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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追琅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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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琅峰。
他们走出钢板房门,便看到远处追琅峰山脚下一眼望不到底的通向地心的大洞。
那地洞足有数十米宽,四周下陷,被陡峭的断壁包裹,寸草不生。
诡异的尖啸夹杂在凌冽的风中,恍如来自地狱的吟唱,无穷无尽地从洞口喷涌着,吹得附近地面上的人都有些站不稳,只能踉踉跄跄地行走。
“上巡!”
穿着便服的探测队长在狂风的嘶吼里对着何上巡大喊道:“找到断裂带了。”
他双手捧着一张噼里啪啦响的白纸,尽力展示上面手绘的图案,由于巢穴洞口百米范围内紊乱的磁场和辐射作用,配置落后的卫星城仪器一通电就会立刻爆炸,但从启光转运又来不及,所以只能通过最原始的方式传达消息。
何上巡认出了图上标记的位置,他转过头,防风面罩下的目光看向一旁没有穿戴任何防护设备的城防长。
“郭防长,该你出手了。”
仿佛感应到什么,周围本匆忙经过的士兵和研究员都停下了脚步,戴着防风面罩的头转向郭横,一时间没有人出声动作,唯有凌冽风声还在不停歇地咆哮着。
郭横长出一口气。
“百年短短兴亡别。”
通过微弱的辐射领域,所有人都听到了他苍老的声音,宛如直接在耳边响起,带着让人感同身受的清晰沉重。
“郭横受新朝接纳苟活至今,白发早生,泉路已近,也理应献上这半身残躯,为我人族续上一点微不足道的薪火。”
他仰头望天,黑灰铅云垂至天际,看不到云卷云舒的苍穹,那照耀古今无数岁月的日光,照不透他今日的死期。
郭横感叹万千,在所有人的目光中,一道璀璨如新的白光缓缓从他的四肢流淌而出,所过之处,衰草泛绿,花苞垂首,清新自然的意趣徜徉在光辉笼罩之中。
他按着轮椅扶手的手臂坚实有力起来,褶皱松垮的皮肤缩紧,充满了年轻的光泽和弹性,长而漆黑的头发随风在空中扬起。
“诸位,来世再会。”
年轻的郭横走下踏步,朝所有人轻轻拱手,便倏然化为一颗明星朝天飞去。
所有人不得不闭上眼睛,只有何上巡紧紧盯着那颗白日明星悬在高空片刻后,朝十公里外的追琅湖水如流星坠地,轰然下砸。
870卫星城,校区。
讲台上的柳文明道:“虽有几分道理,但可惜的是,你还是没有读懂。”
他叹息了一声说:“李同学,一个人看待世间的方式也正是他看待自己的方式,我自始至终询问的,是你,如何才能做到你自己口中‘宠辱不惊’呢?”
话音未落,为抵挡那如同初升旭日般温凉又曜目的光芒,张敬山与数百公里外的人一同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推了自己一把,从一个沉重的凹槽中脱出,身体变得轻而散开,就像一勺盐在水中化开,等待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站在前方的笑同学消失不见了。
而柳文明依旧面带微笑地坐在讲台上的椅子上,看到张敬山不紧不慢地左右观察教室时,惊异地咦了一声。
张敬山不由得低头翻手与记忆中对比,却没有发现什么不同的地方。
“小师弟。”
一颗眼球从桌前晃晃悠悠地升起,接着是另一颗眼球,与【巢穴】的人头不同,这两颗眼球格外生动,瞳孔是一眼看不到底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纯黑色彩。
张敬山向前俯身,便看到一滩粘稠的黑白混杂的流体,顶着两颗眼球宛如蜗牛的触手一般来回晃动。
“小师弟。”
流体摇晃着发出混了水声的嗡嗡声。
一颗眼球靠近了张敬山的脸颊,用黑漆漆的眼瞳仔细观察张敬山的每一寸,发出了疑惑的自语:
“怎么会有里外完全相同的人?”
里外?
“李师兄”,张敬山也换了称呼,“和我相比,李师兄的样貌才更叫人惊讶吧。”
他打开自检模块,视线在三维视图上一扫而过,确认自己的身体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便不再关注。
眼球蛇竖而起,无数条红血丝顺着破裂的纹路攀爬到正中心的的虹膜,与张敬山静静对视着。
像在打量什么不太常见的东西。
李师兄虽然嘴上亲亲热热地称呼着师兄师弟,但每时每刻看向张敬山的目光都与此时相同。
简单来说,不是在看他的同路人。
所以张敬山先发制人地抬起手,打断了这毫无意义的对视,并向柳文明询问道:“老师,我有一个问题,希望您能解疑。”
柳文明正低着头翻着他那小册子,一边小声嘀咕,一边后知后觉地问:“张同学,你想知道什么?”
“老师,我真的没有再次走上那条路的可能性了吗?”
他神情十分认真。
神性基因,在华廷社会制度中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但除却某些固定场合,其他任何时候提起都毫无疑问是相当敏感的话题,问一个人神性基因,就像在深海世界中和对方讨论要不要进修学府然后毕业征讨深海一样。
“张同学”,柳文明沉吟了一会,道:“其实只要你的身体里还留存有神性基因,哪怕只有一点点,也不是没有激活的可能。”
“但是。”
他站起身,放下小册子。
“我所记没错,你应是遭到了基因剥离的毒手对吧?”
张敬山点头:“是的。”
柳文明叹道:“这样,你知道基因剥离手术的原理是什么吗?”
看到张敬山摇头,他走下讲台,在走道间慢慢踱步。
“第一个原则,神性基因是活在人身体中的第二个生命群,想要剥离基因,必须确保宿体全程不能死亡。”
“第二个原则,生命能量相同的两种不同神性基因相遇时,会短暂达成平衡共存状态,但只要平衡打破,只能互相攻击直到一方吞噬掉另一方。”
“基因剥离手术,就是在其人的脊骨正中,注射微量但足够活跃的异类神性基因液,让它们结团,原本脊骨中的神性基因察觉被入侵后,就会包围在这些来自体外的微量液团周围。”
柳文明对着张敬山做了一个手势,就好像他正在倒拔一个针管。
“每次吸取的都比注射的刻度多一些,分离,直到检测不到这个人身体的神性基因后,才会停止。”
“但是”,柳文明停下脚步,“你知道为什么,华廷要将基因剥离手术列为反人类罪行之首吗?”
张敬山恭敬道:“老师请讲。”
柳文明立在窗前,窗外原本视野辽阔的原野消失不见,只有蒙蒙细雨笼罩的迷雾。
“既然都要取你的神性基因了,那么为什么要保证你最后一定能活下来呢?人类的意志力是有极限的,抽取神性基因的过程,即便我从没有经受过,也知道是如何恐怖的地狱般的滋味,事实上,大部分人在特质针管刺进骨髓的瞬间就会因机体功能紊乱死亡,说到这,我都有些钦佩你了,小师弟。”
笑同学的眼球从手臂攀上肩头,眼瞳仔细观察张敬山的侧脸:
“从一开始,被剥离基因的人九成九就不存在了......“
“只剩下一根活在培养皿里的脊椎骨。”
“他究竟是有多恨你,才会让你意识清醒地经受全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