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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狭路 眼见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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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阴霾了一整天,冬雪愈下愈猛,梁渊出门没走多远,就被暴雪拦在半路。
几台扫雪机严阵以待,行人们包裹得严严实实,逆着风雪往前赶。
梁渊趁着红灯瞥了眼手机,才发现褚玠中午给自己发过消息。
他戴上蓝牙耳机,等了几秒。
褚玠淡淡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梁总。”
“有事找我?”
等很久那边都没有反应,梁渊摘下耳机看了一眼,没坏。
他耐心地听着那边静静的呼吸声,直到褚玠开口提了同学会的事。
“你怎么想的?”
“去呗,眼看着离春节一个星期都不到,休息休息喘口气。”
另一边又不吱声,梁渊知道对方还没拿定主意。
他提醒道:“守贤见着你肯定要乐开花了。”
“你以前不一直想去江凯他家那园林子里瞧瞧吗?”
“到时候……嘶——”
梁渊打着方向盘的手一顿,小臂处传来的痛意令他抽了口气。
陈珍雯踢的那一脚倒是蛮有水准,他甩了甩吃痛的胳膊。
办公室里,褚玠察觉他的不对劲问道:“怎么了?”
“胳膊出了点小伤,开车时扭到了。”
“怎么伤的?”
梁渊:“被拳击手打的。”
“严重吗?”褚玠猜测梁渊应该是去拳击馆了,他低头写着材料,象征性地问了一嘴。
“不影响。”
前方被设下了路障,几位裹着冲锋大衣的交警艰难地在风雪里穿行。
被告知暂时封路,梁渊抽空撑起袖子看了眼胳膊。
巴掌大小的淤青盘踞在小臂外侧,看起来十分恐怖。
他想了想,还是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过去。
洋洋洒洒的雪花一片接着一片往挡风玻璃前堆。
现在下午三点,离下班还有几个小时,公司暂时也回不去了,梁渊拿起围巾朝路边一家简餐咖啡馆大步迈去。
小小的咖啡馆里挤满了被风雪困住的司机和行人。
落地窗外雪光扎眼,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挨坐在一块,讨论难得一遇的大雪。
梁渊从书架上随手抽本书,在馆内的一处角落坐了下来。
源源不断的暖气和热饮抚慰着被冻僵的人群。
“这位先生?”
小茶几对面的男人低头拿着本杂志,服务员看不到他的脸。
他礼貌问道:“咱们店今天人太多了,您愿意和新来的客人共用会儿空间吗?”
“随意。”梁渊淡淡的声音从书后响起。
这边的小角落空间不大,头顶有一盏氛围灯散发暖黄色的光亮。
服务员走后的这位客人却一直没有坐下。
被挡住的灯光在书页上留下大片阴影,梁渊疑惑抬起脸,便听见一道不可置信的声音蓦地响起:
“梁渊?!”
他拿着书的手一滞,目光也随之盯在男人的脸上。
“真巧啊?”
对方僵硬地站在原地,他的身体和思绪仿佛仍被寒雪冻结,久久不能回暖。
“卫礼周?”
梁渊察觉到对方退缩的动作扯了扯嘴角:“走什么?坐吧。”
“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
卫礼周缓缓坐下,手里那杯咖啡在梁渊毫不掩饰的打量之下险些被捏变形:“我不是这个意思……”
梁渊自顾自地翻了一页:“我要是想做什么,你也活不到现在。”
“梁渊!”
卫礼周下意识拔高了音量,他的脸色苍白,仿佛眼前坐着一个十恶不赦的杀人犯。
周围的人察觉到动静,纷纷望过来。
卫礼周勉强露出一个微笑:“我听说你早就回国了,一直没时间约你出来吃个饭。”
梁渊语气冷漠道:“吃饭就不用了,我没空。”
“说的也是。”坐立难安的卫礼周终于感到有几分热意,狭窄的空间中弥漫着股不安。
梁渊却丝毫不受影响地翻过一页又接着一页。
他安静看书的时候有个小习惯,也许他本人自己都从未注意。
但卫礼周算得上自小和梁渊一起长大,小时候每每卫礼周来梁家找他玩时,他妈妈总是守着梁渊背完手里的功课。
小小的卫礼周趴在桌前等待时,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手指看去。
就像现在这般,梁渊低垂着的眉眼,锋芒也被暂时收敛。
他一手托着书脊,心思不在的时候,另一只扶着书页的手指如同记忆中一样,喜欢不安分地轻轻敲击。
洞悉了梁渊多年未变的行为,让卫礼周产生了种似乎可以回到他所掌控领域的错觉。
他呼出一口浊气,尽量让自己放松下来:“这些年来......”
从家里长短到公司事业,从亲朋发小到合作伙伴,卫礼周说得口干舌燥,可对方却一言未发。
他低头喝了口水,眼睛却紧紧盯着梁渊,不肯放过他脸上一丝表情。
就在他悬着的心终于要放下时,梁渊终于翻完了那本薄薄的杂志:“伯父伯母最近还好么?”
“他们挺好的。”卫礼周笑了笑:“两个人从国外刚旅游回来。”
“你家里……”
脑子险些宕机,卫礼周急生生紧闭嘴,遏制住这个话题。
梁渊撩起眼皮望向他,目光锋利像一把冷漠出鞘的利刃:“我?”
他的语气平缓,听起来却咄咄逼人:“我爸去世快十年了,至于梁老爷子的情况……”
梁渊在剑拔弩张紧绷至极的气氛里,突然挑了下眉:“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我怎么会知道你家老爷子的事情?”卫礼周仓皇移开视线。
梁渊放下手里的杂志,慢慢坐直身子,他提醒道:“七年前不就知道了吗?”
“我有时候都在想,他为什么不干脆认你做孙子得了?这么听话又懂事?”
卫礼周的脸倏地白了,与窗外的积雪不遑多让。
他知道今天这次相遇注定避免不了旧事重提。
尽管做过设想,但猝然提起,卫礼周心里依旧发麻。
他像一个被逮捕的犯人,脖子沉重地弯下来不敢直视对方的脸,“梁渊,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当时我也没办法,我是被他逼的!”
“当时……当时我们家的情况你都知道啊!”
卫礼周双肩颤抖着抬起脸,眼眶是陷入执拗的红色:
“公司资金链出了问题,我妈每天在家以泪洗面,爸爸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家里的车和房子都被拿去了抵押,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我只能……我只能……”
“只能为了度过你家的难关被迫收下老爷子给的好处,然后转头把我卖了?”
梁渊甚至没有耐心听完这段辩白。
他讥讽着打断道:“礼周,你这些年过得应该很潇洒自在吧?”
卫礼周痛苦地闭上眼:“当年梁氏内斗不断,梁老爷子决定把你送出国,也是为了你的安全和前途着想。”
梁渊微微一哂:“这是你这些年用来宽慰自己的话吗?”
被戳中痛处的男人沉默了下来。
他多年来虚假维持着的心安理得在梁渊轻飘飘的几句话中被粉碎一干二净。
卫礼周如坐针毡。
他甚至暗自祈求着,只求梁渊最好能怒不可遏地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无论多么难听,他都会认下。
但卫礼周从小到大都知道,哪怕闯了天大的祸,梁渊也总是副淡淡的模样。
只在那天晚上,对方眼里流露出如此明显的失望与不可置信。
那个眼神成了后来无数个夜里卫礼周辗转反侧的噩梦,拽着他堕入自责的黑暗。
天空化成了浓郁的灰色,冷风灌进了梁渊的衣袖里,他抖抖围巾上残留的雪花,随后坐进了车内。
落地窗边那个垂头坐着的男人,半隐在书架后的侧脸映在玻璃窗上,神色模糊不清。
梁渊只是扫了眼旋即收回视线,开车回了微云。
咖啡馆里,桌上的咖啡已经冷却。
过了良久卫礼周才动了动手指,拨通了一个号码,
“找谁?”电话那头低沉的男声有些不耐烦。
“是我,卫礼周。”
“哟,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卫礼周开门见山道:“你知道梁渊回国了吧?”
男人哼了一声:“知道又怎么样?”
卫礼周:“梁老爷子为什么会同意他回来?”
男人不屑道:“老头子都自身难保了,你以为他还能管得住梁渊?”
卫礼周那边沉默无声。
男人笑了一声,声音有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幸灾乐祸:“怎么,他来找你算旧账了?”
他啧啧感叹道:“卫礼周啊卫礼周,我听说他和褚玠可是越走越近啊?”
“你说人和人的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我给你这么多年的时间,你也没碰到褚玠一根手指.....“
“闭嘴!”卫礼周低声警告道,怒气隐隐要突破理智的界线。
“要不要考虑和我再来一桩交易?”
“据我所知,这些年来梁渊那小子可不是吃素的,凭你一个人是斗不过他的。”
卫礼周扯了下嘴角。
除了你谁想和他斗,这么快就按耐不住想拉自己站队了?
他的眼皮冷漠地耷拉着:“同样的路我不会走第二次。”
男人听到后被他的决绝给震住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被拒绝的恼怒,反而开怀大笑起来:“行,你小子有骨气,背叛朋友的事做一次就够长记性了是吧?”
卫礼周没有理会对方暗戳戳的讥讽,随手挂了电话。
他将梁渊翻过的杂志拿起随意扫一眼,接着丢在桌上转身离开。
等再回到江月湾时,已经临近深夜,连下了一天的雪都悄无声息地止住了。
凛冽的夜色里没有月光,周围一片寂静。
石板小路上有被打扫过的痕迹,梁渊带着一身寒气立在家门口。
地上的脚印在黑夜里闪着银光,他原本疲乏的眸子微微眯起。
跟着那组脚印一步一步慢慢地往自家屋檐下走,最后在门口旁一只白色的小箱子前停了下来。
他蹲下身,衣摆染上湿意也毫不在意。
手指轻轻抚过一个红色十字标记,冰凉的触感还带着丝丝湿气。
触及一块凹凸不平的突起时,梁渊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不用看他也清楚,那是一个行云流水的“褚”字。
心头有莫名的情绪一闪而过,梁渊卸下了一身的疲惫,嘴边扬起细微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