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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字典 生活就是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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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书店回来后,沈庆城没再提字典的事,顺予也没提。仿佛这件事没存在过一般。
布买回来了,藏青色,厚实实的一块,叠得方方正正,搁在沈庆城床上。顺予说晚上帮他裁,沈庆城说不用急,过年还早。
下午沈庆城出门拉车去了。顺予一个人在家,把炉子捅开,烧上水,又拿出教案本,打算备下学期的课。
写着写着,笔没水了。
他甩了甩,又写了两行,还是淡。拧开笔杆一看,墨水就见个底儿。
顺予把笔搁下,看了看窗外。天快黑了,沈庆城该回来了。
他起身去翻抽屉,想找瓶墨水。翻了半天,没有。倒是翻出一本旧字典,封皮没了,书脊用牛皮纸粘着,翻开来,里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是沈庆城的字。
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像小学生描红。每个字旁边注着拼音,有的还画个小图。比如“车”字旁边画个四不像的板车,“饭”字旁边画个碗。
顺予看了会儿,又把字典原样放回去。
外头传来脚步声。门一推,沈庆城进来了,带进一股冷气。
“回来了?”顺予把抽屉关上。
“嗯。”沈庆城把肩上搭的毛巾拿下来,擦了把脸,“今天活儿多,回来晚了。”
他走到炉子边,伸手烤火。顺予看他手上裂了口子,红一道紫一道的。
“水热了,洗洗。”顺予说。
沈庆城嗯了一声,去拿脸盆。顺予站起来,把炉子上的铁壶拎下来,往盆里倒水。热气腾起来,沈庆城把手泡进去,嘶了一声。
“烫?”
“不烫,正好。”
他低着头洗手,洗得慢。顺予就站在旁边看。
“你看我干嘛?”沈庆城好像不是很乐意别人盯着他,有种像犯罪分子被审问的那种。
“看你手。”顺予说,“裂那么厉害,抹点蛤蜊油。”
“有。”沈庆城说,“懒得抹。”
顺予没说话,转身去自己床头柜里翻出一盒,递给他。
沈庆城接了,挖出一块,往手上抹。抹得马马虎虎,虎口那道疤上多抹了两下。
“吃饭了没?”他问。
“没。”
“怎么每次问你都没吃,我去给你热。”沈庆城把手擦干,往灶台那边走。顺予跟过去,两人一起热饭。中午剩的窝头,切成片,在锅里烙一烙,就着咸菜吃。
“今天在学校?”沈庆城问。
“没,在家备课。过年去什么学校。”
“备什么?”
“下学期的课。”顺予把一片窝头翻个面,“初二语文。”
沈庆城嚼着窝头,忽然:“……你能教教我呢?”
顺予看他:“教什么?”
“语文。”沈庆城说,“你平时给学生怎么讲,也给我讲讲。”
顺予没立刻答。他把窝头盛出来,端到桌上,坐下才说:“你不是认字了?”
“认字是认字,好多意思不明白。”沈庆城也坐下,拿起一片窝头,“那天在书店,我看一本书,上头写什么‘人生若只如初见’,我看了半天,每个字都认得,但总觉得里面有什么文学寓意……”
顺予没忍住“噗”。
“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顺予咬了口窝头,“那是纳兰的词。”
“纳兰是谁?”
“清朝一个词人。”
沈庆城点点头,又问:“那这句话什么意思?”
顺予想了想,说:“就是说,人和人之间,要是永远都像刚认识那时候就好了。”
“刚认识那时候?”沈庆城皱皱眉,“刚认识有什么好?”
“你不懂。”顺予说。
“那你给我讲讲。”
顺予没讲。他站起来,去抽屉里翻出那本破字典,放到沈庆城面前。
“你先把这个看完。”
沈庆城看看字典,又看看他:“这不是我那个?”
“你的。我刚才翻出来的。”顺予说,“你把这本字典从头到尾看一遍,认全了,我再教你别的。”
沈庆城把字典拿起来,翻了两页,忽然笑了。
“我头一回翻这本字典,是你给我的初一课本里头的。”他说,“那时候一个学期才认了几十个字。”
“现在认了多少?”
“不知道。”沈庆城说,“反正够用了。”
他合上字典,放回桌上,没再说话。
吃完饭,顺予洗碗,沈庆城坐在桌边翻那本字典。翻着翻着,忽然说:“你小时候,家里供你念书,不容易吧?”
顺予手顿了顿:“嗯。”
“你爸走得早?”
“嗯。我八岁那年走的。”
敏感话题,沈庆城及时掐话头。
顺予洗完碗,擦干手,也在桌边坐下。炉火烧得旺,屋里暖融融的,外头又飘起雪来,细细的,贴在窗玻璃上就化了。
“你小时候呢?”顺予问。
沈庆城翻字典的手停了一下。
“我?”他笑了一声,“我小时候没念过书。”
“我知道。我是问,你小时候干嘛?”
沈庆城把字典合上,靠到椅背上,眼睛看着炉子里的火。
“干活。”他说,“五六岁就开始干活。捡柴火,拾煤渣,帮人跑腿。大一点了,去码头扛货。再大一点,就拉板车。”
“你爹妈呢?”
“都没了。”沈庆城说,“我爹死得早,我妈改嫁了,我不要跟她,自己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顺予没说话。
“其实我妈想带我走的。”沈庆城忽然又说,“我不去。那男的不是好人,我见过他打人。”
炉子里噼啪响了一声。
“后来呢?”顺予问。
“后来我就一个人过呗。”沈庆城把腿伸直,两只手揣在袖筒里,“到处混,混到这么大。”
他看着炉火,好一会儿没说话。顺予也没说。
眼里模糊了,又忍住。
“你后悔吗?”顺予问。
沈庆城转过头看他:“后悔什么?”
“没念上书。”
沈庆城苦笑一声:“后悔有什么用?”他说,“没念就是没念了。”
顺予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细长,白净,指甲修得整齐。跟沈庆城那双手不一样。
“我小时候也没想过能念书。”他说,“我们那边,能念到小学毕业就不错了。我运气好,碰上恢复高考,又碰上师范招生。”
“是你自己有本事。”沈庆城说。
顺予摇摇头:“是运气。”
沈庆城没跟他争。
外头风大了,吹得窗户咯吱响。沈庆城站起来,去把窗户关严实,又往炉子里添了块煤。
“早点睡。”他说,“明天我还得出车。”
他走到布帘那边,正要拉开,忽然又回过头。
“顺予。”
“嗯?”
“谢谢你今天帮我抹手。”
顺予:“……”又是意料之外。
沈庆城老实回去自己床上,顺予眯了好久睡不着。
灯灭了,屋里黑漆漆的。他还睁着眼睛。
“沈庆城。”他轻轻喊了一声。
那边没应。
……
寒假里学校没什么人,教务处的小王值班,看见他来,招招手:“顺老师,正好,有你一封信。”
顺予接过来一看,是家里寄来的。他撕开信封,站在走廊里就看。
二弟写的,字歪歪扭扭,说姆妈收到了信,很高兴,让他别惦记家里,好好工作。又说三妹念叨他,问过年回不回来。
顺予把信折好,揣进口袋。
小王在旁边嗑瓜子,一边嗑一边跟他唠:“顺老师,你还没买房呢?”
顺予笑笑:“没。”
“都三年了,攒多少钱了?”小王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跟你说,现在城东那块新盖了一批家属楼,学校有指标,你要不要?”
顺予愣了一下:“什么指标?”
“就是教职工可以申请啊。”小王把瓜子皮吐掉,“你名师哎,肯定优先。赶紧的,别让别人抢了。”
顺予嗯了一声,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从学校出来,他没直接回家,在街上走了走。雪停了,太阳出来,路上雪化成水,踩上去噗叽噗叽响。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买房?他以前没想过。一个月四十二块五,寄回家十五块,自己留十五块,剩下都存着。存了三年,够不够买房?他不知道。
走着走着,到了街口。
远远看见一个人,弯着腰,正往板车上装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领子上有块补丁。
是沈庆城。
顺予站住了。
沈庆城没看见他,正跟旁边的人说话。那人穿件蓝布褂子,看样子是货主,指着地上的麻袋,比比划划。沈庆城一边听一边点头,把麻袋一个一个往车上码。
码完了,那人掏出几张票子,数了数,递给沈庆城。沈庆城接过,点了一遍,揣进口袋,冲那人点点头,拉起车要走。
一转身,看见了顺予。
“哎?”他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顺予走过去:“刚从学校出来。”
沈庆城把车放下,擦了把汗:“回家?”
顺予点点头。
“那你先回,我把这趟货送了就回。”沈庆城说着又要拉车。
顺予看了看那车,上面码着四五个麻袋,看着不轻。
“送哪儿?”他问。
“东街。”
“我跟你去。”
沈庆城看他一眼:“你跟我干嘛?”
顺予没回答,走到车后头,把手搭在麻袋上。
沈庆城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拉起车往前走。
雪水溅起来,溅到裤腿上。顺予在后头推着,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走了一路。
送到地方,卸了货,沈庆城把空车拉回来。
“今天挣了多少?”顺予问。
“一块二。”沈庆城说,“够买两斤肉。”
他看顺予一眼,又说:“晚上咱吃肉?”
顺予摇摇头:“别乱花钱。”
“怎么叫乱花?”沈庆城说,“过年了,该吃吃。”
顺予还是摇头:“回家吃窝头。”
沈庆城没跟他争,笑了笑,拉起车继续走。
晚上,顺予把那块藏青色的布拿出来,铺在桌上,拿尺子量。
沈庆城坐在旁边看。
“你先量量你自己。”顺予说。
沈庆城站起来,张开胳膊。顺予拿尺子量他的肩宽,量他的袖长,量他的背长。量到腰那儿,尺子不够长,沈庆城说:“你等等。”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根麻绳,递给顺予。
顺予拿麻绳绕他腰上量了一圈,再拿尺子量麻绳。
量完,顺予拿粉笔在布上画线。
沈庆城就坐在旁边看。
“你今天去学校,有事?”他问。
“拿信。”顺予说,“家里寄来的。”
“说什么?”
“问我过年回不回去。”
沈庆城没接话。
顺予手里的粉笔停了一下,又继续画。
“你想回去?”沈庆城问。
“不知道。”顺予说,“来回车票贵。”
沈庆城点点头。
画完线,顺予把布折起来,说明天再裁。沈庆城嗯了一声,站起来,去炉子边烤火。
“顺予。”他忽然说。
“嗯?”
“我今天把字典看完了。”
顺予转过头看他。
沈庆城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破字典,晃了晃:“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都认得了?”
“认不全。”沈庆城说,“有些字还是不认识。但我数了数,认识的比不认识的多。”
他把字典放回口袋,走到布帘边,忽然想起什么,又转过身来。
“对了,我今天路过新华书店,给你带了个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顺予。
顺予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瓶墨水。英雄牌的,蓝黑的。
“你……”
“你那笔不是没水了?”沈庆城说,“我看你昨天翻抽屉找墨水来着。”
顺予愣住了。
他昨天找墨水的时候,沈庆城还没回来。他怎么知道的?
沈庆城没等他问,已经拉开布帘钻进去了。那边床板咯吱一声,然后是他闷闷的声音:“早点睡,明天再说。”
每次聊天结束就是睡觉,这样一看来日子还算悠闲,其实闲下来的时间只有这会儿。
顺予站在那儿,手里捧着那瓶墨水,好一会儿没动。
炉火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
他忽然明白沈庆城为什么要从头到尾翻一遍字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