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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   “老样子?”林小慧重复了一遍,语气轻了点,却更戳心,“都撑多久了,你啊你,折腾了三四年,卖这卖那来来回回,你自己算算?”

      林小泉手指一紧,没说话。

      “我不是要打击你。”林小慧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爸妈年纪也慢慢大了,厂里的事越来越多,我一个人扛着也吃力。你回来,我们一起把家里的面料厂做好,不比你在外面一个人瞎折腾强?都是自家人,也不用看别人脸色,不用连……”

      她话说到一半顿住,显然是从爸妈那里知道了点什么。

      林小泉猛地抬眼,有点被戳中痛处的倔强:“姐,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林小慧看着他。

      “家里的厂是爸妈的,是你的,不是我想做的。”他声音不大,却很坚定,“我就想自己做一件事,做成一件事。我不想一出去,别人就只说我是谁谁的儿子。我想,我林小泉,不靠家里,也能做成点事。”

      林小慧沉默了一下,看着弟弟这副又硬又脆弱的样子,心里也软。

      “然后呢?”她轻轻问,“你就算做成了,又能怎么样?把自己累垮,把自己熬瘦,连饭都吃不上?”

      林小泉张了张嘴,一时答不上来,只能梗着脖子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点小傲娇:“没有然后,你别管我。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

      “还敢跟我得瑟?”林小慧一下子就被他这副鸭子死了剩嘴硬的样子逗笑,扑过去伸手就把他摁在沙发上,掐了掐他的脸,“臭小子,翅膀硬了是不是?爸妈舍不得说你,我可舍得!”

      “姐——你放开我!这么大的人了,别动手动脚的——”

      两人正闹得不可开交,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林建国推门进来,一看见沙发上滚作一团的姐弟,立刻笑眯了眼,把门带上,换着鞋摇头:“你们俩啊,从小打到大,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跟小孩子一样,也不觉得腻。”

      林小泉和林小慧立刻乖乖坐直,整理了一下衣服,异口同声、规规矩矩地喊:“爸。”

      林建国走过来,在他们对面的沙发坐下,先看了看儿子,眼神温和,什么都没提,只轻轻说了一句:

      “回来就好,今晚你妈做了很多你爱吃的菜,多吃点。”

      林小泉鼻尖微微一酸,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饭桌上,一家四口笑语盈盈,家长里短聊得热闹。

      厂里最近的旺季忙乱、姐姐相亲遇上的奇葩对象、邻里间的琐碎趣事……大家心照不宣,谁也没提林小泉那摊摇摇欲坠的生意。

      可有些东西不用明说,一直在空气里静静流动——是心疼,是包容,也是一份没说出口的期盼。

      林小泉心里比谁都清楚。

      家人希望他别再硬扛,别再折腾,顺着他们铺好的路走:安稳上班,娶妻生子,顺顺当当继承家业,一辈子平平安安。

      可他偏不想。

      不想在最年轻的时候,就一眼望穿几十年一成不变的日子。他总想试一试,拼一拼,哪怕撞得头破血流。

      只是现实摆在眼前——

      他这一次的创业,终究又是败了。

      晚饭过后,林建国叫住他:“小泉,来书房一趟,来聊几句吧。”

      林小泉心底轻轻一叹:该来的,还是来了。

      书房里灯光温和,林建国看着他,没有质问,没有叹气,开门见山:“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林小泉一怔。

      父亲没问他亏了多少,没问他为什么又做砸了,直接问他以后的打算。

      一瞬间,他被看得透透的,一时竟有些语塞。

      林建国语气平缓,带着为人父母最柔软的迁就:“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如果你现在暂时没方向,要不要来厂里先试试?就当过渡。说不定慢慢适应了,你会发现,安稳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顿了顿,语气更轻:“最近正好是旺季,你来帮一阵忙,行吗?我不逼你,你愿意就试试。”

      “爸,我先想想。”

      林小泉没有一口回绝。

      撞了这么多次南墙,他也累了。或许回家待一阵子,真的是条退路。

      “好。”林建国点点头,没再多劝。

      孩子愿意松口,就已经是进步。

      在家安安静静待了两天,林小泉把网店的烂尾事一一处理干净,关了后台,瞬间无事一身轻。

      闲得发慌,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陆时屿的电话。

      “陆哥,有空吗?出来喝一杯。”

      “行啊!”陆时屿兴致很高,“去爱乐缪斯吧,最近我经常去,都是年轻人,氛围不错。”

      “走。”

      林小泉换了身黑色潮牌,简单利落,开着车直奔酒吧。

      一进门,震天动地的音乐扑面而来。

      DJ在台上忘我摇摆,鼓点重得砸进心口,灯光乱闪,一群男男女女在舞池里疯狂蹦跳,热浪几乎要把人掀翻。

      林小泉下意识皱了皱眉,晃了晃脑袋。

      太久没来这么吵的地方了。

      以前上学时他也爱玩,可这几年一门心思扑在创业上,天天窝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对着电脑,都不习惯这嘈杂的环境了。下次还是约在“迷嫚”吧,林小泉心想,还是喜欢清吧那种慢歌浅酌的安静。

      果然,人一累,就偏爱温柔。

      他挤过拥挤人潮,找到陆时屿订的卡座。

      陆时屿正被一群男男女女围着喝酒说笑,一看见他,立刻伸手把他拽过来,按在自己身边。

      “这我发小,林小泉,好久没出来放风了。”

      林小泉对着众人礼貌点头,唇角微扬。

      四周瞬间安静半秒。

      眼前的男人五官深邃立体,大大的眉眼远远望去带着点漫不经心,鼻梁高挺,唇线利落。不笑时冷冷的,一笑又掺着几分少年气,美得极具攻击性。

      “陆哥,你藏这么大一帅哥呢?”一个女生撞了撞身边男友,打趣道,“早知道有他,我还能看上这个黄毛啊。”

      陆时屿哈哈大笑:“那可不,我这兄弟一出场,我都直接没存在感了。”

      “怎么会,陆哥帅的超有存在感好不好,我说陆哥,你什么时候考虑考虑我呗?”一个男生故意娇羞捂嘴。

      全场哄笑。

      林小泉没插话,端起酒杯,安静跟着笑。

      忽然,DJ在台上一声高喊:“挥舞你们的双手,让我看到你们的热情!”

      音乐瞬间更加劲爆。

      舞台下方突然炸开一阵骚动,五道身形健硕的肌肉身影与五位热辣亮眼的女生齐齐冲上台,震耳的鼓点狠狠砸在耳膜上,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被拽到了舞台中央。灯光骤然变亮,又猛地沉成暧昧的暗紫,十道身影踩着节拍大幅度摆动身姿,力量与柔媚撞在一起,现场气氛毫无预兆地被掀到了最顶点。

      没一会儿,十位舞者分成两列,从舞台上走下来,绕着全场的卡座巡游。胯部跟着节奏有力地扭动,步伐又野又勾人,所到之处,尖叫声此起彼伏,酒杯碰撞声、欢呼声混在一起,几乎要掀翻屋顶。

      很快,他们便停在了林小泉一行人所在的卡座前。

      男舞者们清一色身材高大,肩宽腰窄,裸露的上身线条利落分明,每一块肌肉都在灯光下绷出流畅的弧度,汗水顺着紧实的胸肌、腹肌缓缓滑落,野性又性感。女舞者则穿着贴身背心与热裤,纤细腰肢毫无赘肉,长发随着动作肆意甩动,身姿摇曳,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扭胯都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男的俊朗野性,女的明艳热辣。别说旁人,就连林小泉,心跳都跟着鼓点乱了半拍。周围早炸开一片压抑不住的尖叫,灯光晃得人眼晕,空气里全是燥热的荷尔蒙气息。

      林小泉坐在卡座里,身子不受控制地跟着节奏轻轻晃动,指尖敲着桌面,整个人被这股热烈到发烫的氛围裹着,彻底放松下来。

      短短几分钟的近距离表演转瞬即逝,舞者们很快笑着转身,朝着下一个卡座继续巡游而去。

      卡座里的人纷纷按捺不住,起身扎进舞池。

      只剩林小泉和陆时屿还靠在座位上喝酒闲聊。音乐太吵,说话基本靠吼,两人对视一眼,无奈一笑,也起身走进人群。

      林小泉以前多少会点舞蹈,跟着节奏轻轻晃动,想把所有烦恼都甩在身后。

      人越挤越多,贴身擦过,闷热又混乱。

      有人在中央跳着火辣热舞,四周一片叫好。

      林小泉被人流慢慢挤到边缘。

      一个壮汉匆匆走过,狠狠撞在他肩上。

      他重心一歪,整个人向后倒去,头顶霓虹乱晃,天旋地转——

      下一秒,腰间猛地被人一把握住。

      力道稳而有力,一下子把他拉了回来。

      林小泉站稳,抬眼。

      是其中一个酒吧舞者。

      高大的个子,似穿未穿的黑色破洞背心裹着紧绷流畅的肌肉,线条极具张力,力量感扑面而来。半长卷发利落梳到脑后,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眉眼却干净俊朗,少年气与成熟硬朗撞在一起,鲜活又惹眼。

      他低头凑近林小泉耳边,声音清亮温和,盖过嘈杂:“客人小心。”

      “……谢谢。”

      林小泉松开他的手,微微颔首。

      对方点点头,转身回到舞队,继续跟着音乐跳动。

      林小泉莫名顿了顿,目光不自觉跟着他的身影走了片刻,才转身挤出舞池。

      实在跳不动了。

      两首歌结束,众人也陆陆续续喘着气,回到卡座。

      陆时屿端起杯酒,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带着几分肆意。

      “爽!出一身汗,浑身都通了。”他胳膊一抬,熟稔地往林小泉肩上搭,刚靠上去就被对方嫌弃地拨开。陆时屿也不恼,坏笑着把额头上的汗故意往他衣服上蹭。

      林小泉一脸无语,伸手把他的头推开:“都是汗,脏死了。”

      “怎么样,够热闹吧?”陆时屿笑得吊儿郎当,“全是年轻人,气氛一上头,什么烦心事都忘了。”

      他是这儿的常客,下班没事就泡在酒吧里。家里的日子太安稳,厂里的工作太重复,他总觉得自己被磨得都麻木了,只有在这种震耳欲聋的热闹里,才能找回点活着的实感。

      林小泉轻轻点头,目光扫过依旧沸腾的舞池,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算了,年纪大了,扛不住这么吵,还是安静点的地方适合我。”

      “知道了大少爷。”陆时屿爽快应下,拍了拍他的肩,“下次带你去个音乐烧烤吧,能吃能喝,歌也温柔安静,你肯定喜欢。”

      他朋友多,心思也细,从不会勉强人。

      林小泉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沉默几秒,终于轻声开口,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纠结:“你说……我要不要去我爸厂里上班?上次那生意,算是彻底黄了,我爸他……他又跟我提了。”

      陆时屿挑眉,认真想了想,语气实在:“去试试呗,反正现在闲着。实在不想干,就出去旅游一圈,放松放松。你爸妈那么疼你,肯定巴不得你好好歇着,不会逼你。”

      “不是逼不逼的问题。”林小泉仰头喝下一杯酒,眉头微蹙,“就是突然没了目标,空得慌。让我整天躺着混吃等死,我更受不了。”

      这么多年,他一直像上了弦的发条,一门心思往前冲。

      猛地停下来,反而手足无措。

      陆时屿笑了笑,拍他一把:“那还纠结啥?先去厂里待着呗,权当过渡。说不定待着待着,你就习惯了,觉得像我这样平平常常过,也挺好。”

      林小泉望着杯里晃动的酒液,灯光在水面碎成一片斑驳。

      良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最后一点倔强。

      “……行。”

      那就先去爸的厂里,混一阵子吧。

      第二天午饭刚过,林小泉就把自己的决定告诉父母。

      王秀兰手里的抹布一停,又惊又喜:“真的?”

      林建国放下茶盏,沉声道:“你想好就行,什么时候去,我找老杨来带你,他是老员工了,什么都懂,你要做就要踏实干。”

      “好的,那就明天吧。”林小泉点头。

      王秀兰在一旁听着笑了,忙不迭道:“好,明天早上给你做鸡蛋饼,别迟到!”

      次日清晨,林小泉吃完鸡蛋饼,换上工装跟着林建国出门。车上,林建国叮嘱:“别端架子,老杨严,但肯教。好好学,别浮躁。”

      “我知道。”林小泉望着窗外,深吸了一口气。

      老杨五十多岁,脸膛黝黑,脸上沟壑纵横,笑起来眼角堆着层层褶子,看上去憨厚又和善。他大手一拍林小泉的肩膀,嗓门洪亮又热络:“小泉是吧?早听你爸提过你!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可咱干实业的,得一步一个脚印从底下做起。别怕,到叔这儿,有啥不懂尽管开口,叔手把手教你。”

      林小泉心里稍稍松了口气——看样子,是个好说话的长辈。

      他连忙点头:“谢谢杨叔。”

      很快,老杨笑着丢过来一副沉甸甸的粗线手套,下巴朝仓库一扬:“小泉啊,咱车间讲究眼勤手快。先去仓库,把三号车间急用的那批纯棉布搬过去。这布是精纺的,金贵得很,轻拿轻放,千万别磕着碰着。”

      林小泉没有异议,他不想第一天上班就挑剔工作,快速的戴上手套,一头扎进闷热的仓库。

      一卷纯棉布足足五十斤重,一摞摞堆得跟小山似的。没搬几卷,腰就酸得直不起来,满脸都是乱飞的棉絮,又热又痒,又腾不出手去挠。

      他咬着牙,一卷接一卷地搬。

      从晨光微亮搬到日头高悬。

      等终于搬完,他扶着膝盖大口喘气,眼前阵阵发黑。

      老杨慢悠悠踱过来,依旧笑得和气:“忙完啦?走,小泉,一起吃饭去。”

      中午的食堂菜不算差,就是偏咸。林小泉累得浑身脱力,大口扒着饭,只觉得正好,能补上他流失的力气。

      吃完饭还没一会儿,李小全正打算休息,老杨又出现了。

      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语气却半点不容推脱:“小泉啊,加把劲!三号车间的机器都等着下料呢,咱干工厂的,最忌磨洋工。想叔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天能搬两百卷布,中午就啃俩馒头,照样生龙活虎!”

      林小泉攥了攥拳,抹了把汗,转身又扎进仓库。

      等他彻底把布送完,太阳已经斜斜挂在天边,快要落山。

      他刚蹲在地上,打算休息抬头又看到老杨从不远处的走过来

      “对了小泉,仓库那堆边角料你顺手分分类、打包好,等下回收站的人要来拉,别耽误人家。”

      话音未落,一张送货单又塞进他手里:“还有这批成品,你开车送物流站去。货号、数量都盯紧点,千万别出岔子。”

      物流站离厂子三公里。

      林小泉开着厂里那辆破面包车,晚风卷着热浪扑在脸上,落日余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望着前方一成不变的马路,忽然觉得,这条路像极了他接下来的人生——笔直、枯燥、没有尽头。

      第二天,日子一模一样。

      第三天,依旧重复。

      他没有固定岗位,没有固定活儿。

      他感觉他就是厂里的螺丝钉,螺丝母,哪里需要往哪里搬。所有麻烦的、累人的、没人愿意干的事,全是他的。

      这边刚把成品送到物流站,马上又要清点库存,下班还得去核对一叠叠厚厚的原料单;

      从早到晚,他连坐在食堂安心吃饭的时间都快没有了,只能蹲在轰鸣的机器旁,就着噪音扒两口早已放凉的饭。

      老杨永远客客气气。

      “小泉辛苦了。”

      “年轻人多历练是好事。”

      “真像你爸,能干事啊。”

      林小泉偶然才从其他工友嘴里听见——老杨私下跟组长们念叨:“林总这儿子是不错,就是没吃过苦。年轻人就得摔打,不磨掉一身娇气,成不了事。想当年我师傅也是往死里操练我,现在想想,那不都是为了我好的么。”

      这话传到林小泉耳朵里时,他攥紧了手,指节发白,一声没吭。

      他懂。

      他理解。

      是为他好,是磨他的性子,是教他踏实。

      可理解,不代表能忍。

      两个月,整整六十天。

      林小泉在机器永不停歇的轰鸣声里醒来,在浑身刺骨的酸痛中睡去。

      手上细密的血泡破了最后磨成一层细细的硬茧。曾经细白修长的手,变得粗糙、布满划痕。

      他每天做着重复到麻木的活,看着周围一张张疲惫又认命的脸,听着永远一样的噪音,过着一眼就能望到几十年后的日子。

      心里那点不甘、那点还想再闯一次的火苗,被日复一日的疲惫一点点碾着、压着、磨着,将熄未熄,偶尔还冒出点火星。

      可每次一想到爸妈眼底的期盼,想到自己一次又一次惨败的创业,想到自己连两千块快递费都要伸手向家里要的狼狈,有些话,到了嘴边,又一次次硬生生咽回去。

      直到这一天。

      他蹲在车间角落,啃着冷饭,听着耳边永不停歇的机器轰鸣,看着远处老杨指挥若定的背影,看着工友们安静穿梭的身影,忽然一阵极致的憋闷从胸口炸开。

      他受不了了。

      这种被人按着头吃苦、被“为你好”绑架、被日复一日的枯燥吞掉所有棱角的日子,他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他可以输,可以穷,可以狼狈。

      但他不想就这样过完他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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