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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归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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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光散去的时候,林晚意首先闻到的是一股熟悉的味道。
旧书的霉味,混合着樟木和纸张的气息,还有窗外飘进来的雪的清冷。那是她的小店,六年里每一天都闻着的味道。
她睁开眼。
果然是书店。
货架还是那些货架,书还是那些书。门口的暖水壶还在原来的位置,柜台上还摊着她没整理完的那几本书。窗玻璃上结着霜花,透过霜花能看见外面的路灯和飘落的雪。
一切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本旧教材还在,封面的浅绿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旧,有些暗淡。她翻开扉页,那些字还在:沈牧云的名字,1991年1月1日那行字,还有后来一关一关浮现出的问题和答案。
但最后一页,多了一行新的字:
归途已启。请将书还至原处。
林晚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还至原处。原处是哪儿?
她抬起头,想找沈牧云。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她,望着玻璃门外的街道。他的侧脸在昏暗的灯光里看不清楚,但林晚意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不是冷的发抖,是那种拼命忍着什么、快要忍不住了的发抖。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
书店街还是那条书店街。对面的小饭馆关着门,卷帘门上贴着红纸。街灯把雪地照得发白,偶尔有自行车经过,车铃声清脆地响一下,很快消失在远处。
一切正常。
但沈牧云的目光不在街上。他在看玻璃门上的倒影——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三十多岁,疲惫,苍白,眼窝深陷。但林晚意忽然发现,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他的眼睛。
以前那双眼睛总是蒙着一层什么东西,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让人看不透。现在那层东西没有了,眼睛很亮,亮得能看见里面所有的东西——所有的痛,所有的悔,所有的想念。
“沈牧云。”她轻声喊。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推开那扇玻璃门。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的清冽,吹得店里的书页哗啦啦响。他走出去,站在雪地里,仰着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雪落在他脸上,他没有躲。
林晚意跟出去,站在他旁边。
街上很静,除夕夜,没有人。只有雪还在下,只有路灯还亮着,只有他们两个站在雪地里,像一个梦。
过了很久,沈牧云终于开口。
“三十七年。”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爸等了三十七年。”
林晚意没有说话。
“他一直在那儿,”沈牧云继续说,“在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等着我去找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雪光里显得很苍白,指节分明。
“我以为我忘了他,”他说,“我以为那些事过去了。可他没有忘,他一直在等。”
他的声音开始抖。
“三十七年,他没有一天不在等我。”
林晚意忽然想起那个蹲在黑暗里的老人,那个缩成小小一团的背影,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慢慢蓄满的东西。
她伸手,轻轻握住沈牧云的手腕。
他的手冰凉,像雪一样。
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在闪,但没有落下来。
“我想去见我妈。”他说,“还有小芸姑姑。”
林晚意点点头。
“你知道她们在哪儿吗?”
沈牧云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我妈改嫁以后,我们就没再联系过。小芸姑姑……”
他没有说下去。他不知道小芸姑姑现在在哪儿,不知道她还活着吗,不知道她还在不在等他。
林晚意低头看手里的书。那行字还在:请将书还至原处。
原处。
她忽然想到什么。
“这本书,”她说,“你是从哪儿拿到的?”
沈牧云愣了一下。
“你店里。”他说,“那堆旧书里。”
“不,”林晚意摇摇头,“我问的是,这本书原本是谁的?”
沈牧云看着她,慢慢地,他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本书原本是沈牧云的——三十年前,十二岁的沈牧云在1991年1月1日买的那本。扉页上有他写的字,有他写的那句话:1991年1月1日,购于新华书店。那天的雪真大。
但后来,这本书怎么会到了老教授家里?怎么会混进那堆旧书里?怎么会出现在林晚意的店里?
“还至原处。”林晚意念着那行字,“原处是哪儿?”
沈牧云想了很久。
“我家。”他终于说,“我小时候的家。”
林晚意看着他。
“那间平房?”她问,“那条巷子?”
沈牧云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不知道还在不在,”他说,“三十多年了,可能早就拆了。”
林晚意低头看书。书页静静的,没有再发出任何光芒。
她抬起头,看着沈牧云。
“去看看吧。”她说。
两个人走在雪地里,沿着书店街一直往前走。
街上没有人,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咯吱,咯吱,一下一下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雪地上拖出两道黑色的印子。
林晚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他去。也许是因为这本书,也许是因为那些一起经历的关卡,也许是因为那个蹲在黑暗里等了三十七年的老人。
也许只是因为,她不想让他一个人走。
沈牧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是在丈量什么。他时不时停下来,看看周围的建筑,辨认一下方向。
“这边。”他说,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了,露出底下的红砖。有的窗户亮着灯,能看见电视机的光一闪一闪的,偶尔传出一两声笑声。
除夕夜,家家户户都在看春晚。
走了大概十分钟,沈牧云忽然停下来。
林晚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墙根堆着杂物,头顶是乱七八糟的电线。
那条巷子。三十年前他们来过的那条。
但不一样了。
两边的平房有的拆了,成了空地,堆着建筑垃圾。有的还在,但墙上的漆早就掉光了,露出斑驳的砖墙。门还是那些门,但都换了新的,有的是防盗门,有的是铁皮门,不再是当年那种木头的绿漆门。
沈牧云往里走。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走到巷子深处,他停下来。
林晚意看见那是一块空地。空地很大,长满了荒草,现在被雪盖着,白茫茫一片。空地边上立着一块牌子,写着几个字:拆迁区域,注意安全。
沈牧云站在那里,望着那片空地,一动不动。
“就是这儿。”他说,声音很轻,“以前,就在这儿。”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进那片空地,踩着雪,一直走到中间。
林晚意跟上去,站在他旁边。
雪很厚,踩上去没过脚踝。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荒草和雪,还有远处那些还没拆完的房子黑黢黢的轮廓。
沈牧云蹲下来,用手扒开雪,露出底下的泥土。
泥土冻得很硬,他扒不动。
他就那么蹲着,看着那块冻土,看了很久。
“我爸就是在这儿,”他说,“站在门口,看烟花。”
他顿了顿。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林晚意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我知道他要走,”沈牧云继续说,“我也不知道那是最后一次见他。”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如果我知道,”他说,“我会抱抱他。”
雪落在他身上,落在他头发上,他没有动。
林晚意在他旁边蹲下来,和他一起看着那块冻土。
“他知道。”她轻声说。
沈牧云转过头看她。
“在那个房间里,”她说,“他说他看见你了。他知道你在那儿。”
沈牧云的眼睛红了。
“他说他不敢回头,”林晚意继续说,“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但他知道你在那儿。他一直都知道。”
沈牧云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
他的肩膀开始抖,一下,一下,抖得很厉害。
没有声音。
林晚意看见他的手指缝里有水渗出来,不知道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蹲在他旁边,陪着他。
雪还在下,落在他背上,落在她肩上,落在他们周围的白茫茫一片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牧云终于抬起头。
他的脸湿了,眼睛红红的,但不再发抖。他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林晚意把那本书递给他。
“还至原处。”她说。
沈牧云接过书,低头看着那本浅绿色封面的旧教材。
他翻开扉页,看着那两行字——三十年前自己写的名字,三十年前自己写的那句话。
1991年1月1日,购于新华书店。那天的雪真大。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书,把它放在雪地上,放在那块冻土上。
书躺在雪里,封面的浅绿色衬着白雪,显得格外鲜艳。
两个人蹲在那里,看着那本书,看着雪一点一点地落在上面。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书没有发光。
“就这样?”林晚意问。
沈牧云摇摇头。他不知道。
就在这时候,书页忽然自己翻开了。
风没有吹,雪没有停,但它自己翻开了,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回来。
然后,书页里透出光来。
不是幽蓝色的光,是橘黄色的,温暖的,像黄昏又像黎明的那种光。光芒从书页里漫出来,像水流一样,缓缓地流过雪地,流过他们脚边。
光芒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浮现。
先是一个轮廓,然后是一张脸,然后是整个人。
沈建国站在他们面前。
不是那个在空房间里等了三十七年的苍老的沈建国,是年轻时的他,三十四岁,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工装,头发还是黑的,脸上还没有皱纹,眼睛亮亮的,像他们第一次在1991年见到时那样。
他站在那里,望着沈牧云,微微笑着。
沈牧云站起来,看着他父亲。
两个人对视着,隔着三十年,隔着生死,隔着那些从来没能说出口的话。
沈建国先开口了。
“云云。”他说。
沈牧云的眼眶红了。
“爸来跟你告别。”沈建国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正式的。”
沈牧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建国往前走了一步,走到他面前。
他伸出手,摸了摸沈牧云的脸。那只手是暖的,有温度的,像活人的手。
“爸在那边很好,”他说,“你不用再找了。”
沈牧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一直想告诉你……”
“爸知道。”沈建国打断他,“爸都知道。”
他看着儿子,眼神里全是温柔。
“你长这么大了,”他说,“比爸高了,比爸有出息。爸高兴。”
沈牧云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沈建国放下手,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了看旁边的林晚意,冲她点了点头,像是感谢。
然后他看着那本书,看着那本躺在雪地里的旧教材。
“这本书,”他说,“该归位了。”
他弯下腰,把书捡起来,捧在手里。
书在他手里发出更亮的光,橘黄色的,像一团温暖的火焰。
他看着沈牧云,最后笑了笑。
那个笑容,和三十年前站在门口看烟花时一模一样,很淡,淡得像没有。
“云云,”他说,“好好的。”
然后他转过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暖,淹没了他的背影,淹没了那片空地,淹没了周围的一切。
林晚意闭上眼睛。
等她再睁开的时候,雪还在下,空地还是那片空地。
但沈建国不见了。
那本书也不见了。
只有沈牧云站在那里,望着巷子深处,眼睛湿湿的,嘴角微微翘着。
那个表情林晚意见过——在照片上,在沈建国抱着五岁儿子的那张照片上,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