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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卷四:魔王 ...

  •   第四章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天之后,老榆树街十七号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我说“平静”,是跟那天下午比起来。实际上,这栋老公寓从来就没有真正平静过。四楼的夫妻还在吵架,五楼的老裁缝还是听不见,一楼铁匠的铁锤还是每天早上五点准时响起。三楼的凯尔还在搞他的爆炸实验,二楼的莱昂还在练他的剑。
      一切如常。
      除了阁楼上的黑袍青年——他没回来。
      第一天,他没回来。
      第二天,也没回来。
      第三天,还是没回来。
      楼里的租客们开始议论了。
      “我就说吧,那个人肯定有问题。”凯尔在三楼走廊里跟莱昂咬耳朵,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勇者小队亲自来找他,他能是什么好人?”
      莱昂靠在墙上,双臂抱胸,表情复杂。
      “他未必是坏人。”莱昂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艾伦大人他们……有时候也会搞错。”
      “搞错?”凯尔的声调拔高了,“那可是圣光之子艾伦!他怎么可能搞错?”
      “圣光之子也是人。”莱昂说,声音低了一些,“而且那天……我感觉到了一种很奇怪的力量。不是黑暗魔法,但也绝对不是圣光。我说不上来。”
      凯尔撇了撇嘴,还想说什么,一转头看见我站在楼梯口,立刻闭上了嘴。
      “房东。”他讪讪地笑了笑。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莱昂一眼。
      “房租呢?”
      凯尔的表情僵住了。
      “那个……我下个月一起补……”
      “你上个月也说下个月一起补。”
      凯尔的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地说了几句我听不清的话,然后一溜烟跑回了自己的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莱昂看着凯尔的房门,叹了口气。
      “房东,”他说,“阁楼上那个人……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我说。
      “如果他回来,你还会让他住吗?”
      我看着莱昂的脸。金发碧眼,年轻气盛,满脑子都是正义与邪恶。跟那天来的那个勇者艾伦年轻时候大概一个样。
      “他欠我房租吗?”我问。
      “不欠。”
      “他搞破坏吗?”
      “不搞。”
      “那不就得了。”我说,“他交租,我收租。天经地义。”
      莱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好一会儿。
      “房东,”他最后说,“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他真的是魔王。”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莱昂,”我说,“你住在这儿多久了?”
      “快一年了。”
      “这一年来,他伤害过你吗?”
      莱昂愣了一下。
      “没有。”
      “他伤害过楼里任何一个人吗?”
      莱昂想了想。
      “……没有。”
      “那他是魔王还是面包师,有什么区别?”
      莱昂的表情变了几变,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朝我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继续下楼,去一楼门厅坐着。
      账本摊在桌上,我拿起笔,在凯尔那一行后面又添了一笔欠款。三个银币变成六个了。这小子再这么欠下去,年底我能把他的全部家当都扣光。
      正算着账,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我抬头一看,是个穿灰袍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表情严肃,手里拿着一根手杖。正是三天前来过的那个治安署的人。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房东。”
      “治安官。”我说。
      “我来做个回访。”他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手杖靠在桌边,“三天前的事,还有后续吗?”
      “没有。”
      “勇者小队没有再回来?”
      “没有。”
      “你阁楼上那个租客呢?”
      我手上的笔顿了一下。
      “出去了。”
      “出去了?”治安官的眼睛微微眯起,“去哪儿了?”
      “不知道。他是租客,不是囚犯。去哪儿不需要跟我汇报。”
      治安官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手杖上轻轻敲着。笃、笃、笃,一下一下的,像钟摆。
      “房东,”他说,“你知道你阁楼上那个人的真实身份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叫诺克斯。”我说。这是黑袍青年入住时登记的姓名。是不是真名,我不知道,也不关心。
      “诺克斯。”治安官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什么,“你相信这是他的真名?”
      “他交租的时候用的是这个名字。对我来说就够了。”
      治安官叹了口气。
      “房东,你可能不太清楚事情的严重性。王都上层现在非常紧张。勇者小队追踪这个‘魔王’已经三个月了,好不容易找到线索,结果在你这里断了。圣光教廷那边已经有人提议强行搜查整栋楼。”
      “搜查令呢?”我说。
      “什么?”
      “搜查令。强行搜查需要搜查令。没有搜查令,谁敢硬闯我的公寓,我就告到王都法庭去。”
      治安官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你要告圣光教廷?”
      “谁闯我的门,我就告谁。”我说,“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圣光教廷也不能随便闯民宅。”
      治安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他站起来,拿起手杖,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房东,”他说,“你是个好人。但有时候,太较真了不是好事。”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我坐在桌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低下头,继续算我的账。
      凯尔欠六个银币。
      莱昂欠三个银币。
      四楼的夫妻上个月的已经清了。
      五楼的老裁缝从不拖欠。
      阁楼上——我看了看那一行。
      诺克斯,押金五个银币,月租五个银币。已收至本月。
      我拿起笔,在“诺克斯”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圈。
      不是标记什么,就是习惯。
      第六天傍晚,我正在一楼走廊里换灯泡。
      走廊里的灯三天两头坏,不知道是线路老化还是租客们用的电器太多。我踩着梯子,拧下坏灯泡,换上新的。新灯泡是昨天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老板说是从王都军需库流出来的处理品,便宜,但质量不好说。
      我正拧着,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我没回头。
      脚步声在我身后停了。
      “房东。”
      那个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板。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我继续拧灯泡。
      “回来了?”我说。
      “嗯。”
      “房租呢?”
      “放桌上了。”
      “行。”
      我拧好灯泡,从梯子上下来,转过身。
      黑袍青年站在走廊里。还是那件破黑袍,还是那个兜帽罩着脸,还是那个苍白的下巴。看起来跟六天前一模一样,好像他从来没离开过。
      但我知道他离开过。
      因为他的黑袍上多了一道口子。左肩的位置,布料裂开了,露出里面一层暗红色的内衬。那裂口整整齐齐的,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开的。
      我看着那道口子,沉默了一会儿。
      “衣服破了。”我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
      “嗯。”
      “会缝吗?”
      “不会。”
      “拿来,我帮你缝。”
      他抬起头,兜帽的阴影下,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不用了。”他说。
      “五楼的老裁缝会缝。我让他帮你缝。”
      他沉默了一会儿。
      “多少钱?”
      “一个铜板。”
      他从袍子里摸出一个铜板,递给我。
      我接过铜板,揣进口袋。
      “明天给你。”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楼上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房东。”
      “嗯?”
      “楼下的灯,比以前亮了。”
      我看了看头顶上那盏新换的灯泡。确实比以前亮,亮得多。处理品也有好东西。
      “新灯泡。”我说。
      他没再说什么,继续往楼上走。黑袍的下摆拖在地上,蹭了一层灰。
      【叮——租客诺克斯已返回。状态:轻伤。建议:提供必要协助以维持良好关系。】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铜板。
      铜板是旧的,边缘都磨圆了,上面铸着的国王头像已经模糊不清。但分量足,成色好,能用。
      我把铜板收进口袋,拎着梯子,往一楼走。
      走到二楼的时候,莱昂的房门开着。莱昂站在门口,脸色很不好看。
      “房东,”他压低声音,“他回来了。”
      “我知道。”我说。
      “你就不问问他这几天去哪儿了?”
      “他是租客,不是囚犯。去哪儿不需要跟我汇报。”
      莱昂咬了咬牙。
      “房东,你不能这样。万一他真的是——”
      “莱昂。”我打断他。
      “什么?”
      “你上个月的房租,什么时候补?”
      莱昂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低下头,闷声说了一句“下个月”,然后砰地关上了门。
      我拎着梯子继续往下走。
      走到三楼的时候,凯尔的房门开着一条缝。我能看见他的眼睛在门缝里闪,像两只受惊的耗子。
      我没理他,直接走了过去。
      那天晚上,我上了阁楼。
      不是去收租——房租已经收了。是去拿那件破黑袍。
      阁楼的门虚掩着,我敲了敲,没人应。我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跟别的房间没什么区别。唯一不同的是,桌上放着一堆我看不懂的东西——几块发光的石头,几根刻着符文的金属棒,一个盛着银色液体的小碗。那些东西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朦朦胧胧的。
      黑袍青年坐在床边,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我,微微愣了一下。
      “房东。”
      “衣服。”我说。
      他从椅子上拿起那件破黑袍,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了看那道口子。裂口很长,从左肩一直裂到胸口,布料边缘都卷起来了。不是普通的撕裂,像是被什么能量烧灼过的——边缘有一层焦黑的痕迹,摸上去硬硬的。
      “这怎么弄的?”我随口问了一句。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小心划的。”
      我看了他一眼。
      “刀划的?”
      “嗯。”
      我没再问。拿着黑袍,转身往外走。
      “明天给你。”我说。
      “谢谢。”
      我下了楼,去了五楼。
      老裁缝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上的油漆都剥落了,露出一块块深浅不一的木头。我敲了敲门,敲了很久,老裁缝才来开门。
      他八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耳朵几乎全聋。我每次跟他说话都得用喊的。
      “马库斯大爷!”我大声说,“帮缝件衣服!”
      老裁缝眯着眼睛看了看我手里的黑袍,点了点头。他接过衣服,翻来覆去看了看,又看了看那道口子,皱起了眉头。
      “这不是刀划的!”他大声说。
      我知道。但我没解释。
      “能缝吗?”我喊。
      老裁缝又看了看,点了点头。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铜板!”
      我掏出两个铜板,放在他手里。
      “明天来拿!”
      老裁缝点了点头,关上了门。
      我站在走廊里,叹了口气。
      一个铜板赚了,倒贴一个铜板。
      亏了。
      第二天傍晚,我去老裁缝那里拿回了黑袍。缝得很好,针脚细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那道口子。老裁缝的手艺确实没得说。
      我拿着黑袍上了阁楼。
      门开着,黑袍青年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根金属棒,正对着桌上那碗银色液体比划。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是我,把手里的金属棒放下了。
      “缝好了。”我把黑袍递给他。
      他接过去,展开看了看,点了点头。
      “谢谢。多少钱?”
      “一个铜板。”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铜板,递给我。铜板是新的,亮闪闪的,上面铸着的国王头像清晰可见。
      我接过铜板,揣进口袋。
      “房东。”他忽然叫住我。
      “嗯?”
      “你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我这几天去了哪儿。”他看着我,兜帽的阴影下,那双眼睛第一次没有被完全遮住。我隐约看见了一双深灰色的眼睛,很亮,像打磨过的金属。
      我想了想。
      “不好奇。”
      “为什么?”
      “因为你交租了。”我说,“只要按时交租,你就是去王宫偷了国王的皇冠,那也是你的事。”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大笑,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淡很淡,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
      “你是个好房东。”他说。
      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了。
      【叮——租客诺克斯好感度提升。当前好感度:信任。】
      我转过身,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诺克斯。”我回头喊了一声。
      他抬起头。
      “下次出去,提前说一声。”我说,“万一有人来找你,我好有个准备。”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
      “好。”
      我下了楼。
      走到二楼的时候,莱昂又站在门口。
      “房东,”他说,表情比昨天更凝重了,“我刚才感觉到了一股很强的魔法波动。从阁楼方向传来的。”
      “哦。”
      “你就这个反应?”
      “不然呢?”我说,“我应该害怕得发抖?”
      莱昂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抑什么情绪。
      “房东,我是圣骑士。我的职责是保护这座城市的平安。如果阁楼上那个人真的是魔王,我有责任——”
      “你有什么责任?”我打断他。
      “我——”
      “你是见习骑士,不是正式骑士。你的职责是听上级的命令,不是自己瞎判断。”我说,“如果你觉得阁楼上那个人有问题,去跟你的上级报告。让圣光教廷派人来处理。别自己在这儿瞎猜。”
      莱昂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已经报告了。”他说。
      我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三天前。”莱昂说,“我把那天发生的事全部报告给了我的导师。圣光教廷已经知道了。”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呢?”我问。
      “然后……”莱昂的声音低了下去,“导师让我不要轻举妄动,等上面的命令。”
      “那就等。”
      “可是——”
      “等。”我说。
      莱昂闭上了嘴。
      我继续下楼。
      心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烦躁。
      圣光教廷已经知道了。
      这意味着,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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