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错位的门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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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意摔在地上的时候，膝盖撞到了什么硬东西，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跪在一间屋子里。水泥地面，绿色的墙裙，墙角放着一个蜂窝煤炉子，红彤彤的炭火把周围一圈烤得发白。炉子上的铝壶正冒着热气，壶嘴噗噗地响。
不是书店，也不是那条巷子。
她扭头找沈牧云，看见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一动不动。窗帘是那种老式的的确良布，印着俗气的牡丹花，被窗缝里挤进来的风吹得微微鼓起。
“这是哪儿？”她撑着地站起来，膝盖钻心地疼。
沈牧云没回答。他像没听见一样，只是望着窗外。
林晚意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
窗外是一条窄街，两边是低矮的楼房，最高的也不过四五层。街对面是一家国营商店，门头上挂着褪色的红布横幅：庆祝元旦，喜迎1991。商店门口排着长队，人们缩着脖子跺着脚，手里攥着票证之类的东西。
街上的雪很厚，被人踩得乱七八糟，露出黑灰色的路面。有辆公交车慢吞吞地开过去，车顶架着鼓鼓囊囊的大包小包，车门边上还挂着一个人，一只手抓着扶手，半个身子悬在外面。
“1991年1月1日。”沈牧云忽然说。
林晚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商店门口的横幅上写着呢。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书还在，扉页上那行字也在。1991年1月1日，购于新华书店。那天的雪真大。
窗外确实在下雪。
“我们到了那一天。”她说，“你写的那一天。”
沈牧云终于转过身来。他的脸色比在巷子里更差了，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眼窝凹下去，像是几天没睡。但他没接她的话，只是说：“这是我家。”
林晚意这才认真打量这间屋子。
不大，十几个平方，摆着一张双人床、一个五斗橱、一张折叠桌。床上铺着蓝白格子床单，枕头边堆着几本书。五斗橱上摆着一台十二寸的黑白电视机，罩着勾花的罩子。墙上挂着一面镜框，里面夹着几张黑白照片和一张奖状——三好学生，沈牧云，1988年。
奖状旁边挂着一本日历，日历停在1月1日那一页，上面的图案是一个抱着鲤鱼的胖娃娃。
这是沈牧云小时候的家。
她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两个人同时僵住，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男人，身上落满了雪，手里拎着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两颗白菜和一条用报纸包着的肉。他低着头跺脚上的雪，没注意到屋里多了两个人。
等他抬起头来，林晚意看清了他的脸。
就是巷子里那个男人。沈牧云的父亲。
他比刚才院子里看到的年轻一些，头发还是黑的，脸上也没那么多皱纹，但那双眼睛是一样的，凹得很深，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穿。
他把网兜放在折叠桌上，目光扫过屋里，扫过站在窗边的两个人，没有任何反应。
他看不见他们。
林晚意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心里忽然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揪紧了。他们站在这里，活生生的两个人，离他不过两三步远，他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从五斗橱里拿出一只搪瓷缸子，倒了杯热水，坐在床边慢慢喝。
沈牧云一直没动。他就那么看着他父亲，眼睛一眨不眨。
门口又传来声音，这回是脚步声，轻快得多。门被推开，一个男孩冲进来，手里举着一本书，冻得通红的脸蛋上全是笑。
“爸！我买到了！”
林晚意低头看自己手里的书，再抬头看男孩手里的书。一模一样的封面，浅绿色，印着松树和祥云。
男孩十二三岁的样子，瘦，眉眼还没长开，但已经能看出沈牧云的轮廓。他把书翻到扉页，凑到父亲跟前：“你看，我写名字了。”
父亲接过书看了一眼，点点头，把书还给他：“收好，别弄丢了。”
男孩把书抱在怀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爸，你今天怎么没上班？”
父亲没回答，只是望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厂里放假。”
林晚意看见沈牧云的身体绷紧了。
她想起他刚才说的话——他记忆里，父亲是在1989年除夕值班时出的事。可现在是1991年，父亲活得好好的。而且，今天明明是元旦，他父亲却说厂里放假。
哪一个是真的？
男孩没再问，把书塞进书包，又从书包里掏出一把弹弓，对着窗户比划。父亲看了他一眼，没吭声，继续喝水。
炉子上的铝壶叫起来，水开了。父亲起身去拎壶，往搪瓷缸子里续水。男孩趁他不注意，拉开窗户一条缝，把弹弓伸出去。
“别打鸟。”父亲头也不回地说。
男孩撇撇嘴，收起弹弓，趴在窗户上看街上的雪。
林晚意看着他，又看看身边的沈牧云。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死死盯着那个男孩——盯着三十年前的自己。
“你那时候，”她轻声说，“不知道你爸在家？”
沈牧云没回答。过了很久，他才说：“我记忆里，那天他去上班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早上出门买书，回来的时候家里没人。晚上他也没回来。第二天有人来报信，说……”
他没说下去。
林晚意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那个趴在窗户上的男孩，看着他晃来晃去的脚，看着他后脑勺上翘起来的一撮头发。他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三十年后的自己看着，不知道自己将来的每一个除夕都会想起这一天。
窗外的雪还在下，街上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一阵响。男孩兴奋地扭过头：“爸！有人放炮！”
父亲嗯了一声，继续喝水。
男孩又扭回去，把脸贴在玻璃上，哈出的气在窗上结了一层白雾。
沈牧云忽然动了。他往前走了一步，两步，走到男孩身后，抬起手——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离男孩的肩膀只有几寸远。
他够不到他。
林晚意看见他的手指微微发抖，看见他慢慢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湿。
男孩忽然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从窗台上跳下来，跑到床边坐下，拿起那本新买的书翻来翻去。
父亲喝完水，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五斗橱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他背对着床，背对着男孩，背对着屋里所有的人，低头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封放回抽屉，关上抽屉，转过身。
“云云，”他说，“晚上想吃啥？”
男孩想了想：“饺子！白菜猪肉的！”
父亲点点头，拎起桌上的网兜：“我去剁馅。”
他推门出去，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男孩继续翻书，翻到扉页，看着自己写的名字，忽然拿起桌上的圆珠笔，在名字下面又写了一行字。
林晚意走过去，弯下腰，看清了那行字：
1991年1月1日，购于新华书店。那天的雪真大。
她低头看自己手里的书，扉页上，一模一样的字迹，一模一样的句子。
男孩写完，端详了一会儿，把笔放下，合上书，抱着书躺倒在床上。他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一点笑，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牧云还站在原地，看着床上的自己。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炉子上的水又开了，噗噗地冒着热气，没有人去拎。
林晚意忽然觉得手里一烫。她低头，书页之间又透出那种幽蓝色的光，比前两次都亮，亮得刺眼。
她想去拉沈牧云，手刚伸出去，蓝光已经漫过来，淹没了一切。
最后一刻，她听见那个男孩在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好像是——
“爸，你别走。”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错位的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