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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戏台已搭好 好戏要开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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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一连几日，曹氏都差人送些衣裳首饰过来。让沈明棠蘅芷园的几个丫鬟好一阵忙活。
秋兰是个话多的，一边将这些整理登记入库，一边说道：“姑娘，这大娘子真是待姑娘极好，这京中人人都道姑娘运气好，虽然生母走的早，但是这大娘子又是个极心善的，对府里的奴婢都没有重罚的，对姑娘更是宠得紧，姑娘往日里要什么有什么，这次可切莫和大娘子有隔阂呀？”
隔阂？
“秋兰，你这话又是从何说起？我同母亲怎么了？”沈明棠坐在廊下，靠着紫檀木凉椅上，身后垫着雨过天青色的引枕。
“这府中下人人人都说，姑娘因着之前闹着出府被大娘子驳回，这次生病醒来就同大娘子不亲热了。”
这话传的邪乎。
“呀，姑娘快看！”沈明棠顺势朝着秋兰那边望过去，只见秋兰身旁的托盘里叠着一套衣裳，藕荷色的缎面，领口袖口绣着缠枝兰，折得整整齐齐，压得没有一丝褶。衣裳旁边是一只红漆小匣，掀开盖子，里头卧着一对赤金镯子，一整套累丝金钗，底下还压着几块小银锭子，白花花地晃眼。
当晚，沈明棠便让人磨了墨，将记忆里的过往和这几日观察到的事情一点点串联起来。
最终写了一本《继母捧杀分析报告》
心中一惊，原主那般蠢笨，看来全是继母的功劳。
下午那白花花的银锭子莫不是继母故意为之，想让她拿了钱连夜与那寒门书生私奔？
妙哉妙哉！
晨光刚爬上窗棂，院子里就乱了。
先是脚步声，杂沓的，从月洞门那边一路响过来。然后是说话声，压得低，却急，一句撵着一句。她支起身子，还没来得及问，秋兰已经掀帘子进来，脸色有些发白：“姑娘，老太太院子那边传了好几个大夫，都进去了。”
沈明棠没说话，只看了秋兰一眼。
“说是老太太这几日睡得不安稳，昨儿夜里又惊醒了，连做了好几夜的噩梦，今早起来头疼得厉害，老太太身边的丫鬟悄悄出来传的话，刘妈妈亲自去请的大夫，一气儿请了三个。”
沈明棠慢慢坐起来，秋兰拿了衣裳过来伺候她穿。藕荷色的小袄，月白的裙子，还是那几件素净的。她由着秋兰替她系带子，脑子里却在转。
噩梦。睡不安稳。
秋兰替她梳头的时候，外头又传来脚步声，这回是前院的小丫鬟，在帘子外面禀报：“姑娘，大娘子打发人来，说让姑娘收拾收拾，待会儿一起去老太太那边。”
她应了一声，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人白白净净的，眉眼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心思。
等她和秋兰走到老太太院子门口，就看见曹氏也刚从另一边的抄手游廊上过来。今日穿的是赭石色的袄裙，头上只戴了一支白玉簪，素净得很。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明棠也来了？”曹氏看见她，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声音温温的，“正要去给你祖母请安，一块儿进去吧。”
她微微屈膝，唤了一声“母亲”，便落后半步，跟着继母往里走。
老太太屋里已经站了不少人。二房的张大娘子站在炕边，月白袄裙，手里端着一碗药，正低声跟刘妈妈说着什么。三房的孟大娘子也来了，今日难得没穿红着绿，一身青莲色的袄裙，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捏着帕子，脸上倒有几分真切的担忧。
炕上，老太太靠着大引枕，脸色比前几日黄了些，眼窝深陷，嘴唇也有些干。见她们进来，眼皮抬了抬，没说话。
曹氏快步上前，在炕沿上坐下，伸手去探老太太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眉头微微蹙起来：“母亲这脸色怎么这样难看？昨儿不是还好好的？”
刘妈妈在一旁低声回话：“老太太昨儿夜里又没睡好，这回比前几日还厉害，三更天就惊醒了，说是梦见……梦见不好的事，出了一身冷汗，再也没睡着。”
沈明棠转头看站在一旁的太医——不是张太医，是另一个，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正收拾药箱。
紧接着，曹氏就关心的问道：“李太医，老太太这到底是怎么了？”
李太医躬了躬身，说出来的话也是含含糊糊的：“老太太脉象弦紧，心火亢盛，肝气郁结，加之连日不寐，气血亏虚……老臣已经开了安神定志的方子，先吃几剂看看。只是，光靠吃药怕是不行，最好能换个环境，疏散疏散心神，莫要总闷在屋里。”
曹氏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忽然开口：“说起来，灵山寺的慧明方丈，前些日子不是还打发人来问老太太安？那儿的斋饭干净，后山的景致也好，往年老太太也爱去住几日。不如趁着这几日天气还好，去寺里住几天，烧烧香，散散心，说不定比吃药还管用。”
炕上的老太太眼皮动了动，没说话，也没反对。
刘妈妈看了看老太太的脸色，斟酌着道：“大娘子这话倒也有理，灵山寺确实清净，往年老太太去住过，回来都说好。”
张大娘子也点头：“大嫂说得是，换个环境，兴许就好了。”
孟大娘子捏着帕子，也跟着应和：“可不是嘛，那灵山寺的香火灵验着呢，去住几天，烧烧香，求菩萨保佑保佑，什么噩梦都散了。”
老太太慢慢睁开眼睛，看了看曹氏，又看了看屋里的人，终于微微点了点头：“那就……去住几日吧。”
曹氏脸上露出一点笑意，正要说什么，沈明棠站在人群后面，忽然开了口。
“祖母去灵山寺，孙女也想陪着去。”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的。
屋里静了一瞬。
曹氏转过头来看她，脸上还是笑着的，笑意却没到眼底。
“明棠也去？”曹氏的声音温温软软的，“你身子刚好些，灵山寺路远，山路也不好走，我怕你吃不消。还是在府里好好养着。”
沈明棠垂着眼，声音平平淡淡的：“母亲说的是。只是孙女这几日也总是心神不宁，夜里睡不踏实，想着去佛前烧炷香，求个心安。再说祖母身子不好，孙女理应在跟前伺候，也算是尽一份孝心。”
她说完，抬起眼，看着曹氏。
炕上，老太太的目光也慢慢移过来，落在她脸上，停了一停。
刘妈妈垂着手，眼皮都没抬。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曹氏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些，却也没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既然明棠有这份孝心，那就一块儿去吧。只是路上小心些，别累着了。不过母亲还是不放心，便让我身边的周妈妈陪着你一道去，路上有她照应你，我也放心。”
她屈了屈膝：“多谢母亲。”
窗外，阳光已经完全亮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叶子油亮亮的，风一吹，沙沙地响。
马车在灵山寺门前停下时，山风正从谷口灌进来，带着松针的涩和香火的暖。
秋兰先跳下车，回身来扶自家小姐。
沈明棠踩上脚踏，一抬头，就看见山门侧面蹲着一个人。
那人缩在石狮子后面，灰扑扑的袍子皱成一团，头发散了大半，一根木簪子歪歪斜斜地别着，露出一张煞白的脸。他怀里紧紧抱着个药箱，箱子上的铜活已经磕掉了半边，整个人筛糠似的抖。
是个大夫。看穿戴，还不算太差的大夫。
老太太的轿子还没落地，前头的婆子已经过去赶人：“去去去，什么地方就蹲着，惊扰了我们老太太——”
那人猛地抬头，目光从婆子身上跳过去，一下子落在她脸上。
他愣住了。
然后像是被什么击中似的，连滚带爬地扑过来，药箱哐当一声摔在地上，他也不管了，扑到轿前就跪下去，头磕得砰砰响。
“姑娘！姑娘救命！老太太！求老太太救命！”
声音又尖又哑，破了音，在山门前回荡，引得几个僧人探头张望。
周妈妈从后面赶上来，脸色一变，快步走过去就要拉他：“胡闹什么！惊扰了老太太，你不要命了——”
那人一把攥住周妈妈的袖子，抬头时，周妈妈的手僵在半空。
“周妈妈？”他认出她来，声音更尖了，“周妈妈！你来得正好！你、你跟老太太说说，我是吴茂才啊！就是、就是上个月进府给大姑娘看病的那个吴茂才！老太太你救救我，有人要杀我——”
周妈妈的脸白了。
她一把甩开他的手，退后两步，声音压得极低极快：“你胡说什么！谁要杀你？你在这儿胡说八道，仔细你的皮！”
吴茂才跪在地上，浑身抖得更厉害了，额头上的土混着汗，糊了一脸。他看看周妈妈，又看看轿子，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猛地转向她这边，膝行两步，涕泪横流。
“姑娘！姑娘你替我说句话！上个月你昏迷不醒，是我给你看的诊！我的方子没有问题！可是——可是我千叮咛万嘱咐，说这药性烈，服用期间千万要避开檀香，檀香会冲了药性，让那药力往反了走——可后来我听说，姑娘你房里的檀香一日比一日烧得浓！一日比一日浓啊！”
她站在轿前，山风把她的裙子吹得贴在腿上。随后，她侧身回头瞥了一眼老太太的软轿。
吴茂才的声音在风里打着颤：“我去问，周妈妈就给了我一笔钱，让我别多嘴，说姑娘的病已经好了，用不着我管了……我不敢收，她说我不收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我、我收了，我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趴在地上说的，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可后来，后来周妈妈又来找我，问我要一种药……一种让人睡不安稳、噩梦连连的药……说是什么、是什么熏香用的……我、我给了……”
周妈妈的脸彻底白了。
轿帘掀开了一角。
老太太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高，也不急，却像一根针，直直地扎进在场每个人耳朵里。
“周妈妈。”
周妈妈的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