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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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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到？”
林小泉懒懒陷在迷嫚酒馆的卡座里，脊背松松靠着软皮沙发，目光散漫地落在头顶那片昏红暧昧的灯光里。驻唱女声缠缠绵绵地绕在耳边，调子轻缓，像一层薄纱裹着整间屋子。他整个人都蔫着，连指尖都懒得抬。
“马上马上，再过两个红绿灯就到！”
电话那头是陆时屿清脆又爽朗的声线，风呼呼灌进听筒，一听就知道车开得飞快。“酒先点上，我马上到。”
“嗯，等你。”
林小泉轻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刚把手机放下，一道轻柔的女声便落了过来。
“帅哥好呀。”
他抬眼。
一个长发女生端着酒杯走近，笑起来时脸颊陷出一对深深的酒窝，甜得发亮。她远远就盯上了卡座里的人——灯光再暗，也遮不住那副秀气眉眼、挺翘鼻梁，轮廓精致得像精心描过。可一靠近，又能清晰感觉到他身上那层淡淡的、拒人千里的冷意。
架不住脸太好看。女生还是鼓起勇气开口，眼底藏着点小小的试探：“能不能请你喝一杯？”
林小泉眉尖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眼睫垂落，声音淡得没什么起伏：“不了，谢谢，我在等朋友。”
语气客气，却没有半分余地。
女生也识趣，了然一笑，举杯朝他虚虚碰了碰：“那好吧，不打扰你啦。我自己喝也挺好，先走咯，下次见。”
林小泉轻轻晃了晃手里的杯子，算作回应。
女生干脆转身，身影很快融进酒馆暖昧的光影里。
下一秒，一道高大身形猛地压过来，胳膊随意搭在他肩上，力道不轻不重，直接把他整个人摁得往沙发里陷了陷。
“呦——又有美女来搭话啊？”
林小泉用力抬头，撞进陆时屿笑得欠揍的脸。
“这么快？”他抬脚不轻不重地踹了下对方的小腿，“还以为你又忽悠我。”
“哪能啊。”陆时屿大马金刀往对面一坐，抓起桌上倒好的酒仰头就灌了大半杯，酒液顺着他下颌线滑过一点痕迹，“难得你这位大忙人肯请客喝酒，我不得麻溜点赶过来？怎么，终于舍得从你那小办公室出来了，不搞你那大生意了？”
林小泉依旧半陷在沙发里，没吭声，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
陆时屿瞧着不对劲，收了玩笑，端着酒杯往他身边挪了挪，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怎么了这是？难道……”
林小泉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说不出的颓：“嗯，又要黄了。”
“不是，你这……卖内裤也能……”
陆时屿拼命想摆出安慰的表情，可嘴角实在绷不住，几不可查地往上翘了翘，又赶紧强行压下去。
林小泉抬眼，精准捕捉到他脸上藏不住的憋笑，当即冷冷翻了个白眼，懒得多说。
“要不干脆回家洗洗睡吧，你都折腾三四年了，我都替你累得慌。”陆时屿端着酒杯轻轻晃着，身子朝他凑了凑，“你爸妈房车都给你备齐了，迈凯伦都开上了，我爸都舍不得给我买那玩意儿。老老实实回去继承家业，不比在外面瞎闯强？”
林小泉牙关轻轻一咬，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输的犟：“我不。我才不要回去当厂里的牛马。”
他垂了垂眼，声音低了些：“我爸妈还不知道要干多少年才退，我回去顶多就是个打杂的。厂里全是跟着他们打拼半辈子的老员工，我去了，谁会听我的？”
“那能怎么办？”陆时屿叹了口气，靠回沙发，“你看我，早就认命了。前几年给我爸打下手，人人都叫我小陆，现在出门，谁不喊一声小陆总。钱不算多，但够我潇洒，也不用操那么多心。”
“是是是，我们小陆总什么都不缺，就缺个小媳妇儿管着。”林小泉端起酒杯，轻轻跟他碰了一下。
“去你的，少拿我开涮。”陆时屿伸手，一把狠狠揽住林小泉的脖子，半搂半勒地闹他，直到林小泉连连摆手讨饶，才肯松开。
这一闹，林小泉身上那股沉了一整晚的颓废气息，散了个干净。他抬手开了一瓶新酒，给两人的杯子都重新斟满，指尖抵着杯壁轻轻一转。
“算了，今天先好好玩，明天继续干。我就不信，我能一直这么倒霉。”
“这才是我认识的小泉儿。”陆时屿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你最不缺的就是那股犟劲儿。尽管折腾，哪天需要帮忙了，尽管跟兄弟开口。大钱我拿不出来，你创业这点小钱，我绝对顶得住。”
“借你吉言。”林小泉与他轻轻碰杯，杯壁相撞发出一声轻响，“真到那天我肯定不跟你客气，谁让你是我一起长大的哥呢。现在就不必了，我还撑得住，你也说了，不过是点小生意。”
他放下酒杯，忽然换了副神色，眉眼一挑，朝陆时屿挤了挤眼。方才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点坏坏的调皮。
“不说我这破生意了。要不换个地方，我给你找个帅弟弟陪你聊聊天？”
陆时屿伸手推了他一把，又气又笑：“去你的，跟你一块儿出门，哪还有帅弟弟看得上我？你又不喜欢男的，拉着你纯属浪费时间。我要找，自己会去找。”
林小泉被他推得晃了晃，唇角勾着点没散去的笑意，顺势拿起酒瓶，给两人的杯子又满上。
迷嫚酒馆的驻唱换了首更慢的蓝调，灯光似乎比之前更暗了些。两人没再聊创业的糟心事，也没提家里的催婚，就着零食果盘，有一搭没一搭地扯些小时候的糗事——逃课去网吧被抓，第一次偷偷开车把车开沟里被家长打的屁股开花。
话题越扯越远，酒杯碰了一次又一次。
林小泉的酒量不算差，但架不住路时屿想劝，一杯接一杯地灌。酒液入喉时带着点微辣的烧，顺着食道滑下去，慢慢在胃里酿成一股热意，晕乎乎地往头顶冒。他的话渐渐多了些，冷脸卸了大半，眼尾泛红，连笑起来都带着点傻傻的憨气。
“再喝……就喝不动了。”林小泉把杯子往桌上一搁，指尖轻轻敲了敲杯壁，声音已经有点发飘。
陆时屿也喝得差不多了，脸颊通红，拍着他的肩笑：“怂了？以前你一个喝三个……嗝……三个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样子。”
林小泉没反驳，只是靠回沙发里，闭了闭眼。酒馆里的人声、歌声、碰杯声，都像隔了一层棉花，变得模糊又遥远。
不知又坐了多久，两人结了账，互相搀扶着走出酒馆。夜风一吹，林小泉打了个寒颤，酒意上涌得更凶，脑袋里像塞了团棉花，昏沉胀痛。
“走了走了，送你回你那小出租屋。”陆时屿拍着他的背，脚步虚浮。
“不用……我自己能回。”林小泉摆摆手，推开他，却差点一脚踩空。
最后还是陆时屿不放心，把他塞进出租车的副驾，看着司机发动车子，才摇摇晃晃地自己打车走了。
……
林小泉捧着自己昏沉胀痛的脑袋，耳边是不绝于耳的刺耳的声音，昨晚这酒，看来是真喝多了。
滴滴滴——滴滴滴——网店消息提示音还在没完没了地炸。
林小泉皱着眉，挣扎着从那张一米五的小床上爬起来。没人能想到，一个开着迈凯伦、家境优渥的人，会常年缩在这样一间老旧居民楼的出租屋里。
月租八百，办公居住两用。
半个房间堆着半人高的纸箱，衣服、包装袋、快递单挤得满满当当。唯一的桌子上，一台笔记本正疯狂闪烁，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跳。
这里，就是林小泉折腾了四年的创业基地。
他只穿了件背心和内裤，拖着发软的腿挪到电脑前，一屁股瘫坐下去，手指搭在在键盘上，额角青筋不自禁的突突直跳。
网店对话框里，一个叫“笨笨熊”的客户正在刷屏发飙。
老板！你这内裤尺码根本不对，穿着特别勒腿！
为什么不回话？快回话，不要装死！
故意的吗？为什么不回话？你店是不开了？
我要投诉你！
屏幕上跳过大段大段乱糟糟的污言秽语。
林小泉面无表情，指尖敲得飞快，一字一句尽量温和。
亲亲，消消气！我们这是纯棉的，尺码页面都有标注哦，可以根据身高体重选合适的尺寸，您是不是拍小了？如果真的不合适的话，亲亲可以申请退货哒，我们有送退运费险哦！
消息刚发出去，对方立刻弹回一行字，语气更冲。
退货？我都穿过了你让我退货？你们店不会卖的都是回笼货吧？
我要投诉你们，太脏了你们店。
林小泉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他太清楚这种客人了。
体验不好，心里不爽，闹一圈，目的就一个——仅退款。
可仅退款开了头，后面就没完没了，人人都来白嫖，他这小本生意直接死透。他宁愿麻烦点让对方退回来，丢到垃圾桶，也不能让人觉得他家店好欺负。
林小泉牙一咬，低低骂了声“艹”，脚底下狠狠踹了踹桌腿旁的一叠包裹。
他这内裤生意，全是靠自己脸面，从相熟的工厂拿的货，本想薄利多销撑起来，结果大半年下来，净遇上这种“仅退款党”。真是喝口凉水都塞牙。
亲亲，如果尺寸拍错，可以申请退货哦。我们店有退运费险哦。
退货？我退回去你想对它干什么？太恶心了，我要投诉你！
你肯定是个垃圾猥琐男，不然要退回去的内裤干什么？
我要投诉到你关店！像你这种恶心的店铺，怎么能开着？……
又是一阵劈头盖脸的谩骂。
林小泉一时语塞，胸口堵得发闷。
亲亲，那你想要怎么样呢？
退款。仅退款。
对方秒回。
“……”
林小泉深吸一口气，指尖飞快点下同意。
好的亲亲，我帮您通过。
他不想再浪费一秒钟跟这种人纠缠，每多聊一句，都像是精神污染。
哼，算你识相，这次放过你了。
林小泉闭闭眼，懒得再看。
耳边提示音还在滴滴响，太阳穴疼得他想直接薅掉一把头发。到了嘴边的脏话，全都硬生生咽回去。他删掉输入框里的一大段火气，最后只发出去一个笑脸表情。
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
林小泉“啪”一声，整个人砸在椅背上，两眼发直，望着天花板，半天没动一下。
滴滴滴的提示音还在不知疲倦地响。
林小泉强撑着发胀的脑袋，一条一条慢吞吞回复客户消息，指尖敲得发僵。好不容易清净片刻，窗外已经晒到正午，他刚摸出手机想给自己点份外卖，手机又响了起来。
是快递站。
“老板，这个月的快递费该结一下了。账单之前发过您，可能没注意。月底了，我们这边也要发工资……”
他真的忘了。
之前看到过，可下一秒就被很多杂事冲散，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
“好，不好意思啊，我忘了，马上给您转。”
林小泉点开账单，两千多块。
他打开手机银行，输完金额，指尖一点——余额不足。
一看余额，屏幕上那串数字刺得他眼睛疼。
1256.37元。
半个月前刚交完三千房租，直通车又一直在烧钱，他压根没敢看余额。
谁知道，就这么见底了。
“艹。”
林小泉低低骂了一声，手掌无力的捂住眼睛，指缝微微发抖。
他怎么就把自己混成这副样子了。
住着八百块的出租屋，做着随时会倒闭的小生意，连两千块快递费都拿不出来。
快递站还在等着收款。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欠过人钱，更不想拖别人工资。
犹豫了很久，他还是厚着脸皮，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电话响了没几声，就被林建国接起。
“喂，儿子？”
林小泉指尖抠着键盘：“爸……我缺点钱……还差一千二……你能不能先借我点……”
那头沉默了几秒。
紧接着，是一声很长的叹息——无奈，又带着点藏不住的心疼。
“你这孩子……行了，给你转一万，先用着。”
电话挂断。
没过几秒，短信弹出——转账成功。
林小泉盯着那行字，眼眶唰地一下就红了。他紧紧攥着手机，喉咙堵得发涩，突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下午的时候，大概是林建国跟家里提了几句，林小泉接到了王秀兰的电话。
“儿子，晚上回来吃饭吗？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林小泉指尖轻轻抠着手指，沉默思索了半晌，声音软了几分。
“好，我晚上回去。”他顿了顿，又小声加了一句，“我还要吃椒盐大虾。”
“哎，好，妈都给你做！让你吃够。”电话那头王秀兰的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高兴，连尾音都轻快了不少。
傍晚，林小泉收拾好自己，开车回到了父母家。
迈凯伦停在家楼下时，他看着见底油箱顿了顿——开着这么好的车，油费都要付不起了，说出去都丢人。
可一推开门，那点难受又被熟悉的烟火气冲散。
“妈，我回来了。”
林小慧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听见声音抬眼瞥他一眼，眉一挑：“哟，稀客啊。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林小泉换鞋的手一顿，苦笑着回嘴：“老姐，能给我留点面子吗？”
“你吗？用不着。”林小慧嗤笑一声，目光又落回手机上，手上噼里啪啦敲个不停，不知道是在回工作消息，还是在跟朋友聊天。
厨房里很快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王秀兰擦着手从里面快步走出来，一看见林小泉，先忍不住笑，又立刻皱起眉，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瘦了……怎么瘦成这样了？”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心疼，“之前脸还圆圆的，肉嘟嘟的，这才多久啊，都陷下去了。”
她知道儿子要强，不敢多提他创业的事儿，只连忙拉着他往沙发上带。
“快，快坐会儿，别站着。糖醋排骨马上就好，椒盐大虾也煮上了，你爸等下就回来了。你先自己跟你姐玩一会儿，啊？”
“妈，我都多大的人了，不用这样。”林小泉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耳根微微发红。
“多大在妈这儿都是儿子。”王秀兰不由分说把他轻轻摁在沙发上，拍了拍他的手才转身，走回厨房门口还不忘回头念叨，“家里这么大房间空着，你非要出去租那个小房子，又小又乱，吃饭也不准时。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林小泉摸了摸鼻子，没敢反驳，转头看向姐姐，乖乖喊了一声：“老姐。”
林小慧这才放下手机，身子往靠沙发上一仰，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语气平静，却一针见血：“别来这套。说吧，你那业创的，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别跟我打哈哈。”
林小泉眼神微微飘开，低头划了划手机屏幕，装作一脸无所谓：“哎，就那样吧，老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