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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卷八：冒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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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柜台后的来客
边陲小城，灰鹰城。
这里不是什么繁华的地方。没有王都的高塔，没有港口的商船，只有一片灰扑扑的石板路，几排矮矮的砖木房子，和一堵不知道修了多少年的旧城墙。城墙上长满了青苔，有些地方甚至爬满了藤蔓，像是城墙自己在努力把自己藏起来。
但这里有一个东西，是整个大陆都知道的——冒险者工会灰鹰分舵。
说“分舵”其实抬举了它。就是一栋两层的小楼，一楼是大厅，二楼是办公室和仓库。大厅里摆着几张长桌，几把椅子，一面巨大的公告板，上面贴满了花花绿绿的任务单。柜台在大厅最里面，木头台面，被岁月和手掌磨得油光发亮。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那就是我。
沈当归。冒险者工会灰鹰分舵的公告员。
我的工作内容很简单：张贴新任务、审核任务报酬、调解冒险者之间的纠纷。听起来挺正经的，实际上大部分时间我都在做一件事——催人写任务报告。
“沈哥，我的报告下周交行不行？”
“不行。今天就是最后期限。”
“再宽限两天，两天！我保证——”
“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上上回也是。上上上回——”
冒险者们总是这样。他们可以面对巨龙、恶魔、不死生物面不改色，但一提到写任务报告，就像被抽走了魂。几百字的报告，比屠龙还难。而我，就是那个追在他们身后、催命一样催报告的人。
日子久了，我在灰鹰城也算有了点名气。不是因为我多厉害，是因为我待得久。灰鹰分舵的公告员换了不知道多少茬，只有我，在这张柜台后面坐了整整五年。五年来，我看着无数冒险者从F级升到S级，从默默无闻到名满天下，又从巅峰跌落回尘埃。他们的名字我记不住，但他们的字迹我记得住。
每个人的字迹都不一样。有的人写得工工整整，像印刷出来的；有的人写得潦草得认不出来，每次都要我打电话去问“你到底写了什么”；有的人喜欢用花体，在报告末尾画一个小图案，有时候是一朵花，有时候是一颗星星。
五年来，我见过最潦草的字迹，属于一个人。
那个人叫于玄。
【叮——宿主，目标人物“于玄”已抵达灰鹰城。距离当前位置约三百米。预计十分钟后到达。】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于玄。这个名字，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不是因为他不存在，而是因为他太出名了。出名到整个大陆都在传颂他的名字，出名到人们提起“灰鹰城的传奇冒险者”时，不需要说出名字，所有人都知道是谁。
于玄，灰鹰城走出的S级冒险者。完成过A级任务无数，S级任务三件——屠龙、破解古代遗迹、从恶魔手中救回公主。他的事迹被写成了歌谣，在酒馆里传唱；他的画像被挂在王都的冒险者殿堂里，供人瞻仰；他的每一个故事都被添油加醋，变成了一部又一部传奇。
但在我这里，他永远是一个拖报告、不爱整理、总是忘记报税的头疼客户。
【叮——宿主，系统检测到您的心率略有上升。是否需要进行情绪调节？】
我在心里笑了一下：“不用。我就是想起了一些事。”
【叮——系统理解。宿主已经历多个世界，每个世界都与目标人物有过交集。本世界的目标人物于玄，与前几个世界的陆沉、陆辞、诺克斯等具有相似的核心灵魂特征。系统确认：他们都是同一灵魂的不同化身。】
“我知道。”我在心里说，“从第一个世界我就知道了。他追着我，追了那么久。”
【叮——宿主对此有何感想？】
“感想？”我想了想，“觉得他挺傻的。追了那么多世界，不累吗？”
【叮——系统无法评估目标人物的主观感受。但系统可以确认，目标人物在本世界中的行为模式，与前几个世界具有高度一致性——即在宿主面前会表现出与其他场合完全不同的状态。具体表现为：放松、信任、依赖。】
“依赖？”我笑了，“他一个S级冒险者，依赖我一个公告员？”
【叮——数据显示，目标人物每次从任务中返回灰鹰城，第一站不是酒馆、不是旅店、不是王都的冒险者总部，而是灰鹰分舵的公告柜台。概率：100%。】
我愣了一下。一百次？不，不是一百次。是每一次。他每一次任务归来，不管多晚，不管多累，都会先来柜台前，交任务报告，领报酬，然后跟我聊几句。聊的内容无非是“最近有什么新任务”“那个谁谁谁的委托费付了没有”“你帮我看看这个粉丝送的东西怎么处理”。琐碎的，无聊的，跟冒险无关的事情。
但他的确每次都来。
【叮——目标人物距离：一百米。】
我把柜台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任务报告摞成一摞，委托信分门别类，粉丝送的礼物堆在角落——于玄从来不带走这些，说“占地方”，我只好帮他存着。存了三年，堆了小半个仓库。
【叮——五十米。宿主，目标人物状态异常。生命体征正常，但携带了另一个人。初步判断为伤员。】
伤员？
我抬起头，看向大厅门口。
门被推开了。
于玄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旅行斗篷，兜帽放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六岁，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他的脸上有一道新添的伤疤，从眉尾一直划到颧骨，血已经止住了，但边缘还在往外渗着淡黄色的液体。他的左臂吊着绷带，右手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那是一个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穿着冒险者的轻甲，但甲胄已经碎了大半，露出的皮肤上全是深深浅浅的伤口。他昏迷着，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
大厅里的人纷纷让开，有人认出了于玄，开始小声议论。
“那不是于玄吗？”
“他怎么受伤了？”
“他扶着的那个人是谁？”
于玄没有理会那些议论。他径直走到柜台前，把那个伤员放在旁边的长椅上，然后转向我。
“沈当归。”他说。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
“嗯。”
“帮我开一间休息室。他需要治疗。”
我看了看那个伤员，又看了看于玄。
“你的伤——”
“皮外伤。不碍事。”他从怀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的文件，放在柜台上，“任务报告。S级，遗迹探索。报酬是三万金币，扣除手续费和税款，剩两万四千。帮我存到账户里。”
我接过文件，展开看了看。字迹一如既往地潦草，有些地方甚至被血渍糊住了，看不清。但我没有退回。他的报告从来都是这样的，能写满一页纸已经算是超常发挥了。
“好。”我说，“休息室在二楼左手第三间。钥匙在我这里。”我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递给他。
他接过钥匙，转身走到长椅前，把那个伤员背起来，往楼上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当归。”
“嗯。”
“我饿了。帮我留一份饭。”
“行。”
他上了楼。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低下头，翻开那份被血渍糊住的报告，开始逐字逐句地辨认。
报告写得乱七八糟，时间线颠三倒四，有些地方前言不搭后语。但我还是看完了。遗迹里有一种古老的诅咒，那个伤员就是中了诅咒才昏迷不醒的。于玄在报告末尾写了一句：“诅咒的解法未知，需要进一步研究。”
【叮——目标人物状态：轻伤，疲劳，但情绪稳定。伤员状态：中度诅咒，需尽快解除。系统分析：目标人物之所以优先返回灰鹰城而非王都总部，可能是因为灰鹰城有宿主在。】
“你又来了。”我在心里说，“什么事都往我身上扯。”
【叮——系统只是基于数据分析得出结论。目标人物在过去三年中，从未在王都总部逗留超过三天。而在灰鹰城，他每次至少停留一周。其中，在宿主办公室/柜台前的时间占比为67%。】
“那是因为他要写报告。报告只能在我这里交。”
【叮——任务报告可以通过魔法信函远程提交。目标人物从未使用过该功能。】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没什么好反驳的。他说得对。于玄每次都要亲自回来交报告。哪怕是顺路经过别的城市，哪怕别的城市的工会分舵离他更近，他也要绕路回灰鹰城。
我以前觉得是因为他念旧。灰鹰城是他起步的地方，是他从F级菜鸟一路爬到S级传奇的起点。这里有他的回忆，有他第一次接任务时填的那张申请表，有他第一次完成任务时领到的那袋银币。
现在想想，也许不止这些。
我把报告收进抽屉里，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保温饭盒，从灶房里盛了一份热饭，一份红烧肉，一碗汤。然后端着饭盒上了二楼。
二楼走廊很安静。休息室的门关着，我敲了敲门，于玄开了门。他已经换了衣服，脸上的伤简单处理过了，左臂的绷带换成了新的。那个伤员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脸色还是白得像纸。
我把饭盒放在桌上。
“饭。”
“谢了。”他坐下来，打开饭盒，开始吃饭。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用吃饭这件事让自己慢下来。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个伤员。
“他中的什么诅咒？”
“不知道。”于玄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遗迹里的。触发机关的时候他挡在我前面，被诅咒打中了。我查了遗迹里的文献，没有找到解法。”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让他在这里养着。我再去遗迹一趟，找到解法。”
“一个人去？”
“嗯。”
我看着他的脸。灯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道新添的伤疤。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去遗迹，找解法，回来。一个人。
“于玄。”我说。
“嗯。”
“你的伤还没好。”
“皮外伤。”
“你的左臂还吊着绷带。”
“不影响行动。”
“你——”
“沈当归。”他放下筷子，看着我，“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我必须去。他是替我中的诅咒。”
我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那你至少带个人。”
“没人愿意去。那个遗迹太危险了，S级。”
“我跟你去。”
他愣了一下。
“你？你不是战斗人员。”
“我可以帮你拿东西，做饭，写报告。”我说，“你总需要一个人帮忙。”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沈当归。”
“嗯。”
“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他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不行。”他说。
“为什么？”
“太危险了。你去了我分心。”
我看着他的脸，没有再争。我知道他的性格——决定了的事情，谁都改不了。以前是，现在也是。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我说。
“什么？”
“活着回来。”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好。”
他吃完饭，把饭盒盖上，站起来。
“我明天一早出发。今晚在休息室睡。”
“那个伤员呢？”
“麻烦你帮我照顾一下。”
“行。”
他走到床边，看了看那个伤员的脸色，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然后转过身，看着我。
“沈当归。”
“嗯。”
“谢谢你。”
“不客气。”我说，“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他点了点头。
我走出休息室，关上门。站在走廊里，靠着墙，长出了一口气。
【叮——目标人物明日将独自前往S级遗迹。风险等级：高。宿主，系统检测到您的焦虑水平较高。】
“我知道。”我在心里说，“但他不会听的。”
【叮——宿主已经尽力了。】
“尽力有什么用。”我摇了摇头，往楼下走，“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叮——宿主，目标人物在过去三年中完成了三件S级任务，生还率100%。系统评估，本次任务生还概率为78.3%。】
“百分之七十八点三。”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比我想的高。”
【叮——宿主不必过于担忧。目标人物的实力远超普通S级冒险者。】
“我知道。但我还是担心。”
【叮——系统理解。】
我走回柜台后面，坐下来，翻开账本。于玄的账户里还有不少钱，他从来不花，也不取，就那么存着。我问过他为什么不取，他说“没时间花”。但我翻过他的消费记录——他唯一花过的一笔钱，是在灰鹰城的一家面包店里，买了两个牛角面包。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他第一次完成A级任务，领了一大笔报酬，兴奋地跑到柜台前，把一袋金币拍在桌上。“沈当归，我今天请你吃面包！”他拉着我去了街角那家面包店，买了两个牛角面包，一人一个。他咬了一口，眼睛亮亮的，说：“等我攒够了钱，就开一家面包店。”
那是他第一次跟我说他的梦想。不是什么拯救世界、名留青史，是开一家面包店。后来他成了S级冒险者，成了传奇，成了整个大陆都在传颂的英雄。但他的梦想，从来没有变过。
每次任务归来，他都会去那家面包店买一个牛角面包，坐在柜台前，一边吃一边写报告。报告写得潦草，面包吃得认真。
我低下头，继续翻账本。
于玄的账户余额，够开十家面包店了。
但他从来没提过。
也许是因为还没攒够——不是钱没攒够，是别的东西没攒够。也许是勇气，也许是时机，也许是他还没找到那个可以一起开面包店的人。
我不知道。
我合上账本，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已经黑了，灰鹰城的街道上亮起了零星的灯火。远处的酒馆里传来歌声，是那种唱了无数遍的、关于传奇冒险者的歌谣。
“于玄，不败的利刃，斩巨龙，破遗迹，救公主……”
我听了两句，觉得好笑。
他们唱的那个于玄，跟我认识的于玄，是同一个吗？也许是的。但他们只看到了他身上的光，没看到光背后的影子。只有我看到了。在那些深夜的柜台前，在那些被血渍糊住的报告里，在那些潦草的字迹和吃了一半的牛角面包中。
【叮——宿主，您又在发呆了。】
“我没有发呆。我在想事情。”
【叮——系统检测到宿主嘴角上扬15%。您在笑。】
“我没有。”
【叮——宿主，系统可以检测微表情。】
“行行行，我笑了。行了吧？”
【叮——系统只是如实记录。】
我摇了摇头，关上窗，回到柜台后面。
明天，他要走了。
我要在这里等他回来。
就像以前一样。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