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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道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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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光散去的时候,林晚意以为自己会摔倒。
但她站得很稳,脚下是硬的,平整的,像地板砖。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走廊里。
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是那种老式木门,上半截镶着磨砂玻璃,玻璃后面透出昏黄的光。墙壁刷着淡绿色的墙裙,头顶是日光灯,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一闪一闪的。
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消毒水的气息,像学校,又像医院。
沈牧云站在她旁边,正皱着眉打量四周。他手里攥着那本旧教材,书页已经合上了,蓝光完全消失。
“这是哪儿?”林晚意问。
话音未落,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刺耳的铃声。
是上课铃。
紧接着,所有的门同时打开,从里面涌出一群孩子,穿着八九十年代的校服,蓝白相间,胸口别着校徽。他们嘻嘻哈哈地跑过走廊,从林晚意和沈牧云身边挤过去,没有人看他们一眼。
一个男孩撞到林晚意的肩膀,她下意识说了句“对不起”,男孩毫无反应,继续往前跑。
他们看不见我们。林晚意想。
一个中年女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根教鞭,敲了敲旁边的门框:“上课了上课了,都回座位!”
孩子们嘻嘻哈哈地往回跑,钻进一扇扇门。很快,走廊空了,只剩下林晚意和沈牧云,还有那个女人。
女人转过身,目光直直地落在他们身上。
林晚意心里一紧——她能看见?
女人走过来,走到他们面前,上下打量着。她的脸很普通,普通到让人记不住五官,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不正常。
“新来的?”女人问。
沈牧云没说话,林晚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人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那边,第一考场。进去吧。”
她说“考场”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食堂”。
林晚意想问她什么,女人已经转身走了,教鞭在墙上敲得啪啪响。
两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第一考场?”林晚意重复了一遍。
沈牧云低头看手里的书,翻开扉页。那两行字还在,但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字,墨迹新鲜,像是刚写上去的:
第一题:1991年1月1日,沈牧云的父亲为什么没有去上班?
林晚意盯着那行字,后背一阵发凉。
“这是……”她没说完,沈牧云已经合上书,往走廊尽头走去。
她跟上去。
走廊比看起来要长,他们走了很久,经过一扇扇门,门上的玻璃透出教室里模糊的影子——有老师在板书,有学生在埋头做题,一切看起来正常得过分。
但林晚意注意到,那些教室里的人,动作都是一样的。左边第三间,老师抬起手的角度,和右边第一间一模一样。那些学生低头的弧度,整齐得像复制粘贴。
尽头那扇门上贴着一张白纸,手写着三个字:第一考场。
沈牧云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空教室,桌椅被推到墙边,中间只摆着一张课桌。课桌上放着一只老式录音机,旁边摊着一本练习册,练习册上压着一支铅笔。
录音机旁边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按下播放键,开始答题。
沈牧云走过去,按下播放键。
磁带沙沙地转了几秒,一个男声传出来,语速很慢,不带任何感情:
“沈牧云,1989年2月6日,农历除夕。你的父亲沈建国在红星机械厂值班,当晚锅炉爆炸,当场死亡。这是你记忆中的事实。”
录音停顿了一下。
“但你现在看到的是1991年1月1日,你的父亲还活着。为什么?请回答。”
磁带继续转着,发出空转的沙沙声。
林晚意看向沈牧云。他的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很苍白,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这是考题?”她问。
沈牧云没回答,伸手把磁带拿了出来。他翻来覆去地看,那是一盘普通的TDK录音带,没有任何标记。他把它放回去,又按下播放键。
同样的声音,同样的话。
“这是循环的。”他说。
林晚意走到课桌前,拿起那本练习册。封面上印着“初中语文练习册”,翻开,里面是空白的,一个字都没有。她拿起铅笔,笔尖是新的,没削过。
“我们要把答案写在这里?”她猜测。
沈牧云走过来,接过练习册,盯着空白的页面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低,“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没去上班。”
林晚意想起在沈牧云家里看到的那一幕——父亲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看了很久,又放回去。那是什么?
她正想开口,教室里的灯忽然闪了几下,熄灭了。
黑暗只持续了几秒,灯又亮了,但教室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男孩坐在墙边的椅子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是小时候的沈牧云。
林晚意看向身边的沈牧云,他整个人僵住了。
男孩哭了一会儿,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他看向他们——不,是看向沈牧云,目光直直的,像是能看见。
“你知道他为什么没去上班吗?”男孩问,声音带着哭腔。
沈牧云没说话。
男孩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仰着头望着三十年后的自己。
“那天早上,他本来要去的。我都听见了,他打电话跟人说,今天除夕,我去值班。”
男孩顿了顿,吸了吸鼻子。
“可是后来他没去。他跟我说,厂里放假。”
“我不信。我偷偷翻他的包,发现了一封信。”
男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举起来。
林晚意看清了,就是沈牧云父亲在五斗橱里看的那个信封。牛皮纸,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收件人:沈建国。
男孩把信封递过来。
沈牧云伸手去接,手指刚碰到信封,男孩忽然消失了。信封落在地上,发出轻轻的响声。
沈牧云弯腰捡起来,抽出里面的信纸。
林晚意凑过去看。信很短,只有几行字,用钢笔写的:
建国哥:
厂里的事我都知道了。你别一个人扛。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我等你。
小芸
1989年2月5日
信纸上还有一行小字,是在边缘空白处,字迹很潦草,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别让孩子知道。
沈牧云盯着那封信,手指微微发抖。
小芸。这个名字他没有印象。但父亲的老地方是哪儿?厂里的事又是什么事?
录音机忽然自己响了,那个男声又传出来:
“第一题,请在十分钟内作答。超时未答,视为失败。”
“失败会怎样?”林晚意脱口而出。
没有回答。
教室里的灯又开始闪,闪得越来越快,日光灯发出刺耳的电流声。林晚意觉得头开始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挤压她的太阳穴。
沈牧云把信纸装回信封,塞进口袋,拿起课桌上的铅笔,翻开练习册。
他握着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林晚意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握笔的手,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你不知道答案。”她轻声说。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记得他死了。我不记得什么信,什么小芸。”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也不记得,他死之前那天,在家待了一天。”
林晚意忽然想起那行新出现的字:1991年1月1日,沈牧云的父亲为什么没有去上班?
如果父亲那天在家,就不会去厂里值班,就不会死。可沈牧云的记忆里,父亲死了。
这是矛盾的。
除非——父亲的死,根本不是因为值班。
“信封上说‘厂里的事’,”林晚意慢慢说,“也许他那天不去上班,是因为别的事。也许那件事,才是他后来……”
她没说完,但沈牧云听懂了。
他握着铅笔,终于开始在练习册上写字。
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林晚意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心跳加速。
他写的是:因为有人提前警告了他。
写完最后一个字,教室里的灯猛地全灭。
这一次,黑暗没有散去。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冷的,湿的,像无数只手在摸他们的脸。
林晚意本能地抓住身边人的胳膊。
沈牧云的手反握住她,攥得很紧。
黑暗中,那个男声最后一次响起:
“答案正确。”
然后蓝光再次淹没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