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3章 试探 在裴府待了 ...
-
在裴府待了半个月,沈蘅芜摸清了三件事。
第一,裴崇每日卯时出门去中书省,酉时左右回府。回府后必先去外书房独坐半个时辰,不许人打扰,然后才去正房用晚饭。外书房有两个贴身小厮守着,门口另有一个老仆专管钥匙。
第二,裴府的护卫分两班倒,白天十二人,夜间八人。后院巡夜的路线是固定的——从正房绕到东跨院,再经花园到西侧,一圈大约一刻钟。也就是说,花园那一段有将近半刻钟的空档期,无人经过。
第三,裴衍很少在府里。
这第三件事本不该让她在意。裴衍领兵在外是常态,此番回京述职,至多待上个把月就要回北境。他在不在府里,原本和她的计划无关——她的目标是裴崇的书房,是那些锁在书房暗柜里的旧年书信,是能证明裴崇七年前陷害沈家的铁证。
但裴衍的存在让她不安。
不是怕他。是这个人不好算。
裴崇老谋深算,反而好对付——老狐狸有老狐狸的规律,做事有章法,有章法就有迹可循。裴夫人重面子、疼子女、管家有方,是个端正但不算精明的人。裴昭宁更简单,十五岁的小姑娘,喜恶都写在脸上。
唯独裴衍。
他话少,行踪不定,做事没有明显的规律。有时候清早出门,天黑才回;有时候整日待在自己的院子里不出门;有时候半夜还在府中各处走——她不止一次听到过那个特有的脚步声,节奏不紧不慢,靴底踏石板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一个掌兵的人,最不缺的就是警觉。
沈蘅芜决定暂时不碰裴崇的书房。等裴衍回北境之后再动手。
她给自己定了一个任务: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尽可能多地了解裴府的人和事。了解得越多,将来可以利用的缝隙就越多。
---
九月末,裴昭宁的先生病了,府里给她放了几天假。裴昭宁闲不住,拉着沈蘅芜满府乱逛。
"温瑜姐姐,我带你看我家的园子,可好看了。"
沈蘅芜跟着她,心里暗暗记下沿途的路线。
裴府的花园占了后院的大半。园中有一座湖,湖上架着曲桥,桥那头是一座八角凉亭。亭子再往北走,过一道圆洞门,就是裴衍的院子——独门独院,门口种着两棵老槐树,枝叶已经开始泛黄。
"那是我哥的院子,平时不让人进。"裴昭宁往那边努了努嘴,"他那个人无趣得很,院子里连盆花都不养。"
沈蘅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院门紧闭,门前的石阶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倒是门边的墙根下靠着一柄长枪,枪头用布包裹着,枪杆上缠着旧皮。枪杆的一段磨得发亮,那是常年握持留下的痕迹。
兵器随手放在门口——这不是文官家的习惯。
院门虽闭着,但沈蘅芜透过门缝瞥见了里面的一角。没有花圃,没有假山,只有一方空空的石砖地,平整得像一块校场。院墙内侧挂着几个靶子,箭靶上的窟窿密密麻麻。
这哪里是住人的院子。这是一座缩小了的军营。
"大公子不爱花草?"沈蘅芜随口问。
"他什么都不爱。"裴昭宁掰着手指头数,"不爱花草,不爱热闹,不爱听戏,不爱吃甜的。成天就知道练武看兵书,跟个老头子似的。也不知道将来什么样的姑娘才能忍受得了他。"
沈蘅芜笑了笑,没接话。
她们从花园绕了一圈回来,经过外书房的时候,裴昭宁压低声音说:"这里是父亲的地方,你可千万别乱闯。我小时候有一回偷跑进去翻他的砚台,被罚抄了一百遍《女诫》。"
沈蘅芜把目光投向那扇关着的门,眼神只停留了一瞬便收回来。
"小姐放心,我省得。"
外书房的门是红漆木门,铜锁,两扇。左侧有一扇窗户,窗棂是梅花格的,糊着白纸。书房外的院子里种着一棵青松,松树底下放着一口水缸——那是防火用的。水缸旁边有一块太湖石,石头背面正好挡住从花园方向看过来的视线。
这些她一眼便记下了。
---
真正让沈蘅芜警觉的事,发生在十月初三。
那天裴昭宁午后犯困,在榻上睡了。沈蘅芜替她盖好毯子,退出来,打算去院子里坐坐。走到游廊拐角的时候,她听见前面有说话声,便放慢了脚步。
是两个管事的婆子在说闲话。
"……听说了没有?老爷要给大公子说亲了。"
"哪家的姑娘?"
"兵部侍郎周大人家的嫡女。老爷的意思是,趁大公子这回在京里,先把事情定下来。"
"那姑娘我见过,长得是不差。就是性子太烈了些,怕是跟大公子合不来。"
"管合不合得来呢。老爷看中的是周家的人脉,兵部这条线攥在手里,大公子在北境才更稳当……"
声音渐远。
沈蘅芜站在拐角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手腕上的玉镯。
裴崇要给裴衍说亲。兵部侍郎的女儿。
这件事本身和她无关。但裴崇的算盘她听得很清楚——拉拢兵部,巩固裴衍在北境的根基,说到底还是为了裴家的权势。裴崇这个人,连儿子的亲事都是棋子。
她垂下眼。
说起来,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进裴府是棋,讨好裴昭宁是棋,将来接近裴衍也是棋。她和裴崇本质上做的是同一件事——把身边的人当棋子用。区别只在于,裴崇是为了权,她是为了仇。
这个念头闪过的时候,沈蘅芜的胸口有一瞬间的发闷。
她想起裴昭宁拉着她逛园子时的样子,蹦蹦跳跳的,一会儿指这个一会儿指那个,像只不知愁的鸟雀。裴昭宁管她叫"温瑜姐姐",叫得亲热,叫得真心。
可"温瑜"不是真的。这个姐姐也不是真的。
沈蘅芜把那股闷气压了下去。
不是所有的棋子都不值得同情。但同情不能让她停手。她的身后站着三百一十二个亡魂。那些亡魂里有比裴昭宁更小的孩子——沈宝珠死的时候才三岁,连"姑姑"两个字都说不利索。
谁来同情他们?
---
十月初五,天气转凉了。
裴昭宁嫌书房冷,命人搬了火盆来。沈蘅芜帮忙收拾书案上的东西,腾地方放火盆。裴昭宁的书案乱得像被狗刨过,书卷、帖子、吃了一半的蜜饯、画到一半的画混在一起。沈蘅芜一样一样归置,动作利落,间或捡起掉在地上的书页,拍拍灰放回原处。
她正弯腰捡一本落在书案后面的册子,手指刚碰到书脊,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昭宁。"
沈蘅芜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突然有人来。而是这个声音她认得——低沉、简洁,带着一种不自觉的发号施令的语气。
裴衍。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慢慢直起腰来,把手里的册子放好,再退到一旁垂手站好。整套动作不慌不忙,但也不刻意放慢——一个训练有素的侍女该有的样子。
裴衍站在门口。今天他穿了一件青灰色的直裰,没有穿铠甲也没有带刀,看起来比那天在正厅时松弛了些。但他的眼神没有松弛。
他看了一眼屋内的情形——妹妹缩在火盆旁边啃蜜饯,书本散了一地,那个新来的丫鬟正在收拾残局。
"你的先生明日就回来了。"裴衍对裴昭宁说,"功课做了没有?"
裴昭宁心虚地把蜜饯藏到身后:"做了做了……大部分做了。"
"大部分。"裴衍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没什么情绪,但裴昭宁缩了缩脖子。
"哥,你别告诉爹。"
"把《春秋》第三篇的策论补完,我就不说。"
"啊?那篇好长——"
"明早之前。"
裴衍说完转身要走,目光扫过书案的时候停了一瞬。
沈蘅芜的心跳快了半拍。
她知道他在看什么。
书案上的书卷被她整理过了——不是简单地摞在一起,而是按经史子集分了类,叠放得整整齐齐,每一摞之间留了半寸间距,方便取用。帖子和画稿另放一处,蜜饯的碟子移到了案角不会沾到纸张的位置。
这不是一个普通侍女的整理方式。
普通侍女会把东西摞成一堆,或者按大小排列。按经史子集分类——那是读过书、知道书籍体系的人才会做的事。
裴衍的目光从书案上移开,落到了她身上。
沈蘅芜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根细针,不重,但扎得准。她没有抬头,保持着侍女的姿态,目光垂在地面上。
"你识字?"他问。
沈蘅芜斟酌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识得几个。"她说。声音温和,语速不快不慢,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
这句话她说过很多遍了,对太傅府的人说过,对裴昭宁说过,对裴夫人的嬷嬷也说过。每一次都是同样的措辞、同样的语气、同样的低眉顺眼。
裴衍看了她几息。
那几息很长。
沈蘅芜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额头、眉眼、鼻梁、下颌,然后是垂在身侧的手。她的手搭在裙面上,十指自然交握,左手腕上的玉镯微微露出一截。
她知道自己不能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不能抬眼、不能咽口水、不能调整站姿。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都可能被这个领过兵、杀过人的男人捕捉到。
所以她什么都没做。她就站在那里,像一株种在墙根底下的草,安安静静地,一动不动。
裴衍收回目光。
他没有追问。
"昭宁,明早之前。"他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游廊上渐行渐远,靴底踏着石板,节奏一如既往地不紧不慢。
裴昭宁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瘫在榻上:"完了完了,我哥回来就没好日子过。温瑜姐姐,你帮我看看那篇策论要怎么写……"
沈蘅芜应了一声,走过去帮她找出《春秋》。
她的面色如常,呼吸平稳,手也没有抖。
但她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裴衍的那几息注视,她是撑过去了。可他没有追问,不代表他没有起疑。不追问有时候比追问更危险——追问说明好奇,不追问说明他把疑点记下了,留着以后验证。
这个人,比她预想的要难对付。
沈蘅芜帮裴昭宁翻到策论的那一页,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
她需要更小心。
不能再让裴衍看到任何不该属于"侍女温瑜"的东西。
至少……在他回北境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