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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初近 十月中 ...


  •   十月中旬,裴衍回了一趟北境。

      走之前没有跟任何人告别——至少沈蘅芜没有听说。裴昭宁是第二天才从丫鬟嘴里得知消息的,嘟囔了一句"又走了",便不再提起。仿佛这是裴家上下早已习惯的事。

      沈蘅芜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裴衍不在,她做事方便得多。她利用每日陪裴昭宁在府中走动的机会,把裴崇外书房周围的地形又细细看了一遍。书房后面是一条窄巷,巷子通往后院柴房。柴房的门常年不锁,堆着劈好的干柴,味道呛人,没有人愿意多待。

      从柴房穿过去,翻过一道矮墙,就是外书房的后窗。

      后窗比前面的窗户小,但够一个身形纤细的女子钻进去。窗棂的插销在外面——这是个疏漏。大约是因为矮墙那边是柴房,没人想到会有人从那个方向来。

      沈蘅芜把这条路线记在了心里。

      但她还没来得及动手。

      十月二十七日夜,裴府突然乱了起来。

      沈蘅芜是被院子里急促的脚步声吵醒的。春杏也醒了,揉着眼睛问怎么回事。隔壁屋的丫鬟过来敲门,满脸惊慌:"大公子回来了,浑身是血,已经抬到正院去了——"

      沈蘅芜披衣起身,心跳加快了半拍。

      不是担心。是盘算。

      她穿好衣裳走出厢房,夜风灌进袖口,冷得打了个激灵。远处正院灯火通明,人影晃动,有人在喊"快去请大夫",有人在喊"热水呢热水"。

      裴昭宁已经醒了,披着外衫从屋里冲出来,脸都白了。"我哥怎么了?我要去看——"

      沈蘅芜一把拉住她:"小姐别急,这时候过去人多手杂,帮不上忙反而添乱。我先去看看情况。"

      裴昭宁急得眼眶都红了,但还是被她按住了。

      沈蘅芜快步穿过花园,往正院走。她的步子在无人的甬道上又快又轻,像只夜里觅食的猫。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廊下的灯笼透出昏黄的光。

      到了正院门口,两个婆子拦住她:"大公子伤重,闲杂人等不许进。"

      "我是二姑娘身边的温瑜。"沈蘅芜语气平稳,"二姑娘急得要自己过来,我拦住了。让我进去看一眼,回去好给二姑娘报信。"

      婆子犹豫了一下,裴夫人身边的嬷嬷从里面出来,看见她,点了点头:"让她进来吧。正好缺人手,大夫说要人搭手换药。"

      沈蘅芜进了正院东厢。

      屋里点了好几盏灯,亮得刺眼。裴衍躺在榻上,外衫已经被剪开,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中衣。大夫正在处理他左肩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纱布换了一卷又一卷。

      裴夫人坐在一旁,手绞着帕子,脸色铁青。

      沈蘅芜扫了一眼——左肩刀伤,深可见骨,但没有伤到要害。右肋也有一处伤,比肩上的浅,已经止住了血。此外额头有擦伤,手掌有多处割痕。

      不是致命伤。但失血很多,人已经烧起来了。

      "温瑜,你会换药吗?"嬷嬷问。

      "会。"沈蘅芜答。

      她走到榻前,接过大夫递来的纱布和伤药。大夫正在缝合肩上的伤口,让她负责清理右肋那处。

      沈蘅芜跪在榻边,把染血的旧纱布揭开。动作很轻,但裴衍还是闷哼了一声。他烧得厉害,意识模糊,眉头紧锁,嘴唇干裂泛白。

      她拧了帕子,蘸着温水把伤口周围的血迹擦干净。伤口不算大,但裂得不整齐,像是被什么钝器硬划出来的——不是刀,更像是碎铁片或者箭镞的破片。

      她往伤口上敷药粉。手指碰到他肋间皮肤的时候,她的指尖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恨。

      这双手的主人——不,这双手主人的父亲——杀了她全家。她现在跪在这里,给仇人的儿子上药。药粉洒在伤口上,裴衍的肌肉绷紧了一瞬,她能感觉到他皮肤下面的温度,烫得不正常。

      她可以在伤口上做手脚。一点点不对的药粉,一根没清理干净的碎屑,都可能让伤口感染化脓。不会死人,但够他多受几个月的罪。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息。

      然后被她掐灭了。

      不能。裴衍现在不能出事。他是她接近裴崇核心的通道,他的信任是她整盘棋里最重要的那颗子。而且——她在太傅府三年学过医理,知道伤口感染的后果不可控。她要的是裴崇的命,不是裴衍的。

      至少现在不是。

      她把药敷好,用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绑带在他肋间绕了三圈,打了个平结,松紧合适。

      大夫缝完了肩上的伤口,看了看她包扎的手法,微微点头:"这姑娘手法不错。"

      沈蘅芜低头:"以前在太傅府学过一点。"

      裴夫人这时候才注意到她。"是昭宁身边的温瑜?"

      "是。二姑娘担心大公子,我先来看看情况,好回去给她报信。"

      裴夫人沉了沉气:"告诉昭宁,她哥没事,让她先睡。"停了停又说,"你今晚留下来帮忙守夜吧。大夫说了,今晚是关键,得有人盯着他的伤口和体温。"

      "是。"

      ---

      后半夜很难熬。

      裴衍的烧一直没退。大夫走的时候留了退热的汤药,每隔一个时辰灌一次。沈蘅芜跪坐在榻边,按时喂药、换额头上的凉帕、查看伤口有没有渗血。裴夫人撑了大半夜,被嬷嬷劝着回去歇息了,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灯火摇曳,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烛焰吹得东倒西歪。

      裴衍烧得说起了胡话。

      起初只是含混的字眼,听不清楚。后来声音渐渐大了些,她凑近才听见——

      "……退……不能退……弟兄们还在……"

      是关于战事的。

      "……粮草断了三天……萧同……萧同!"

      他猛地抬了一下手,险些扯到肩上的伤口。沈蘅芜赶紧按住他的手臂,掌心覆在他小臂上。他的皮肤烫得吓人,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萧同……你带人先走……我殿后……"

      他在梦里还在打仗。

      沈蘅芜慢慢松开手,把凉帕重新敷在他额头上。

      他说的那个人——萧同——她不知道是谁。是他的部将?他的兄弟?但她听出了他声音里的东西。那不是发号施令的语气。那是一种……焦急。一种"我的人要死了我必须做点什么"的焦急。

      这和她想象中"仇人之子"的形象不一样。

      她想象中的裴衍——裴崇的儿子——应该是冷酷的、高高在上的、把别人的命不当命的。像他父亲那样。可这个烧得意识不清的人,在梦里喊的不是"杀",是"退"——他不要人往前冲,他要人先走。

      沈蘅芜把帕子在铜盆里重新浸湿,拧干,叠好,放回他额头上。

      这些动作她做得很熟练。在尼姑庵的两年,她照顾过生病的师太;在太傅府的三年,她伺候过发热的少爷。照料病人对她来说只是一项技能,和研墨、煎药、梳头一样。

      不带感情的技能。

      她在心里反复强调这一点。

      不带感情。

      凌晨寅时左右,裴衍的烧终于退了一些。他的呼吸变得平稳了,额头上的汗也开始收了。沈蘅芜给他掖好被角,又检查了一遍肩上的绑带——没有渗血,很好。

      她靠在榻边的矮几上,打算闭一会儿眼。不是睡觉,只是休息。她能在任何环境里进入浅眠状态,一有响动就醒,这也是七年里练出来的本事。

      但这一次她太累了。连日来的紧绷、布局、警惕,加上后半夜的守护,疲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把手臂叠在榻边当枕头,头一歪,就沉沉睡过去了。

      ---

      裴衍是被肩膀的疼痛弄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熟悉的天花板——正院东厢,他小时候生病时住的屋子。窗外天光已经亮了,是那种深秋清晨特有的灰蓝色光线,冷冷的,带着一点雾气。

      他试着动了一下,左肩传来尖锐的痛感,让他皱紧了眉头。记忆碎片一块一块地拼回来——北境、伏击、断后、中了一刀、骑马赶了两天两夜的路——后面就模糊了。

      他转头,看见榻边趴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侧着脸,手臂枕在榻沿上,睡得很沉。她的头发有些散了,几缕碎发搭在脸颊上,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烛火已经灭了,屋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照在她的侧脸上。

      裴衍看了她一会儿。

      他认出她了。昭宁身边那个丫鬟。温瑜。半个月前他曾在昭宁的书房里见过她——整理书卷的手法太讲究了,不像侍女。他当时没追问,只把这个疑点记在了心里。

      她趴在榻边,左手自然垂在身侧,手腕上的玉镯滑落了一些,露出底下一截皮肤。

      裴衍的目光在那截皮肤上停了一下。

      天光太暗,看不太清楚。但他隐约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一道浅色的痕迹,像是旧伤。

      沈蘅芜在这个时候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感觉到了目光——七年的警觉让她对注视极度敏感。她的睫毛先颤了一下,然后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

      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她看清了裴衍的眼睛。深棕色的瞳仁,因为发烧而微微泛红的眼白,还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神情——不是审视,不是冷淡,更像是一种平静的打量。

      像是在认真看一个人。

      沈蘅芜率先移开了目光。她直起身子,动作不慌不忙,顺手把玉镯往上推了推,遮住手腕。

      "大公子醒了。"她说,声音因为刚睡醒而有些低哑,"我去叫大夫。"

      她起身的时候,膝盖跪得太久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裴衍伸手——大约是条件反射——但肩伤让他的动作卡在了半空,疼得咬了一下牙。

      两个人都没有碰到对方。

      沈蘅芜站稳了,低头行了一礼,快步走出了房间。

      走到游廊上的时候,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用冷风把脑子里残存的睡意吹散。

      刚才那一瞬间——他看她的那个眼神——她不喜欢。

      不是因为被看穿了。是因为那个眼神太干净了。里面没有盘算,没有猜忌,只有一个人醒来看见另一个人时最本能的注视。

      她不习惯被这样看。

      在她的世界里,所有的目光都是有目的的——审视、打量、利用、防备。一个没有目的的眼神反而让她无所适从。

      沈蘅芜攥了攥手指,感觉到玉镯硌着手腕上的疤。

      不要多想。她对自己说。他只是刚退烧,脑子还不清楚。

      她加快脚步去请大夫,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的晨雾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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