,伸手取下了车窗边的应急锤,冰冷的金属硌着掌心,他抬手,狠狠砸在最近的车窗边缘。
“哥!”池叙下意识喊了一声,车上的其他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纷纷看过来,眼里满是惊愕。
车窗没有像想象中那样裂开或碎裂,落锤的地方,竟浮起一块类似拼图的碎片,边缘泛着冷幽幽的光。林让辞在一片震惊的目光里,将手中的锤子丢给池叙,抬手去扯那片碎片,指尖触到的瞬间,整片虚假的风景轰然化作齑粉,散在微凉的空气里。
幕布拉开,窗外的景象让整车厢的人倒吸一口冷气。
太阳不知何时被惨白的月亮取代,冷幽幽的月光洒下来,照得路边的树漆黑扭曲,枝桠张牙舞爪地挣扎着,像濒死的鬼魅,连风刮过来,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淡淡的腐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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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一声凄厉又充满恐惧的尖叫划破死寂,是后排的一个女人,她捂着脸浑身发抖,车厢里瞬间陷入混乱。有人疯了似的扒着车门,有人抄起东西砸车窗,有人抖着手按手机想联系外界,可屏幕始终漆黑,连一丝信号都没有。恐慌像潮水般淹没了车厢,哭喊声、尖叫声、撞击声搅成一团,所有人都被极致的恐惧裹着,乱作一团。
林让辞站在这喧嚣之外,像一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扭曲的脸、攥紧的手、淌着泪的眼,眼底毫无波澜,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池叙攥着他的衣角,身子微微发僵,往他身边靠了靠,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哥,我们该怎么办……”
林让辞没说话,抬脚往驾驶室走去。池叙像只受惊的鹌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只死死攥着他的衣角。
隔着驾驶室的安全隔离门,林让辞清楚地看到,司机的动作极其僵硬,脖颈裸露的皮肤泛着尸体般的青灰色,连胸口都没有半点起伏,死寂得可怕。他还没来得及仔细观察,就听见那个黄毛的声音又响起来,依旧是那副蛮横的模样:“md,老子就不信了,前面那个小白脸,让开!”
话还没说完,林让辞就感觉到有东西朝自己飞过来,他下意识侧身躲避,同时反手将池叙拉到自己身后,动作快得像风。“砰”的一声,一个灭火器擦着他的肩膀,狠狠砸在隔离门的钢化玻璃上,震出一圈细密的裂纹。
“没事吧,小白脸,不好意思,手快了,那个,你让一下。”黄毛边走边说,走到他们身边时,顺手抄起地上的另一个灭火器,然后乒乒乓乓地开始砸门。
池叙缩在林让辞身后,凑到他耳边,用气音极轻地嘀咕,带着点无奈和怯意:“哥……那个是钢化玻璃吧……”
林让辞盯着那头扎眼的黄毛,看着他的样子,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吐出两个字:“随他。”
没人想到,那扇看似坚固的钢化玻璃,竟真的被黄毛砸开了。不知道是他天生神力,还是这辆公交车太过老化,设备早已失修,在黄毛猛烈的攻击下,玻璃破碎,那隔离门竟然真的被砸开了一个大口子。
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腐坏臭味从驾驶室里漫出来,以极快的速度充斥着整个狭小的车厢,呛得人胃里翻江倒海。离得最近的黄毛首当其冲,脸从红润瞬间变得惨白,眼神呆滞了两秒,随后五官扭曲,捂着嘴就要吐。
池叙眼疾手快,不知道从背包的哪个口袋摸出一个塑料袋,抬手就套在了黄毛的嘴巴上,堪堪接住了他的呕吐物,也算救了那司机免受“毒手”。他把黄毛拉到一边,林让辞拎起旁边的应急锤,抬脚走近了驾驶室。
司机的尸体早已腐坏,手臂处的皮肤下能看到有细小的东西在蠕动,可不知道什么原因,他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机械地操控着这辆公交车。林让辞抬手在司机的头顶扫了一下,没发现任何牵引的东西,他蹲下身,用锤子轻轻扒拉着司机的身体,锤头探到腹部时,触感发硬,全然不是肉身的柔软。
他用锤头将司机腹部的外套拨开,里面竟被雪白的棉花填得满满当当,棉花的颜色干净,像是刚被塞进去不久,和腐坏的尸体形成了诡异的对比。林让辞的眉峰微挑,伸手在棉花里仔细摸索,很快就触到了一个冰凉的硬物——是一个巴掌大的檀木盒子,被藏在棉花深处。
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戒指,戒面嵌着一颗水蓝色的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幽幽的光。林让辞随手将戒指放进裤子口袋,刚想低头查看操作台有没有什么线索,心底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危险预感,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敏锐,让他瞬间做出反应。
他以极快的速度后撤一步,后背堪堪抵在车厢壁上,抬眼时,正好与一张青灰色的臃肿腐烂的脸对上。黄绿色的眼球浑浊不堪,死死地盯着他,司机的身体依旧在有条不紊地操控着公交车,可他的脖子却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态,疯狂地延长、扭曲,像没有骨头的橡胶,他张开那张散发着腐臭的嘴巴,獠牙泛着冷光,若是林让辞慢了一瞬,恐怕会被他生生咬断脖子。
这突如其来的异变,让车厢里的人们陷入了更深的恐慌,尖叫声、哭喊声更甚,有人吓得瘫在地上,有人疯了似的拍打车门和车窗,只想找到一条逃生的路。那颗腐烂的头在车厢里肆意扭动,像寻找猎物的野兽,最终锁定了还没缓过神的黄毛,嚎叫着朝他冲来。
林让辞一把拉过吓懵的池叙,同时抬脚踹在黄毛的腰上,将他踹到一边,堪堪躲过一劫。可他身后那个穿商务装的男人,却没这么幸运。那颗头直直地扑过去,一口咬在男人的头上,“咔嚓”一声脆响,头盖骨被生生咬碎,男人的惨叫堵在喉咙里,连一声完整的声音都发不出来,温热滑腻的液体顺着他的头顶流下来,溅在车厢的地板上,触目惊心。霎时,哭喊惨叫声不绝于耳。
林让辞绕到驾驶室后方,抬手猛地关上了安全隔离门。“砰”的一声,门合紧的瞬间,那根扭曲的脖子被狠狠夹断,腐臭的黏性红色液体顺着门缝流下来,里面混着一点细小的蠕动物,在地板上积起一滩污秽。
一滴猩红的血溅在林让辞的脸颊上,冷白无血色的皮肤衬着那一抹红,让他多了几分说不出的诡气。他垂着眸,站在那滩深红色的污秽前,灰蓝色的眼眸依旧毫无波澜,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片沉寂了许久的荒原,此刻正燃起一簇火——那是极致的危险带来的、久违的兴奋,像电流般顺着血管窜遍全身,烫得他指尖微蜷,心跳都快了几分。
“有趣。”
这是他藏在冰冷外壳下的真实模样,一个内敛的疯子,对这种极致的刺激有着本能的渴望。可他依旧克制着,连眉峰都没动一下,将所有的兴奋都敛入眼底的深潭,表面依旧是那副冷冰冰、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的模样。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公交车发动机的嗡鸣,在狭小的空间里反复回荡,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份寂静没持续多久,一个人影快步走到林让辞身边,池叙捏着一包湿巾,忍着心底的恐惧和胃里的不适,抬手就往他哥脸上擦,动作带着点慌乱,力道没轻没重,把林让辞的脸颊擦得泛红。“天,脏死了,还这么臭,有没有传染病啥的啊,要不要打疫苗。”
林让辞抬手按住他的手腕,声音依旧平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可以了。”?
“脏,谁知道他有没有狂犬病啥的。”池叙小声碎碎念,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又擦了擦他的手背,才肯罢休。
地上的司机头轻轻抽了几下,像是在喊冤。林让辞瞥了它一眼,抬脚轻轻一踢,便将它踢到角落,动作随意得像踢开一块碍眼的石子。?
而驾驶座上,没了头的司机,身体依旧机械地搭在方向盘上,操控着这辆本不该存在的79路公交车,朝着前方浓稠的迷雾里,缓缓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