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坐车 沈庆城马上 ...
-
小年那天,顺予起了个大早,把那件裁了一半的棉袄从床头拿出来,铺在桌上比划。藏青色的布,里子是旧棉絮翻新的,他昨晚上刚絮好。
沈庆城从布帘那边探出头,头发乱糟糟的,眯着眼看他:“你干嘛?”
“看看。”顺予头也不抬。
沈庆城趿拉着鞋过来,站他后头看。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那布。
“今天能做完?”
顺予想了想,发现自己好像并不能给出具体时间:“但愿吧。”
沈庆城嗯了一声,转身去洗脸。水冰凉,他吸了口气,哗啦哗啦往脸上撩。
顺予把布叠起来,放到一边,去炉子上热饭。昨晚上剩的窝头,切成片,在锅里烙一烙。沈庆城洗完脸过来,两人就着咸菜吃。
吃到一半,顺予忽然说:“我过两天回家。”
沈庆城嚼窝头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哦。”
“我妈写信来,问了好几回。”
“嗯。”
“来回车票……”顺予说了半句,又停住。
沈庆城抬起眼皮看他:“车票怎么了?”
顺予没说话,低头咬窝头。
沈庆城也不问了,把最后一口窝头塞嘴里,站起来,去拿他那件破棉袄。穿了一半,忽然又停下。
“你一个人回去?”
顺予愣了一下:“嗯。”
沈庆城站在那儿,手还在袖子里没伸出来。过了几秒,他把棉袄脱了,重新坐回桌边。
“我跟你去。”顺予听见沈庆城说,“反正不然我也是在这呆着,一个人有什么意思呀。“
顺予抬起头,看着他。
沈庆城没看他,拿筷子拨拉盘子里的咸菜。
顺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你妈介意嘛?”沈庆城问。
“不会。”顺予说,声音有点紧,“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路上……”顺予把碗端起来,挡住半张脸,“你拉车一天挣一块二,回去一趟好几天,亏了。”
沈庆城乐了:“你还替我算账?”
顺予没吭声。
沈庆城站起来,这回是真穿棉袄了:“亏就亏,我又不是天天过年。”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外头的冷气灌进来。临走又回头:“车票我来买。”
沈庆城顺手把门带上了,顺予端着碗,坐那儿半天没动。炉子上水壶咕嘟咕嘟响,他才回过神。
……
隔天两人商量好时间就出门了,沈庆城背着个蛇皮袋子,里头装着换洗衣裳,还有顺予给他做了一半的那件棉袄。顺予拎个布包,轻飘飘的,就几件换洗的。
街上黑漆漆的,路灯隔老远一盏,照出一小圈昏黄的光。脚底下雪踩得咯吱咯吱响,夜里又下了一层,薄薄的。
“几点的车?”沈庆城问。
“六点四十。”
还早。
候车室里人不少,都是赶早车的。有扛着大包小包回乡的,有抱着孩子打瞌睡的,有蹲在墙角抽烟的。空气里混着煤烟味、旱烟味、还有不知道谁带的咸菜味。
顺予找了个空位坐下,沈庆城站在他旁边,四处打量。顺予一下就看出来了:“你之前没做过车……没做过火车?”
沈庆城把蛇皮袋子放到地上,也蹲下来。蹲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往售票口那边张望。
“我去买票。”
“我去。”顺予站起来。
沈庆城把他按回去:“说了我来。”
他大步往售票口走,挤进人群里。顺予坐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穿着那件磨白袖口的旧棉袄,领子上那块歪歪扭扭的补丁格外显眼。
等了一会儿,沈庆城回来了,手里捏着两张票,真要沈庆城破费了,顺予还有点舍不得:起码他挣钱比沈庆城轻松了,沈庆城一个拉车的……
“没座了。”他把票递给顺予,“站票。”
顺予接过来看了看,揣进口袋。
“七个钟头。”
这么久的,白站着也是浪费,顺予打算在车上把棉袄做完。
检票的时候,人挤人。沈庆城把蛇皮袋子扛肩上,一只手拉着顺予,往人群里挤。顺予被他带着走,肩膀撞着他胳膊,硬邦邦的。
上了车,过道里全是人。行李架上塞满了,座位底下也塞满了。他们找了个靠过道的位置站着,旁边就是厕所,味儿冲得很。
沈庆城把蛇皮袋子放下来,让顺予靠着,自己站外头挡着人。
顺予没跟他客气,靠上去。蛇皮袋子鼓鼓囊囊的,里头那件半成品的棉袄硌着腰。
车开了,哐当哐当响。窗外的站台慢慢往后退,然后是灰色的房子,光秃秃的树,再往后就是白茫茫的田野。
顺予看着窗外,好一会儿没说话。
沈庆城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撑着行李架,身子随着车晃。他不说话,眼睛也看着窗外。
“你困不困?”顺予问。
“不困。”
“那你把棉袄拿出来。”
沈庆城低头看他:“现在做?”
沈庆城弯腰把蛇皮袋子打开,掏出那件藏青色的棉袄。顺予接过来,又从自己布包里拿出针线,就着过道里昏黄的灯光,开始缝。
针脚细细密密,一针一针,沈庆城就站在旁边看。
旁边有个大爷,坐在座位上,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笑着说:“小伙子,你媳妇手真巧。”
沈庆城笑笑应付,乐呵看着顺予。顺予手一抖,针扎了指头,嘶了一声。
大爷:“哟,还害羞呢。”
沈庆城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解释。顺予低着头,耳朵根子红透了,只管一针一针缝。
大爷的儿媳妇在旁边扯了扯他袖子:“爹,别瞎说。”
老大爷嘿嘿笑了两声,转回去了。
沈庆城站那儿,手足无措。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看顺予,小声说:“手破了……”
“没事。”顺予把手指头往嘴里含了一下,又继续缝。
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田野一片白。太阳出来了,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顺予手上,照在那件藏青色的棉袄上。
顺予缝累了,就抬起头看看沈庆城。沈庆城靠着行李架,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棱角分明的轮廓。鼻子挺,眉骨高,嘴唇抿着,有点倔的样子。
顺予忽然想,这人要是从小念书,现在该是什么样?
“你看我干嘛?”沈庆城转过头。
顺予:“……”
微妙的氛围……
“你小时候,”顺予忽然说,“想没想过念书?”
沈庆城沉默了一会儿,说:“想过。”
“后来呢?”
“后来就不想了。”沈庆城把目光移向窗外,“想也没用。”
顺予没说话,手里的针停了停,又继续缝。
“你呢?”沈庆城问,“你小时候想什么?”
顺予想了想:“想吃饱。”
沈庆城笑了一声,这回笑得不涩,是那种“我懂”的笑。
“那咱俩一样。”他说,“我想的也是吃饱。”
”真巧!“
顺予抬起头看他。
沈庆城没看他,还是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侧脸上,照出眼角细细的纹路。三十岁的人了,笑起来还有股少年气,真是难得!
车到一个站,停了一会儿,又开。上来的人更多了,过道挤得满满当当。沈庆城把顺予往里面推了推,自己挡在外头,背抵着过道里的人群。
顺予手里的针线没停,但缝得慢了。
“你累不累?”他问。
“不累。”
“挤不挤?”
“不挤。”
顺予知道他胡说。后头那人胳膊肘就顶着他后腰,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转过来。”顺予说。
沈庆城转过头看他。
顺予拍拍蛇皮袋子:“坐会儿。”
沈庆城泛着犹豫,似坐不坐的。
“让你坐就坐。”
沈庆城非要被熊了才慢慢蹲下来,坐到蛇皮袋子上。这一蹲,视线跟顺予平齐了。
顺予继续缝棉袄,这回凑近了,能看清他脸上的细节。
皮肤糙,晒得黑,颧骨那块有点皴。嘴唇干,起了皮。眉毛浓,眼睛亮,睫毛不算长,但挺密。这张脸要是白净点,不知道能祸害多少小姑娘。
“你又看我。”沈庆城说。
顺予:“看你脸上皴了。”
沈庆城摸了摸脸。顺予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递给他。
沈庆城居然笑着接过的,打量着顺予。顺予没看他,低着头缝棉袄,耳子一红再红。
沈庆城打开盒子,用手挖点往脸上抹,把剩下的抹在顺予手上。
旁边那大爷又探头看了一眼,这回没说话,就冲他儿媳妇挤挤眼,笑得一脸褶子。
沈庆城当没看见。
顺予也当没看见。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沈庆城靠着行李架,眼睛半闭着。顺予忙的要死要活,手里忙着。
“困了就睡。”顺予说。
沈庆城答非所问:“你老家什么样?”
顺予想了想:“小地方。一条街,走完就出镇子了。”
“有山?”
“有。不高,种地的。”
“你妈住哪儿?”
“街东头,供销社后头。”
沈庆城点点头。
“你问这个干嘛?”顺予说。
“问问。”沈庆城把眼睛闭上,“去了别给你丢人。”
怎么丢人呢,怎么是丢人?
顺予:“丢什么人。”
沈庆城眼必得很安详,听着顺予讲话,顺予说:“我妈喜欢实在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顺予把最后一针缝完,打了结,用牙咬断线。
他把棉袄抖开,看了看,又叠好,放到沈庆城腿上。沈庆城睁开眼,低头看着腿上的棉袄,好一会儿没动。
“试试。”顺予说。
沈庆城把旧棉袄脱了,穿上新的。大小正好,不肥不瘦。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新棉袄,摸了摸袖口,又摸了摸领子。
沈庆城坐在那儿,穿着新棉袄,靠着行李架。过道里灯光昏黄,照在他身上,藏青色的布泛着柔和的光。
“谢谢。”沈庆城觉得吧,虽然顺予可能没那么热情,但是个好人,他认知里的好人。像向日葵,而自己就是挂在蓝天边的太阳,向日葵向着太阳……
顺予听见旁边沈庆城的呼吸声,很轻。听见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一下一下。助眠的呼噜声,顺予靠在沈庆城肩上,不闭上眼睛,享受着难得的闲散时光。
过道里灯光昏黄,车厢里有人在低声说话。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
天边泛着青灰,田野从黑暗里浮出来,盖着薄薄一层霜。有几间灰扑扑的房子从窗外掠过,烟囱里冒着烟。
沈庆城动了动肩膀,酸得厉害,问顺予:“你昨天是不是趁我睡着偷偷打我了?”
顺予:“?”
“快到了。”顺予看了看窗外的景,“下一站就是。”
沈庆城回到他旁边,站着。他穿着那件新棉袄,藏青色,干干净净的,整个人精神了不少。很快忘记肩膀的酸痛。
顺予抬头看他,忽然发现他头发长了,后脑勺那块快盖住脖子。
“你头发该剪了。”他说。
沈庆城摸了摸后脑勺:“不剪不剪,冬天留着暖和。”
车慢下来了。窗外的房子越来越多,灰墙黑瓦,有的墙上刷着白灰,写着红色的大字。有人在路边走,挑着担子,缩着脖子。
顺予站起来,把布包挎肩上。沈庆城把蛇皮袋子扛起来,两人往车门那边走。
车停了,门打开,冷气灌进来。
他们下了车,站台不大,就两排水泥地,几根柱子撑着顶。人不多,有几个接站的,伸着脖子往车门看。
顺予往人群里扫了一眼,看见人群后头站着个人,穿件蓝布棉袄,两手揣在袖筒里,正往这边看。脸白净,眉眼清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帽檐下露出几缕。
看见顺予,那人眼睛一亮,从人群里挤过来。
“顺予哥!”
顺予也认出他了:“叶纯?”
叶纯跑到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他,笑得眼睛弯起来:“真是你!我还怕认错。”
顺予也笑了,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你怎么来了?”
“婶儿让我来接你。”叶纯说,“说你写信说今天到,怕你拿不动东西。”
他说着,看向顺予旁边的沈庆城:“哈……哈哈……这位哥是?……”
顺予才想起来介绍:“这是沈庆城,我……合租的。跟我回来过年。”
又跟沈庆城说:“这是叶纯,我们一个镇的,从小一块儿长大。”
叶纯礼貌点点头,笑了笑:“你好。”
三个人站那儿,忽然有点冷场。
叶纯尴尬死了,为缓解氛围先开口:“走吧,婶儿在家等着呢。”他伸手去接顺予的布包,“我帮你拿。”
顺予没跟他客气,把包递给他。
叶纯接过包,转身往前走。顺予跟上去,沈庆城在后头跟着。
出了站,是一条土路,两边是矮房子。有卖早点的,热气腾腾的包子笼摞得老高。有赶着驴车的,车上装着白菜,慢悠悠地走。有人在路边刷牙,嘴里含着牙刷,跟他们点点头。
顺予一路走着,一路看。三年没回来,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问叶纯。
“我一直在家。”叶纯说,“没出去过。”
“还在种地?”
“嗯。今年队里分了地,我家分了两亩。”叶纯笑了笑,“够吃了。”
顺予看着他,发现他比三年前瘦了点,但气色还好。脸还是那样白净,眉眼还是那样清秀,笑起来有点腼腆。
“你爹妈还好?”顺予问。
“好着呢。我妈还念叨你,说你好久没回来。”
沈庆城在后头跟着,一直没说话。他看着前面两个人并排走,顺予侧着头跟叶纯说话,叶纯听着,时不时笑一下。
两个人走得近,肩膀快挨上了。
沈庆城把蛇皮袋子换了个肩,继续跟着。
走了一会儿,叶纯忽然回头看他:“你累不累?要不我帮你扛一会儿?”
沈庆城摇摇头,默默干着活……
叶纯看了看那蛇皮袋子,鼓鼓囊囊的,看着不轻。他也没再说什么,转回去继续走。三个人拐进一条巷子,两边是矮墙,墙头有枯草。走到巷子深处,叶纯在一扇木门前停下。
顺予推开门,里头是个小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一棵枣树光秃秃的站在墙角,几只鸡在地上刨食。
屋里有人听见动静,门帘一挑,出来个老太太。
头发灰白,穿着旧棉袄,围着围裙。看见顺予,她愣了一下,然后眼圈红了。
“妈。”顺予走过去。
陶化缘一把抓住他的手,上上下下看:“瘦了。”
“没瘦。”
“瘦了。”陶化缘抹了抹眼睛,又笑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看到沈庆城和叶纯一样犯了呆:“这……”
顺予说:“妈,这是沈庆城,我合租的。跟我回来过年。”
陶化缘打量沈庆城一眼,点了点头:“好,好,进屋,外头冷。”
沈庆城叫了声“婶儿”,跟着进了屋。
屋里烧着炉子,暖烘烘的。一张方桌,几条板凳,墙上贴着年画,是胖娃娃抱鲤鱼。灶台在里间,冒着热气,飘出香味。
“还没吃吧?”陶化缘把他们往里让,“坐,坐,我去端饭。”
叶纯把顺予的包放下,说:“婶儿,我先回去了。”
“别走,一块儿吃。”陶化缘拉住他。
叶纯看了顺予一眼,顺予说:“吃了再走。”
叶纯笑了笑,坐下了。沈庆城把蛇皮袋子放下,也坐下。他坐在顺予旁边,对面是叶纯。
陶化缘端上来一盆白菜炖粉条,一盘腌萝卜,还有几个窝头。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吃,吃。”陶化缘给他们夹菜,先夹给顺予,又夹给沈庆城,“别客气。”
沈庆城说了声“谢谢”,顺予吃得不快,斯斯文文的。陶化缘看着顺予,眼睛舍不得挪开:“这回能待几天?”
“初五走。”顺予说。
“初五?”老太太愣了一下,“这么急?”
“学校开学早。”
沈庆城吃着饭,眼睛却往墙上瞄。墙上贴着几张纸,是奖状,上头写着“顺予同学”什么的。还有一张发黄的相片,里头一个男人,穿着中山装,站得笔直。
他看了两眼,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吃完饭,叶纯帮忙收拾了碗筷,说要回去喂猪。陶化缘送他到门口,又回来坐下。
顺予从布包里拿出一个纸包,递给陶化缘:“妈,给你带的。”
陶化缘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块布料,灰蓝色的,厚实。
“买这个干嘛,乱花钱。”
“过年了,做件新衣裳。”
她把布料叠好,供宝贝般小心翼翼放在椅子上。顺予低头摆弄炉子。
沈庆城坐在那儿,有点不自在。他站起来,说:“婶儿,我出去转转。”
陶化缘:“你歇着——”
沈庆城已经往外走了。
顺予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头。院子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木门吱呀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