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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黑暗中的声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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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来得毫无预兆。
林晚意眨了眨眼,什么也看不见。不是那种夜晚的黑暗,眼睛适应一会儿就能看见轮廓的那种——是彻底的、纯粹的、没有任何光线的黑暗,像被人用黑布蒙住了眼睛,又像沉入了深海的最底部。
“沈牧云?”她喊。
声音在黑暗里传出去,没有回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我在这儿。”他的声音从左边传来,很近,大概只有两步远。
林晚意往那个方向伸出手,摸索着走了两步。她的手指碰到了什么——是他的胳膊,隔着衣服能感觉到温热的体温。
“别动。”他说,“先站着,别乱走。”
林晚意收回手,站在原地。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听见——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有点快,有点重。听见日光灯管熄灭后残留的电流声渐渐消失。听见……另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墙壁里传来的。
“你听。”她说。
沈牧云没说话,但林晚意知道他也在听。
那个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敲击。咚——咚咚——咚——很有节奏,一下一下的。
摩斯密码?
沈牧云先开口了:“是摩斯。”
他开始数,林晚意也在数。
咚——(长)
咚咚——(短长)
咚——咚——(长短)
咚——(长)
咚——咚咚——(长短长)
一组一组,重复着。
沈牧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还是那个名字。”
沈建国。
黑暗里,父亲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地响着,从墙壁里传出来,像是有人在另一头敲着墙,一遍一遍地呼唤。
林晚意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这声音是从哪面墙传来的?
她凝神辨听,但黑暗里失去了方向感,声音好像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好像从心底里响起。
“不止这个。”沈牧云忽然说。
“什么?”
“你仔细听,还有别的声音。”
林晚意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果然。在那个有节奏的敲击声下面,还有另一个声音,很微弱,像是风声,又像是人的呼吸。
不对,就是人的呼吸。
有人在喘气。
很粗重的喘气,像是跑了很久,又像是受了很重的伤,呼——呼——呼——每一下都拖得很长,带着一种让人心里发紧的艰难。
“谁?”林晚意脱口而出。
喘气声停了。
黑暗里一片死寂。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苍老,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皮:
“云云。”
林晚意的后背瞬间冒出冷汗。
那个声音是从很近的地方传来的,近到好像就在她耳边。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撞到沈牧云身上。他的手扶住她的肩膀,稳住了她。
“谁?”沈牧云的声音很平静,但林晚意感觉到他扶着她肩膀的手微微收紧。
没有人回答。
黑暗里,那个苍老的声音又响起来,还是那两个字:
“云云。”
这一次,林晚意听出来了——声音是从房间中央传来的,就是他们刚才站着的位置。
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你是——”沈牧云的声音顿住了。
他忽然松开扶着林晚意的手,往前走去。
林晚意想抓住他,但黑暗里什么也抓不到。她只能听见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走远了。
“沈牧云!”她喊。
没有回答。
她咬咬牙,循着声音的方向摸过去。走了几步,脚下忽然绊到什么东西,她整个人往前扑倒——
但没有摔在地上。
她摔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是沈牧云。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林晚意扶着他的胳膊站稳,正要开口,忽然发现——
她能看见了。
不是真的看见,是那种黑暗中待久了之后,眼睛开始适应,能隐约辨认出轮廓的那种看见。
她看见沈牧云的侧脸,看见他正低头看着什么。
她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
地上蹲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
他蹲在那里,双手抱着膝盖,缩成小小的一团。他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洗得发白了,背上有一块深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湿了。他低着头,看不清脸,只能看见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沾着灰尘和煤灰。
他在发抖。
不是冷的发抖,是那种很累很累之后、撑不住了的那种发抖。
沈牧云蹲下来,和他平视。
“爸。”他说。
那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林晚意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老人慢慢抬起头。
灯光不知什么时候又亮了,还是那根日光灯管,惨白的光照下来,照亮了那张脸。
是沈建国。
但比墓碑上的年纪老得多,比他们见过的任何一个沈建国都老。他的脸上全是皱纹,眼窝深深地凹进去,嘴唇干裂着,眼珠浑浊,像是很多年很多年没有见过光。
他看着沈牧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那只满是老茧的手,颤颤巍巍地,去摸沈牧云的脸。
他的手指碰到沈牧云脸颊的那一刻,沈牧云闭上了眼睛。
林晚意看见他的睫毛在抖。
“云云,”老人的声音还是那么苍老沙哑,“你来了。”
沈牧云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一直在这儿?”他问。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儿子,看着这张三十多年没见的脸,浑浊的眼睛里慢慢蓄满了什么东西。
“爸等了你很久。”他说。
他说话的时候,嘴巴开合得很慢,像是很久没用过,忘了怎么说话。
“你在这儿等?”沈牧云的声音有点抖,“等了多久?”
老人想了想,摇摇头。
“不记得了。”他说,“这里没有白天晚上,没有时间。就一个人,黑着,等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时候听见你说话,很远。有时候听见你哭。想应你,应不了。”
林晚意站在旁边,听着这些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撕开。
三十多年。
从1989年到2026年,三十七年的时间里,沈建国在一个什么地方,等着儿子?
可他已经死了。死了的人,怎么等?
她低头看手里的书。扉页上,那行字还在:新关卡:空房间。请尽快通关。
没有变。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一关的题目是什么?之前每一关都有一个明确的题目,让他们去找答案。这一次,只有“请尽快通关”。
可怎么才算通关?
她抬起头,看着那对父子。
沈牧云还蹲在那里,握着父亲的手。那只手干枯得像老树皮,青筋暴突,指节粗大,全是年轻时干活留下的痕迹。
“爸,”沈牧云说,“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老人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很茫然的东西。
“出去?”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嗯,出去。”沈牧云说,“离开这里。”
老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爸出不去。”他终于说,“爸试过。”
他抬起头,望着那扇铁门。
“那扇门,”他说,“推开过很多次。每次推开,外面还是这个房间。一模一样。”
林晚意走过去,走到那扇门前。
她伸手推了一下。
门开了。
门外面,是另一个一模一样的房间。灰色的水泥墙,绿色的铁门,一根日光灯管。
她走进去,回头看——沈牧云和那个老人还蹲在原来的房间里,隔着敞开的门望着她。
她再往前走几步,推开那个房间的铁门。
外面又是一个一模一样的房间。
一模一样。
她连续推开三扇门,三个一模一样的房间,灰色的墙,绿色的门,惨白的灯。
没有尽头。
她回到最初的房间,站在沈牧云身边。
“他说得对,”她说,“出不去。全是重复的。”
沈牧云沉默了。
老人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
“不是出不去。”
两个人同时看向他。
老人慢慢站起来,站得很慢,像每一个动作都用尽了力气。他站直了,看着沈牧云,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爸试过很多次,”他说,“后来想明白了。这不是门的事儿。”
他抬起手,指着自己的心口。
“是这儿。”
沈牧云看着他。
“你出不去,”老人说,“是因为爸还在这儿。”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爸欠你一个答案。”
林晚意心里一动。
答案。什么答案?
老人看着沈牧云,眼睛里忽然有了泪光。那泪光在惨白的灯光下闪着,像两颗浑浊的珠子。
“那天晚上,”他说,“爸知道你看着。”
沈牧云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站在门口,”老人继续说,“看着爸看烟花。爸知道你在那儿。爸想回头,想抱抱你。可爸不敢。”
他的声音开始抖。
“爸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沈牧云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老人往前走了一步,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儿子已经比父亲高了,高出一个头。
“爸对不起你。”他说,“爸走了,把你扔下了。”
沈牧云的眼眶红了。
“你妈一个人带你,不容易。爸知道。爸在那边,都知道。”
他的声音越来越抖,但还在说:
“你上学,你工作,你一个人过年。爸都知道。爸看着呢。”
沈牧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老人愣了一下。
“告诉我你还在这儿,”沈牧云说,“告诉我那些事,告诉我小芸是我姑姑,告诉我——”
他说不下去了。
老人看着他,泪流满面。
“爸想告诉你的,”他说,“可爸不知道怎么告诉你。爸只能等。等你来找爸。”
他伸出手,又去摸儿子的脸。
这一次,沈牧云没有闭眼。他就那么看着父亲,看着那张苍老的、满是皱纹的脸,看着那双手,那双抱过他、架过他、给他买过红气球的手。
房间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林晚意低头看手里的书。
扉页上,那行字正在缓缓变化。
新关卡:空房间。请尽快通关。
那行字淡下去,又浮现出新的字:
答案:三十七年的等待,等的是一个告别。
她抬起头,看见那扇铁门正在慢慢打开。
这一次,门外面不是另一个一模一样的房间。
门外面是光。温暖的光,橘黄色的,像黄昏,又像黎明。
老人望着那扇门,望着那片光,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亮起来。
他转过头,看着沈牧云。
“云云,”他说,“爸该走了。”
沈牧云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这次是真的走了。”老人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一阵风就能吹散,“你不用再找了。”
沈牧云没说话,只是握着那只手,握得指节发白。
老人轻轻抽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往那扇门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
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那张苍老的脸上,皱纹好像淡了一些,眼睛也亮了一些,像是很多年前那个站在院子里看烟花的男人。
他笑了笑。
就是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
然后他走进光里。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