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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寄信 初雪是个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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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绳一拉,十五瓦的灯泡晃了晃,昏黄的光填满这间十平米的小屋。
顺予趴在靠窗的桌上写信。钢笔是老钢笔,英雄牌的,笔杆上漆都磨没了,露出里头黄铜色。纸是从教案本后头撕下来的,翻过面儿,空白那一页朝上。
他写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纸上搁,像往筐里捡鸡蛋,轻拿轻放。
“姆妈,见字如面。这边落雪了,不大,薄薄一层,早上起来就化干净。我屋里生了炉子,不冷。学校放寒假了,过了年才开学……”
写到这儿,他停住笔,抬起头。
窗户玻璃上糊着一层水汽,外头什么都看不见。他用指腹抹了一下,露出一道窄窄的缝。对面是沈庆城的屋,灯也亮着,人影晃来晃去,不知在折腾什么。
顺予低下头,才继续写。
“工资涨了,现在一个月四十二块五。我自己留十五块,剩下的都寄回去。二弟的学费不能耽误,三妹身子弱,入冬了给她扯块布做件新棉袄,别老穿她姐剩下的……”
安静的氛围里,突然被身后的脚步声打搅。
顺予没回头。那人走到他后头站定,也不吭声,就那么站着。
“你站这儿干嘛?”顺予头也不回,笔也不停。
“看你写。”
“有什么好看的。”
沈庆城沉思了下:“没看过人写信。”
顺予的笔顿了一下。他侧过头,沈庆城就站在他后头半步远的地方,两只手抄在袖筒里,缩着脖子,眼睛盯着桌上的信纸,像看什么稀罕物件。
“你没写过信?”顺予问。
“往哪儿写?”沈庆城往前凑了凑,“我又没处寄。”
顺予想了想,没说话。
沈庆城就着这姿势,念他写好的那几行:“姆妈,见字如面。这边落雪了……”
他一字一字往外蹦,念得慢,磕磕巴巴,但都念对了。
“认得字了?”顺予有点意外。
“那可不。”沈庆城把脖子从领子里伸出来一点,“跟你住三年,狗都该识字了。”
顺予没忍住,笑了一声。
顺予笑,沈庆城也就跟着他笑。
“写你的。”他说,“我就看看。”
顺予转回去继续写。沈庆城也不走,就在后头站着,安静得很。屋里只有钢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炉子上铁壶烧水的咕嘟声。
“姆妈,别舍不得点灯。天黑得早,该做活就做,该歇就歇。我这边一切都好,勿念。儿顺予,七八年腊月初七。”
他把笔放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起来。
“写完了?”沈庆城问。
“完了。”
“寄出去?”
“嗯。”
“现在去?”
顺予抬头看看窗户。外头黑透了,什么都看不见。
“邮局早关门了。”他说。
“明天我陪你去。”沈庆城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往炉子那边走,“我想起来,明天得去趟街上,正好顺路。”
顺予没说话,看着他把炉子上的铁壶拎下来,往搪瓷缸子里倒水。水汽腾起来,把他的脸遮住一半。
“你看我干嘛?”沈庆城没回头。
顺予收回视线,道:“你怎么知道我明天要去邮局?”
“你哪回不是写了信第二天就去?”
顺予愣了一下。他自己都没注意过。
沈庆城把缸子递过来,里头是白开水,热气直往上冒。顺予接过来,捧在手里,没喝。
“你那信,”沈庆城在他对面坐下,“给你妈写的?”
顺予重新把视线落在沈庆城身上。
“报平安?”
“嗯。”
“你妈不认得字吧?”
顺予抬眼看他。
沈庆城忙摆手:“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起来——你上回念信,我听见的。你说你妈不识字,信都是你二弟念给她听。”
“是。”顺予低下头,看着缸子里的水,“二弟念小学了。”
“那你写这么仔细,又是涨工资又是扯布的,念给她听不就完了?”
顺予没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写了,心里踏实。”
沈庆城点点头,没再问。
炉火烧得旺,屋里暖烘烘的。外头起风了,窗户被吹得咯吱响,缝隙里钻进来的风把灯泡吹得晃了晃。
“你明天去街上干嘛?”顺予问。
“买点东西。”沈庆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烟盒,抽出一根,没点,就叼着,“过年用的。”
“还早。”
“早准备早踏实。”沈庆城把烟从嘴里拿出来,捏着玩,“跟你写信一个道理。”
顺予看了他一眼。
这人坐在他对面,就着一盏十五瓦的灯,脸一半亮一半暗。穿一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领子上补过一块,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缝的。手指头粗,关节大,虎口上有道疤,不知是哪年拉车留下的。
他认识这人三年了。
三年前,顺予刚从师范学校毕业,分到这座小城市二中教书。学校给安排了一间房,就是这间。沈庆城那时候已经住在这儿了,是房东的什么远房亲戚,没地方去,借住。
一个屋,两张床,中间拉块布。
后来房东不在了,这房子不知怎么就归了沈庆城。顺予问他,他说是房东临死前托付的,“让我看着这房子,别让它塌了”。
“那你现在算什么?”顺予当时问。
“算替人看房子的。”沈庆城说,“不收你房租,算给我作伴。”
就这么住下来了,一直就是三年。
“你发什么呆?”沈庆城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顺予回过神:“没有。”
“想什么呢?”
“想三年前。”顺予说,“刚搬来那会儿。”
沈庆城把烟叼回嘴里:“想那会儿干嘛?”
“那会儿你还不识字。”顺予说。
沈庆城乐了:“那会儿你也还没当名师呢。”
顺予笑笑,眼角透出来的却是苦,比苦瓜苦很了。
他们俩同年搬进来的。顺予刚当老师,沈庆城还在拉板车。每天早上沈庆城起得早,哗啦哗啦地收拾,顺予被他吵醒,也不吭声,躺着等他走。晚上顺予回来得晚,点灯备课,沈庆城也不吭声,躺着等他睡。
就这么过了一年,两人说的话加起来不过百句。
后来有一天,沈庆城突然问他:“你那个课本,能借我看看吗?”
顺予当时愣住了:“你看那个干嘛?”
“想认几个字。”沈庆城说,“出去拉车,人家墙上贴的什么都看不懂,路牌也认不全。”
顺予就把初一的语文课本给他了。
他以为他就是翻翻,没想到沈庆城是真学。每天晚上收工回来,吃了饭,就着灯看课本,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顺予教他拼音,教他笔画,教他查字典。
有空就学学,没空就算了。零零散散学了三年,现在就能念信了。
“你明天什么时候去?”沈庆城问。
“早上去。”顺予说,“邮局开门就去。”
“那我跟你一起。”沈庆城站起来,把烟揣回口袋,“早点睡,明天早起。”
他走到布帘那边,哗啦一声拉开,又哗啦一声拉上。那边悉悉索索一阵响,然后是床板咯吱一声。
顺予坐着没动,把缸子里的水喝完,又把信拿出来看了一遍。折好,塞进信封,用糨糊封了口。
他也躺下了。
灯绳一拉,屋里黑了。
外头的风更大,窗户响得更厉害。顺予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边传来沈庆城的呼吸声,很轻,快睡着了。
“沈庆城。”他忽然开口。
“嗯?”那边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你明天去街上买什么?”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扯块布。”
“做什么?”
“……给你做件新棉袄。”
顺予没说话,那边也没再出声。
过了很久,顺予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耳朵。
翌日清早,天还没亮全,顺予就爬起来再睡不着了。
他轻手轻脚地穿衣服,怕吵醒那边。刚套上毛衣,布帘哗啦一响,沈庆城探出个头。
“起了?”
顺予一愣:“你怎么也起这么早?”
“不是说了陪你去邮局。”沈庆城把脑袋缩回去,那边又是一阵悉悉索索,“等会儿,我穿衣裳。”
外头下了一夜的雪,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顺予走在前头,沈庆城跟在后头。街上人少,铺子都还没开门,只有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
“吃了吗?”沈庆城在后头问。
“没,家里没什么吃的。”
“那先吃点。”
他们在一个摊子前停下来,要了两碗豆浆,四根油条。顺予掏钱,沈庆城按住他的手:“我来。”
“不用。”
“我来。”沈庆城把他手拨开,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数了数,递给摊主。
顺予看着他的手,还是那双粗大的手,虎口上还是那道疤。
“你那疤,”顺予忽然说,“怎么来的?”
沈庆城低头看了一眼:“拉车那年,绳子勒的。”
“疼吗?”
“早忘了。”沈庆城端起豆浆喝了一口,“你那会儿呢?小时候苦不苦?”
顺予没想到自己会和沈庆城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来。
沈庆城没看他,低头喝豆浆,油条也不吃,就那么干喝。
“也苦。”顺予说,“我爸走得早,我妈拉扯我们三个,不容易。”
“那你还能念书。”
“自己考的。”顺予说,“考上了师范,不用交学费,还管饭。”
沈庆城点点头,没再问。
豆浆喝完,油条吃完,他们继续往邮局走。
雪停了,太阳出来一点,薄薄的光,不暖和。
邮局刚开门,里头就一个值班的,正打哈欠。顺予把信递进去,称了称,贴了邮票,看着它被扔进一个麻袋里。
“寄出去了。”他出来跟沈庆城说。
他们在邮局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你不是要扯布?”顺予问。
“布店还没开门。”
顺予拉着沈庆城示意先回家。
沈庆城没说话,看着街对面。那边有家书店,刚开门,伙计正在往外搬一摞摞的书。
“走,”沈庆城忽然说,“陪我看看书。”
顺予改道跟着他往那边走。
书店不大,靠墙一圈书架,中间一张桌子,摆着新到的书。沈庆城在书架前转来转去,拿起这本翻翻,拿起那本看看,每一本都看得认真,每一本都放回去。
“想买什么?”顺予问。
“不知道。”沈庆城说,“就想看看。”
顺予站在他旁边,看着他。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沈庆城身上。他低着头,翻一本书,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生怕把纸弄破了。
是《新华字典》。
“你不是有字典吗?”顺予问。
“那个被你翻烂了。”沈庆城说,“想买个新的。”
他把书合上,看了看封底的价钱,又放回去了。
“怎么又不买啦?”顺予问。
“贵。”沈庆城说,“下个月再说。”
他从书架前走开,往外走。顺予跟上他。
出了书店,太阳高了一点,但还是不暖和。街上人多起来了,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有人挑着担子叫卖。
“沈庆城。”顺予忽然说。
“嗯?”
“你那件棉袄,”顺予看着他,“自己补的?”
沈庆城低头看看自己的袖口,那个歪歪扭扭的补丁露在外头。
“是啊,弄的很搞笑吗?”
“扯了布,我帮你做。”顺予说。
沈庆城抬头看他。
顺予没看他,看着前头:“我跟我妈学过。做不好,但能穿。”
沈庆城听着顺予的真诚,笑笑。
“行啊。”他说,“谢谢你啊——”
雪又下起来,顺予摊开手掌,让小雪落在自己掌心,又看着他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