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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诺千金(一) 爱哭的小苦 ...

  •   “恩人,兔子煮好了!”申柏双腿盘在地上,挥挥手,招呼着树上的人吃饭。看见恩人从树上下来,他一手撑着从地上站起来,把兔腿递了过去。

      沈昇接过来,咬了一口,肉质滑嫩,肥而不腻,如果加上点辣椒酱就更好了。他望向远方,离荒泽的路不远了,再有两日便会到达。

      申柏从兔子上又拽下一些肉,倚着马,狼吞虎咽起来。要是前几个月有人跟申柏说他会落魄至此,申柏只会笑笑,不当回事,毕竟他爹是尚书,他又满腹经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就算靠卖字画为生,也不至如此。现在真的到了这般田地,申柏也只能笑笑,朝为富贵郎,暮宿乱葬岗,世事难料。

      不过,申柏看着面前的人,心里蓦然感到一片安宁与冷静。也是经历一回生死的人了,他有时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辗转反侧,如果他从差役手中死去,那才是一了百了,以后他就和父亲化作冤魂,日日作恶,让他们不得善终。如果他侥幸从差役手中活下来,却没有恩人,那么他将彻底被仇恨蒙蔽双眼,整日只想着厮杀,最好能杀回京城,剁了那个狗皇帝的头!

      可是啊,申柏看着腿上的草药,摸了摸脸上的刺青,那里越来越淡,新的皮肤渐渐长出,似嫩叶抽芽,重新生长。他虽然陷入绝境,但好在还有人愿意拉一把。虽说不知道恩人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但有那么一个人陪在身边,总归——比一无所有要好……

      “咕咕——”申柏抬头,看见一只深棕色蛇雕俯冲而下,正顺着他们的方向。申柏急忙护住手中的兔肉,扭过头去,过了一会仍没有动静,他转头看见蛇雕温顺地站在恩人的手上,伸了伸翅膀。申柏注意到它脚上系着一封信。

      沈昇解下来一看,把它递给了申柏。

      “给我的?”

      沈昇点了点头。

      申柏疑惑地接了过来,他母亲早逝,父亲被杀,还有谁会给他写信?

      信中只有4个字“为父无恙”,里面还有一个碧绿的扳指。他颤抖地拿着信纸,不可置信地看着沈昇,张开双手紧紧拥抱他。

      沈昇微不可察地后退一步,看见申柏眼里被大海淹没,刚刚跑出来的泪珠还来不及滴下,就被后面的泪水挤出来,两条溪流顺着脸颊滑过嘴角的油渍,很狼狈,有点可怜。沈昇讨厌泪水,因为懦弱没有用,哭泣也没有用。他被父母抛弃时,没哭;他被人抓住即将要吃掉时,没哭。后来,在他被二哥救了时,他小小地哭了会儿;当他二哥自愿被炼制成蛊虫时,他哭得撕心裂肺,几度昏迷,却没有任何办法。从那以后,他讨厌哭泣。

      沈昇看着申柏的眼泪,莫名其妙,并不讨厌。在迟疑间,一双手搂住他的肩膀,沈昇放任他趴着自己哭。只是——眼泪、鼻涕、油渍的混合物,沈昇皱了皱眉,决定这件衣服不能要了。

      这样的公子哥,留在江南那样的好地方才能够生存,去荒泽的话,估计活不过几个月吧。沈昇想了想,他也没有去过江南,听说江南是个好地方,等一切事情结束了,他要带二哥去江南。

      申柏哭得眼睛都红肿了,嗓子除了一开始歇斯底里,后面只能“呜呜”地喊着。等到回过神来,他才发现自己一手拿着兔肉,一手拿着信,趴在恩人身上哭得昏天地暗,微微抬起头,发现恩人肩头都是自己弄上去的痕迹,“嗝,嗝”说不清是饱嗝还是哭嗝,申柏僵着个脑袋不上不下,左右为难。

      沈昇实在看不过去,头往后仰,离开那个别扭的怀抱,拿了壶水给申柏。

      申柏不敢看他,那水壶伸到眼前,他才发现自己没有空闲的手接,于是曲起腿,抬头就着沈昇递过来的水喝。

      “咳咳咳”

      沈昇看着申柏涨红的脸,拿走水壶,顺便把申柏手上微凉的烤肉也拿走。他看着申柏不停地咳嗽,咬了一口兔肉,心想,果然还是让他离开比较好,别到时候还没有打仗就死了。

      申柏用手边的纸擦擦嘴,正准备扔掉突然发现正是父亲的信,他抬头看见恩人也在看他。沉默无言,他把纸塞回了衣袖。

      沈昇牵马掉头,静静地看着申柏清理火堆,然后扶他上马。

      “哎,恩人,我们走的方向是不是不太对?”申柏坐在马上,回头望离得越来越远的荒泽。

      “没走错,你不想回去吗?你父亲没死,还需要报仇吗?和家人一起,寻个温暖宁静的地方,安安稳稳地过一生。”沈昇难得说那么多话,他怕这小子脑子一根筋。

      申柏沉默了,是的,那才是最好的归宿,他和父亲生活在一起,不理朝中事务,做一对定居江南的寻常父子,再也没有那些尔虞我诈、颠倒黑白之事,再也不会有惹火上身、九死一生之险。申柏回头看,离荒泽越来越远了,父亲不在,他要堂堂正正地打战,夺取功名,来日为他血洗冤情。现在父亲还在,万一有一日他战死了,他爹该怎么办?

      沈昇拉着马前进,他看见申柏复杂纠结的神色,并不意外,但他知道申柏会做出正确的选择,等到此间事了,他又可以回到二哥的身边。

      “我决定了。”申柏目光坚毅,前方是一望无际的沙,阳光倾斜而下,照在申柏的脸上,隐隐约约的刺青像是一朵朦胧的花,绽放在他的脸上。申柏看见恩人回头,一字一顿地说:“我要前往荒泽。”

      “我知道我的决定很蠢。我没有武术,也没有战争经验。也许上了战场就不会回来。我报答不了父母的养育之恩。但是——”申柏看着沈昇,他的眼睛在呐喊,“我申家没一个孬种,通敌叛国这一个罪名不应该压在我们的头上,我要恢复申家的清白!父亲是受了那些奸佞小人所害,今日之苦,他日必当让他们悔不当初,血流三尺!”

      沈昇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看他,挑了挑眉,将马调了个方向,继续往前走。

      申柏一口气抒发心中的豪言壮志后,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的肩膀塌了下来,头低垂着,“恩人,你觉得我不该去战场吗?”

      “没有。”

      “那——”

      “抬头。”

      申柏抬起头,看清行进方向后,眼里有亮光在闪烁,“恩人,我想骑马。”

      “腿好了?”

      “嗯嗯,好得差不多了。”说完这话,他举起鞭子甩向地面,发出干脆利落的响声,马儿扬起前蹄,嘶鸣一声,驰骋在荒原上。沈昇运行轻功,不紧不慢地跟着他,还有两日,便到荒泽。

      ……

      还有两日,狩猎就要开始。尉迟薄坐在窗前,不禁为沈昇担忧。狩猎那日,沈昇不去,尉迟明必定会起疑心。想到这里,他眉头紧皱。

      算算时间,也该回来了。尉迟薄看向荒泽,突然想到什么,沈昇在荒泽待过一段时间,娘就是在那里遇见他的。沈昇多待几天也是正常,只是千万要在狩猎前赶回来。尉迟薄不知如何联系沈昇,只好寄希望于缥缈的命运。说来也奇怪,好像自从娘亲离开后,他常常化险为夷,逢凶化吉,大概是因为娘亲在天上保护着他吧。

      阿娘,如果您在天上看着我的话,请让沈昇快些回到我的身边。他喃喃自语,慢慢爬上床闭上眼睛。

      树叶随风沙沙作响,好像在回应着什么。

      ……

      “嘶,轻点啊!平秋。”闻人剑饮了杯酒,看着晏平秋把毒素逼到手上,然后刮开道口子放血。乌黑的血瞬间喷洒出来,淹没了碗底。“下手真狠呐!”

      晏平秋淡然地把一根根银针扎在闻人剑的背上,青色筋脉跳跃搏动,他停顿了一会。

      “平秋,你怎么不说话?”闻人剑转头看他,咧开嘴角,“我总不会因为这毒命丧黄泉吧。”

      “你不说话就不会。”晏平秋起身,清了清双手,用手帕擦拭干净。

      “你怎么还留着这个东西?”闻人剑把脸凑过去,伸手去拿,却被晏平秋挡了回去,只能看见那块手帕角落隐隐有一个字,看不真切。

      “这么宝贵,哪个姑娘家给你的?”

      晏平秋没有回答,悉心叠好手帕,放在衣襟里。

      “你下次不要离他太近。”

      “怎么,怕我死啊?”闻人剑语调上扬,听起来很开心,他笑眯眯地看着儿时发小,好像左手的伤口没有给他带来疼痛。

      晏平秋没有戳破闻人剑惨白的脸色,只是陈述道,“你会死。”

      闻人剑怔了怔,随即摇了摇头,“怎么可能,你不是拜了药王谷的谷主为师吗?试问天下,有谁的医术能比你还厉害?”

      晏平秋抿茶,淡淡的苦味充盈着肺腑,他看向闻人剑,“世间万物并非绝对,若论医术,我师父已经是顶峰了。但还有一种东西,我师父也不清楚。”

      “哎呦,平秋,好平秋,你就别卖关子了。”

      “蛊虫。”

      “他给我下的是蛊虫?”闻人剑翻转手腕,黑色的血快要流尽,鲜红渐渐涌出。“会不会有虫子爬出来?”

      晏平秋拿起纱布帮闻人剑包扎好, “你这个是毒,不是蛊虫。”他顿了下,“习蛊之人往往精通毒术。”

      闻人剑脸色凝重,“他是蛊族人?”

      晏平秋摇摇头。

      “你好像很了解他?”闻人剑又问出这个问题。想起那个神秘的粉眸男子,他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能和他痛痛快快打一架的人了。虽然那天晚上没有看清他的面容,但他纤细的腰身,敏捷的身手还有出神入化的蛊毒本领,无一不让他热血沸腾。如果不是他的力道较轻,没准不靠毒素也能赢我。

      想起这个,他笑着说,“那少年好聪明!”

      晏平秋突然眼神凌厉地看向闻人剑,“你看见他的脸了?”

      “没有。”闻人剑摇头,“他的骨骼还比较青涩。倒是你,平秋为何如此紧张?”

      晏平秋没有回答,一挥手,劲风把门吹开。

      闻人剑明白这是送客的意思,临走时还调侃道:“这么想见他的话,为何不亲自去?”

      灯芯调落,室内陷入一片黑暗,闻人剑突然想起平秋的话,下次不要离他太近,还有下次啊。他勾了勾唇角,期待着再见。

      晏平秋隐匿于黑暗之中,良久,他才走到书架旁,轻轻拨动一处,书架翻转,那一面装满了瓶瓶罐罐,底层瓶子里有蛇、蜈蚣、蝎子,还有很多称不上名的东西。中间那层瓶子都是褐色液体,像生了锈般,时不时冒出几个小泡,发出一股腐烂的气息。晏平秋从一排中拿出一瓶,轻轻地晃,浓稠的液体慢慢流动。他静静地凝视着琉璃瓶,轻轻叹道,“师兄,你可别怪我啊。”

      ……

      “已经到荒泽了!”申柏头往后仰,看见了那个熟悉的黑色身影。他拉动缰绳,翻身下马。多亏了恩人的药膏,现在他的腿行动自如,连脸上的刺青也全部消失。申柏看着恩人在空中几个跳跃,如履平地。

      真厉害啊!不知道说了多少次,好像每一天他都会被恩人高深的武功所震惊。如果能向恩人学几招就好了,恩人那么善良,肯定会同意的。在申柏畅想未来时,沈昇几个呼吸间就已经来到他的面前。

      “前方就是军营。”江肆拿出一坛药瓶,递给申柏。

      申柏打开瓶子,伸手一抹,发现手指突然变黑了许多。他抬头看江肆,又看看药瓶,突然就想明白了恩人的用意。没有迟疑,申柏抹了一大把,把脸、手,凡是裸入在外面的皮肤通通涂抹均匀。不一会儿,那个皮肤白皙的少年郎突然就变成了黝黑粗糙的糙汉一样。申柏顶着新的模样朝沈昇笑,8颗洁白的牙齿抵住黑红的嘴唇。

      沈昇转过头去,肩膀抖了一下。然后转过来,把一些药全部扔给申柏。申柏急忙用手接住,“谢谢恩——”

      “我要走了。”

      申柏慌了神,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恩人。你要离开我了?”

      沈昇点了点头,指向前方的路,“那边就是军营了,你只管去就好。遮盖肤色的膏药每天都擦,以免被人发现了身份。如果受伤的话,这些药都可以用,用完就没了。”

      申柏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想着恩人要走了,往后的路得他自己一个人走。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眼眶湿润。然后努力扬起嘴角,“对不起啊,见到你的时候总是哭。我在京城不这样。”

      沈昇没有接话,狠狠拍了一下马屁股,马儿受惊奔跑起来,申柏被马震地险些摔落下去。他回头望,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越来越远。一路上,他没回头,风在耳边吹拂,就像恩人的手擦拭草药时那般温柔。有什么东西顺着脸颊落在身后,申柏没有心神思考。

      远处连片的营寨快要靠近,申柏回头,他深吸口气,对着空无一人的远方喊到:“恩人,我到了!我们后会有期!”随后翻身下马,进入军营报道。

      “喂,你干什么来的?”一个士兵叫住他。

      “来当兵的。”

      “呦,活久见。”那个兵上下打量着申柏,“我们军队里好久没来新人了,进去吧。”

      申柏拿着自己的包裹进去,在即将进入时,被一个人拦了下来。

      “喂,丘五你怎么回事!你这叫招兵?上头的命令听到没有?我们要找一个叫申柏的京城子弟!你再这么偷懒,小心百户长找你算账!”

      “诶,王九,京城子弟怎么会到我们这吃人的战场上来,再说,就算真的来了,那不是细皮嫩肉,白皙得跟个姑娘一样,你看看面前这个,长得又不壮实,还这么黑,肯定是哪里逃难来的。”

      王九犹豫了下,“规矩就是规矩,你那个包里是什么?拿出来我瞅瞅!”

      丘五笑了笑,他知道这小子心里打什么主意,不过他也不阻止,就这么站在一旁看热闹。

      申柏抓着包的手愈发用力,里面倒没有什么,只有恩人给的一套衣物和药膏罢了。可申柏就是不愿意将包给王九,万一这人看上了那套衣服呢!

      两人僵持不下,王九顿感失了面子,拿起长刀指向申柏,“让你给就给,不给就吃我一刀。”

      申柏咬紧牙齿,放在两边的双手攥成拳头。

      “这是有新兵了吗?”一位面色亲和的青年走上面,看向申柏,“你是来参加打仗的吗?”

      申柏点点头,观察面前人的样貌。一身布衣,周围弥漫淡淡的药味,想来应该是一名医者。明明是最简单的衣服,眼前人穿起来却有一种温柔的气质,温柔地就像水一般,滋润万物。

      林风催笑了笑,“那你过来吧。我带你去住的地方。”

      申柏回头看王九,王九低着脑袋不说话,早就没了刚刚的嚣张,申柏拿着包裹,跟在林风催身旁。

      “兄弟怎么称呼?”林风催侧头看他,眼神停留在申柏的脸上。

      “柳恩。”

      “柳条将白发,相对两垂恩。*“好名字。”林风催笑了笑,“我叫林风催,以后多多指教。”

      申柏站在原地,他不敢说太多话,以免被人发现身份,只是点了点头,“多多指教。”

      “你不要过于拘谨,我是这里的医师,以后你上了战场,我们还会打交道。这里的人们都很好说话。他们尚武,简而言之,谁的拳头硬就听谁的。”

      “嗯。”申柏转头最后看了一来的方向,天高云淡,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爹,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恩人,我们会再次相见吗?

      申柏看了眼手中的包袱,抱得更紧了些。

      ……

      尉迟薄抱着围巾,坐在床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明天是狩猎的日子,应该思考沈昇回不来该怎么办,但他下意识不愿意这般想,他有预感,沈昇今晚一定会回来。尉迟薄看着窗头,月亮在远方,也许沈昇就在这般的夜色下赶路。

      他闭上眼睛,意识昏沉,他看见月亮之下,沈昇在屋檐上跳跃、奔走,自己跟在他后面,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风呼呼地吹过耳朵,衣袖翻飞,无拘无束,是自由的味道。尉迟薄低下头,错愕地发现自己也在空中,仿佛回到了那个夜晚。那个被人抱着回宫的夜晚,他抬起头,前面的人回过头来。

      “沈——”

      尉迟薄的声音消失了,也许他说出来了只是没有听到。面前转过身来的人是只有一面之缘的江浔。

      尉迟薄猛然睁开眼,一双冰凉的手贴上了他的额头。

      “做噩梦了?先喝点水吧。”沈昇把水递给他。

      尉迟薄接过却没有喝,他攥住沈昇的手腕,“沈昇,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子时回来的,看你在睡觉,就没有打扰。”沈昇瞥了眼尉迟薄的手,瘦弱的手搭在他的手腕上,沈昇抿了抿唇,没有动作。

      “你还好吗?路上有没有什么困难?”尉迟薄说完发现嗓子沙哑得不成样子,端起水润润喉咙。

      “申柏他决定参军。”

      尉迟薄一顿,换一个话题,“沈昇,明天要举行狩猎活动,现在离天亮还有些时间,你要不要先睡一会儿。”

      沈昇似笑非笑地看着尉迟薄。

      尉迟薄看着床单,不说话了。这张床是沈昇的,而他占了沈昇休息的地方。他刚想起身,却被按住了肩膀,沈昇躺在他旁边,“这也不是第一次,睡吧。”

      尉迟薄盖着棉被,眼里没有丝毫睡意,就盯着沈昇看。

      “说吧。”沈昇摸了摸他的头。

      “申杲没事了。”

      “嗯。”

      “我遇见了一个人。不对,是两个。”尉迟薄停顿了一下。

      “嗯。”

      “有一个人要在娘的墓前杀我,另一个人救了我,他还救了申大人。”尉迟薄看着沈昇,“那个人的眼睛是绯色,是桃花的颜色,很美。”

      沈昇没有说话,空气一时静默下来。

      “沈昇,”尉迟薄撑起自己的身体,看着面前冷硬的脸,“我觉得,我娘离开之后,生活忽然就变了。”

      沈昇睁开眼睛,尉迟薄撑在他的头上,他们凝视着彼此。

      “沈昇,这个想法很奇怪,对吧。我娘是被狗皇帝强行占有的,你知道。我是那禽兽的儿子,我也是禽兽,所以——”

      “不过分吧?”

      沈昇明白眼前的孩子想要说什么,但不能这么做,他可以以一个仇人的身份去报仇,却不可以以一个儿子的身份。

      那样会崩溃的。沈昇抱住尉迟薄,把他拉进自己怀里,笨拙地拍着他的背。

      “现在不可以。”

      尉迟薄被沈昇突如其来地拥抱怔住,不算轻的力道拍在他的背上。明明是坚硬的胸膛,可柔软的心却在里面跳动。

      “沈昇,为什么?为什么以前娘在的时候你们没有出现?为什么没有人可以帮帮我,那时候那么艰难,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娘怕我难过,都不敢发出声音。”他眼眶渐渐发红,“为什么?在我娘离开之后,会有人保护我,即使遇到危险,但有人在我需要的地方,守护我。”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可以早点出现,你们不可以早点出现!”

      “我知道这是迁怒,沈昇,你的妹妹还被那老贼监禁,你没有办法救我们。我只是——”

      “我只是,一时失去理智罢了。”

      屋中一时寂静,只有几声啜泣声隐隐约约透过窗外。

      “对不起。”沈昇摸了摸尉迟薄的头,轻轻拍打他的背。

      “不用对不起,我说了,我只是一时的迁怒,我无法原谅当时软弱又”

      沈昇捂住他的嘴。

      “对不起,我来迟了。那些都不是你的过错,母亲受伤不是你的过错,无法除掉仇人不是你的错,你已经足够勇敢。接下来,我会站在你这边,直到你登上那个位置。记住:你永远不会是一个人。”

      尉迟薄抬起头,眼神执着而专注,“你会陪在我身边?直至我达成所愿。”

      沈昇思考了几秒,“嗯,我答应你。”

      尉迟薄笑了出来,小小的虎牙尖尖的,让沈昇想到了那个笑容明媚的桃夭。

      我答应过你的。

      尉迟薄抱着沈昇,“明天的狩猎不会好过,沈昇,我现在睡不着,会不会打扰你啊?”

      “不会。”沈昇拍打的动作不停,口里轻轻地哼唱:

      月亮弯弯星儿亮
      带着阿妹爬上山
      手握着手不松开
      阿妹跳舞我吹曲
      姜央见证,虫师赐福
      以我此生为蛊
      护你笑靥依旧

      尉迟薄在熟悉的旋律中渐渐睡去,这首曲子和娘唱得好像,虽然听不懂,但真的好像,就像娘从来没有离开一般。

      沈昇怎么会唱这首曲子?对了,娘和沈昇在荒泽相遇,这应该是当地的方言吧。

      尉迟薄的呼吸渐渐平稳,沈昇给他盖好被子,闭上眼睛小憩。

      心里涌现一句话:我答应过你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一诺千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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