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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接弟妹 叶纯:我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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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庆城在院子里站了小半个钟头。
那棵枣树光秃秃的,枝丫叉开,像手指头伸向灰白的天。几只鸡在他脚边转悠,有一搭没一搭地刨地,刨几下就抬头看他一眼,好像奇怪这人怎么还不走。
他确实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回去屋里吧,顺予跟他妈说话,他坐那儿跟个外人似的。出去转转吧,这地方头一回来,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正站着,院门吱呀一声开了。顺予探出半个身子:“站这儿干嘛?进来。”
沈庆城没动:“你跟你妈说话,我进去干嘛。”
“说完了。”顺予把门推开,“进来,有事跟你说。”
沈庆城看了他一眼,慢吞吞走回去。
进屋的时候,陶化缘正在收拾碗筷,看见他进来,笑着招呼:“坐,坐,别站着。”
陶化缘把碗筷端进里间,里头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
“什么事?”沈庆城问。
顺予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摆弄炉子上的火钩子。
“我妈说,”顺予说,“下午让我去接我弟我妹,他们在大队那边帮着干活,我一个人接不过来。”
沈庆城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你看我干嘛?”
“你跟我去。”顺予舒展着腿,“看你怎么了,你一直不让人看呐。”
“呵,就这事啊?”
顺予:“急什么,吃完饭再说。”
里间的水声停了,陶化缘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盆,里头装着花生。她把盆放到桌上,推到两人面前:“嗑点花生,自家种的。”
顺予拿了一颗,剥开,把花生仁搁桌上。沈庆城也拿了一颗,剥开,直接扔嘴里。
陶化缘看了看沈庆城,又看了看顺予,笑着说:“小沈哪儿人?”
“L城的。”沈庆城说。
“L城好啊,大城市。”
“不算大。”
“家里几口人?”
沈庆城剥花生的手顿了顿,说:“就我一个。”
陶化缘愣了一下,看了顺予一眼。
顺予低着头剥花生,没吭声。
陶化缘没再问,把盆往沈庆城那边推了推:“多吃点。”
下午两点多,顺予站起来,说该走了。沈庆城跟着顺予,把那件新棉袄穿上。陶化缘看见了,眼睛一亮:“这袄子好看,新做的?”
陶化缘自上而下打量两人,出了门,顺予在前头走,沈庆城在后头跟着。巷子窄,两边是矮墙,墙头有枯草,偶尔有几只麻雀飞过。
“你妈人挺好。”沈庆城忽然说。
“她问我家里几口人,是不是想打听什么?”
顺予脚步顿了一下,继续走:“不知道。”
走到巷子口,迎面碰上个人。是叶纯,换了件干净棉袄,头发还是梳得整整齐齐。
“顺予哥,出去?”
“去接二弟三妹。”
叶纯看了看他后头的沈庆城,拉上顺予的膀子:“我跟你一块儿去?”
顺予说:“你不是要喂猪?”
“活干完啦!”叶纯跟上来,“正好没事。”
三个人并排走,顺予在中间,叶纯和沈庆城个顾左右。
叶纯话多,一路走一路说:“二弟现在可能干了,队里让他帮着记工分。三妹也长高了,上回我去大队看见她,差点没认出来。”
沈庆城在右边,一直没说话。他眼睛往左边瞄了一眼,叶纯正侧着头跟顺予说话,笑得眉眼弯弯的。他又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头的路。
走了一会儿,叶纯忽然转过头看他:“沈大哥,你今年多大?”
沈庆城:“三十。”
“比我大五岁。”叶纯说,“我叫你沈大哥行吧?”
叶纯真的很爱笑,露出一点白牙:“沈大哥在L城做什么?”
“拉板车。”
……
走到大队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大队部是个大院子,几排平房,墙上刷着白灰,写着红色的大字。院子里有人在收拾农具,有人往外走,看见顺予,都多看一眼。
“顺予回来了?”
“哟,好几年没见了。”
顺予一路点头,一路往里走。走到一排平房前头,他停下来。门口蹲着个半大小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低着头在地上画什么。
“二弟。”
那小子抬起头,愣了两秒,腾地站起来:“哥!”
他扑过来,一把抱住顺予,劲儿大得顺予往后退了一步:“哥你真回来了!妈说你写信说回来,我还以为又跟——”
“去年学校有事。”顺予拍拍他后背,“松开,勒死了。”
二弟看起来十四五岁,瘦,黑,但精神。眼睛像顺予,双眼皮,亮亮的。
“三妹呢?”顺予问。
“里头呢,我去叫她——”二弟转身就要跑。
顺予一把拽住他:“急急燥燥的干不成事。”
他往里走,二弟跟在后头,这才看见叶纯和沈庆城。
“纯哥!”他叫了一声。
叶纯笑着拍拍他脑袋:“长高了。”
二弟嘿嘿笑了两声,又看向沈庆城,叶纯特热情介绍:“这是沈大哥,跟你哥一块儿回来的。”
顺予已经走到门口了,正要掀门帘,里头冲出来个小丫头。七八岁吧,瘦瘦小小的,扎着两个羊角辫,辫梢扎着红头绳。脸冻得通红,看见顺予,愣在那儿,眼睛眨巴眨巴。
小丫头看了他两秒,忽然哇的一声哭了。
顺予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哭什么,哥回来了。”
小丫头抽抽搭搭的,眼泪止不住,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二弟在旁边说:“她去年等你回来,哭好几天不停。”
顺予愣了一下,把三妹搂进怀里,轻轻拍她的背:“哥哥错了……”
三妹趴在他肩上,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抽着鼻子,眼睛红红的。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看见后头的沈庆城,又愣住了。
“这是谁?”她小声问。
叶纯再也不想介绍了,这绝对是最后一次:“这是沈大哥,跟你哥一块儿回来的。”
三妹盯着沈庆城看了几秒,忽然说:“他长得好看。”
叶纯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顺予揉了揉三妹的脑袋:“你懂什么叫好看。”
三妹认真地说:“懂。比二蛋他哥好看。”
二蛋是隔壁家的孩子,二弟在旁边插嘴:“二蛋他哥那脸跟鞋拔子似的。”
叶纯笑得更大声了,别人都是嘻嘻嘻,他是哈哈哈,笑的喘不上来还要扶着东西继续笑。
回去的路上,三妹一直拉着顺予的手,一步不肯松开。
二弟走在前头,跟叶纯说话。沈庆城走在最后头,两只手揣在袖筒里,慢悠悠地跟着。
走了一会儿,三妹回过头,偷偷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
“哥。”她小声说,“他真好看!”
顺予低头看她:“你小心点,你还小嗷……”
三妹眨眨眼:“没见过这样的。”
“什么样?”
三妹想了想,说:“像戏台上的。”
走到半道上,三妹走不动了。
她不说,但脚步越来越慢,拉着顺予的手也开始往下坠。顺予低头看她,她咬着嘴唇,硬撑着走。
“累了?”顺予问。
三妹摇头。
顺予蹲下来:“上来,哥背你。”
三妹犹豫了一下,趴到他背上。
顺予站起来,走了几步,有点喘。他这几年在学校,没怎么干过重活,背个孩子走长路,还真有点吃力。
沈庆城在后头看着,忽然快走几步,跟上来。
“我来。”
顺予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沈庆城已经把三妹从背上接下来了。
三妹被他抱起来,有点懵,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儿。
沈庆城把她往肩上一扛,如扛麻袋一般。三妹吓了一跳,又不敢动,就趴在他肩上,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早知道不喊累了。
顺予说:“你别吓着她。”
沈庆城说:“吓不着。”他把三妹往上颠了颠,“坐稳了。”
三妹趴在他肩上,过了一会儿,慢慢放松下来。她低头看他后脑勺,看他脖子,看他耳朵。
“沈大哥。”她忽然叫了一声。
“嗯?”
“你身上有味儿!”
沈庆城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味儿?”他问。
三妹认真闻了闻,说:“新衣裳味儿。”
沈庆城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藏青色的新棉袄。
……
“怎么这么晚才回,我还以为——”
陶化缘看见沈庆城肩上的三妹,愣了一下。
三妹趴在那儿,两只手抱着沈庆城的脖子,小脸冻得红扑扑的,但眼睛亮亮的。
陶化缘看了沈庆城一眼,又看了顺予一眼,笑着接过三妹:“下来,妈抱。”
三妹不肯松手,抱着沈庆城的脖子说:“沈大哥背我。”
进了屋,炉火烧得旺,暖烘烘的。陶化缘让他们坐,自己去灶间端饭。二弟凑到沈庆城旁边,小声说:“沈大哥,你真厉害,我妹从来不让人背,她怕生。”
二弟又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你是不是练过?”
沈庆城愣了一下:“练什么?”
“练武,戏台上那样,特别厉害!”二弟一脸认真,“你看着就像练过的。”
叶纯:“二弟,你少看点戏。”
二弟不服气:“真的,他眼睛一瞪,跟那谁似的——”
“跟谁?”
二弟想了半天,想不出来,挠挠头。
顺予在旁边说:“别瞎说。”
二弟嘿嘿笑了两声,又看了沈庆城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崇拜。三妹从陶化缘怀里挣下来,跑到沈庆城旁边,挨着他坐下。
陶化缘端着饭出来,看见三妹挨着沈庆城坐:“这孩子,平时见了生人就躲,今儿倒是不怕。”她把饭放到桌上,“吃饭吃饭。”
一桌人围坐下来,白菜炖粉条,腌萝卜,还有一碗鸡蛋羹,黄澄澄的,上头漂着油花。
陶化缘把鸡蛋羹推到三妹面前,三妹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沈庆城。
“沈大哥吃!这个超级好吃”
沈庆城摇头:“你吃。”
三妹想了想,拿勺子舀了一勺,举起来,递到他嘴边。
一桌人懵懵的看着沈庆城和二妹,三妹举着勺子,眼睛亮亮的,等着。
二弟忽然说:“妹,你偏心。”
陶化缘笑着摇头,给每个人夹菜。
……
陶化缘安排睡觉的地方。房子小,就两间屋。陶化缘带三妹睡里间,外间搭个铺,让顺予、沈庆城、二弟睡。铺不大,三个人挤着睡有点紧。
二弟很高兴,挨着沈庆城躺下,还在问:“沈大哥,你见过火车吗?你坐火车来的?火车长什么样?”
二弟还问:“沈大哥,你力气是不是特别大?你一次能扛多重的货?”
沈庆城说:“三四百斤。”
顺予哼哧两声要二弟赶忙睡觉,二弟不甘心地闭上嘴,躺了一会儿,又翻个身,小声说:“沈大哥,明天你教我扛东西呗?”
沈庆城沉默了两秒,说:“你念你的书,学这个干嘛,扛东西要体力不要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