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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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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回家之后,林小泉发现王彻整个人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下子没了音讯。
放在以前,就算不天天聊天,也总会时不时甩来几条消息——拍到好看的云、吃到奇怪的小吃、甚至路边一只傻狗,都要随手发给林小泉。可这次回去,聊天框突然越来越少,到最后干脆彻底沉寂下来。
除夕夜,窗外鞭炮炸得震天响,手机里全是拜年信息。
林小泉忍不住抱着手机刷了一圈,置顶的对话框安安静静,没有新年祝福,没有语音,连个表情包都没有。
他指尖在输入框里删删改改,最后还是锁了屏,轻轻叹了口气。
大概是今年家里人多热闹,玩得太疯,一时忘了吧。
话是这么劝自己,可心口那点莫名的难受,怎么都压不下去。
开年后没几天,在催促下,王彻终于来拍新款了。
一见到他,林小泉当场就愣在原地。
不过一个年,人瘦了整整一大圈,下颌线绷得发尖,脸颊都陷下去,眼底一圈青黑,整个人憔悴得厉害,和从前那个阳光有劲、笑起来一口白牙的样子,完全判若两人。
林小泉快步走过去,眉头不自觉皱起:“你怎么瘦成这样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王彻缓缓抬眼,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沉,埋葬着浓浓的忧伤,最终只扯出一个很淡的笑:“没事,过年乱吃乱喝,闹了好几天肚子,掉了点秤而已。”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脸色差得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林小泉还想再追问两句,王彻已经别开脸,拿起相机低头调参数,明显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林小泉不想勉强他,只能强压下话,也装作若无其事的开始工作。
那之后整整一个月,王彻来得屈指可数。
只有林小泉特意喊他来拍照,他才会准点出现,拍完收拾好器材就走,一刻不多留。
从前总爱晃悠着,到处帮忙理货、贴单,时不时和他瞎聊几句的人,彻底没了踪影。
林小泉不解,心里也跟着担心。
他忍不住想:这小子是怎么了?是谈恋爱了?受情伤了?还是有对象了,没时间往这儿跑了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心口莫名堵得慌,连带着看什么都都不太顺眼了。
忍了快半个月,他终究没憋住,翻出刘晓源的电话拨了过去。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闲扯了几句,聊了聊店铺上新,聊了聊开学琐事。
林小泉装作随口一提:“对了晓源,王彻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啊?感觉他很忙啊,都不怎么来我这儿兼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紧接着刘晓源一声惊呼:“学长,你不知道吗?!”
林小泉心瞬间一沉:“知道什么?”
“王彻开学就来办退学了啊!”刘晓源的声音又急又乱,带着掩饰不住的惋惜,“辅导员、专业课老师轮番劝,说有难处就说,家里困难也好,别的事也罢,大家一起想办法,没必要退学。可他什么都不说,问多了就只摇头。现在我们都联系不上他,消息不回,电话也没不接。”
林小泉僵在原地,脑子“嗡”的一声,这比他想象的还要坏。退学?好好的,怎么说退就退了?
“学长,你如果能联系到他,和他说,老师现在还拖着没有办呢,让他赶紧回学校商量下,不行休学呢,也比退学好啊!”电话那头刘晓源噼里啪啦的说着。
林小泉没心思再跟刘晓源多说,匆匆道了谢,挂了电话立刻拨通王彻的号码。
铃响了好几声,对面才接。
“王彻!”林小泉强忍急切镇定问:“你为什么退学?到底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只有一丝浅浅的呼吸声。
王彻显然没料到,这件事会这么快传到林小泉耳朵里。
林小泉又担心又生气,语气也急了起来:“你说话啊!好好的书不读,退什么学?是不是家里出事了?还是缺钱?你和哥说,哥能帮你。”
良久,王彻才低低开口,声音暗哑:“没什么……就是不想读了。”
“不想读了?”林小泉又气又急,“这叫什么理由!你当我傻么!你别跟我来这套!说,怎么了——”
话还没说完,听筒里突兀地响起一阵忙音。王彻把电话挂了。
林小泉僵在原地,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颤。
再打,关机。
发消息,没回。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自己除了知道王彻在哪所大学读书,别的一无所知。
不知道他老家在哪儿,不知道他除了学校还能去哪儿,不知道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潮水般的不安瞬间将他淹没。
担忧、不安、还有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堵在胸口,让他感觉快喘不上气了。
王彻,你到底去哪儿了。
自打王彻挂断电话、彻底失联后,林小泉的日子,有点乱了套。
从前哪用这般费心。
只要发句“明天来拍新款”,王彻就会在第二天早早的地出现,见了面未语先笑,脆生生喊一声“林哥”,不等安排,就主动帮忙、搭摄影用的背景布,手脚勤快,唠唠叨叨,一来就让气氛欢快起来。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林小泉除了那串永远提示“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的号码,一点能找到王彻的线索都没有。
消息发了一条又一条,全是石沉大海。
他也托刘晓源跑了好几趟王彻的宿舍打听,得到的结果一次比一次心惊。
“学长,王彻把宿舍里的被子、书本全搬走了”
“辅导员也联系不到他,之前他办退学手续特别干脆,问什么都不说,只签了字就要走。”
林小泉有时坐在摄影棚的地上,盯着门口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天。
桌角还放着王彻上次落下的摄影镜头,浅灰色的,旁边靠着他忘带走的本子,东西都原封不动,可人却没了踪影。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涌起浓烈的自责。
原来自己对王彻的了解,少得可怜。
只知道他是在读大学生,爱摄影,跳舞好看,性子阳光又踏实,可他老家在哪个城市、家里有几口人,现在究竟遇上了什么迈不过去的坎,自己一概不知。
那些天,林小泉像个无头苍蝇,满城乱转。
放学时段守在王彻学校的校门口,盯着来往的学生,生怕错过他;有时绕着城区的街巷,漫无目的地逛,盼着能偶遇那个熟悉的身影;甚至会溜达到王彻喜欢的烤肉店,看看他会不会过去那边吃饭。
可每一次,都是失望而归。
焦虑像疯长的藤蔓,死死缠在他心口,越勒越紧。
白天打理“舒意”的订单,对着电脑后台走神,连选款都没了心思;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最后看到王彻的模样——瘦得脸颊都陷了下去,眼底挂着浓重的青黑,说话有气无力,怎么看都让人心惊。
他越想越慌,越想越怕。
怕王彻遇上什么坏事,怕他一个人遇到天大的难处,更怕自己就这么,彻底弄丢了这个已经让他放在心上的人。
爱乐缪斯酒吧深夜的空气总是浑浊不堪,烟酒味、香水味、混杂着汗渍的闷味,搅在一起,熏得人头昏脑涨。
重低音炮震得地板微微发颤,咚咚的声响敲在耳膜上,让人心脏跟着发紧。暗紫色与墨蓝色的灯光来回扫动,影影绰绰地掠过舞池里放纵的人影,透着糜烂又压抑的气息。
以前,王彻是只做纯舞蹈气氛组。
跟着音乐跳完几首曲子,拿了基础酬劳就走,干干净净,从不沾陪酒、点舞这些乌七八糟的事,哪怕有人高价邀请,也会一口回绝。
可现在,他赤裸着上身,脊背的线条深陷,每一块肌肉都被汗水浸透。额前的碎发也被汗打湿,一绺一绺地黏在刀削似的脸颊上,唇色淡淡,眉目倦怠,眼底一抹化不开的忧郁和疲惫。
劲爆的音乐响起,他跟着节奏扭动腰胯,做着从前无比抵触、甚至觉得恶心的卖弄擦边动作。
不管是油腻的男客,还是刻意挑逗的女客,客人要求贴身热舞,只要钱给到位,他都来者不拒。
从前只跳气氛舞,一晚上顶多挣两三百块。
现在不一样了,陪酒有提成,开一瓶贵价洋酒,他能抽一百多的提成;有人点舞,一首曲子一百八十块,一晚上拼命熬到凌晨,能赚一两千。
可这些钱,远远不够,对于ICU里的天价费用来说,是杯水车薪,怎么都填不满那个无底洞。
压垮他的所有变故,都始于那个本该团圆温暖的新年。
回家过年时,王彻兜里揣着攒了大半年的钱,带着自己能独立生活的快乐,整个人都是轻快的。
他盘算着,带爸妈去商场买新棉袄,给已经三岁的小弟弟王续买爱吃的零食、玩具车,一家人热热闹闹办年货,过个舒坦年。
可这份难得的欢喜,没维持几天,就被命运打破了。
那是一个平常的早晨,父亲王励笑着拍他的肩膀,高兴的说:“小彻,爸出去接个零活,赚点买菜钱,晚上就回来,到时候我们一家出去吃些好的。”
谁能想到,这一出门,就没能笑着回家。
路边货车上没绑牢固的重型货物突然滑落,狠狠砸在了父亲的腰腹部。
路人拨打了120,救护车鸣着尖锐的笛声,一路冲进医院急诊室,抢救室的红灯亮了整整五个小时。
医生摘下口罩,语气沉重地跟他说:“患者腹部严重挤压污染,内脏多处损伤,脊椎神经也受了重创,暂时保住性命了,现在必须立刻进ICU监护,炎症和并发症随时可能恶化,就算熬过危险期,以后能不能站起来,还是未知数,后续的康复治疗,可能更是一笔天文数字,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每天的基础费要三千,先去缴费吧。”
医生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王彻的心脏,让他浑身发麻,连站都站不稳。
父亲清醒过几次,躺在ICU的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虚弱地看着王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彻,听爸的,别救我了……救回来也是个废人,只会拖累你,拖累这个家,爸不想……别把你的一辈子,都搭进去啊……”
“爸!你别这么说!”
王彻攥着父亲冰冷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声音哽咽:“你是我爸,我不会放弃的。如果躺在这的是我,只要有一丝希望,你都不会放弃的!现在是你,我也是一定给你治,你要加油,这个家不能没有你,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一旁的母亲李丽,听完医生的话,当场眼前一黑,又软软的晕了过去。
她本就身体孱弱,常年高血压,动不动就头晕,和父亲感情又极好,这突如其来的打击,直接把她彻底压垮了。
醒来后就守在ICU门口,不吃不喝,整日以泪洗面,眼泪流干了就呆呆地坐着,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眼神空洞得吓人。
还有刚满两岁的小弟弟王续。
孩子太小,什么都不懂,却敏锐地察觉到,家里的天,塌了。
爸爸不见了,妈妈也被救护车拉走了,哥哥整日忙得脚不沾天,没人顾得上他。
王彻抽空回家拿换洗衣物,推开门的那一刻,心瞬间揪成一团。
小小的孩子缩在客厅角落,抱着一辆破旧的塑料小车,安安静静地坐着,小肚子饿得扁扁的,也不哭,只是偶尔抬眼,怯生生地看向门口,眼神里全是不安和害怕,乖巧得让人心疼,也不知道一个人呆了多久。
王彻站在门口,眼眶通红,他蹲下身,轻轻喊了一声:“续续。”
小家伙慢慢挪着小步子,走到他面前。
王彻轻轻将弟弟抱在怀里,再也忍不住,泪流满面。
他死死咬着牙,压抑着哭声,轻拍着弟弟的背,哑着嗓子一遍一遍安慰:“续续不怕,哥在呢,哥带你去吃好吃的,没事的,一切有哥在,天塌不下来。”
忍耐了许久的王续,终于忍不住,眼睛里蓄满泪水,小手死死抓住王彻的衣服,小声抽噎着,没一会儿就号啕大哭起来,稚嫩的哭声里,全是害怕和不安。
王彻抱着弟弟,心如刀绞。
他不能倒,这个家,他必须扛起来。
父亲要救,母亲要顾,年幼的弟弟要养,他没得选,也退无可退。
出事货车是辆旧车,司机也没有太多收入,只交了最低额度的交强险,保险公司最多只能赔付几十万,而且还在走流程,要等后期才能报销。司机家庭也困难,事故一发生,司机只是跪在那里哭,到现在也没有赔付一些医药费。
王彻打遍了所有亲戚朋友的电话,低头弯腰,到处借钱,好不容易才凑齐前期的抢救费,可后续的ICU费用、治疗费,还没有着落。
开学的学费,他根本拿不出来了。
没多做犹豫,他就去学校办了退学。
王彻已经无心也无力去学习了,他耗尽心神钱,才能勉强撑起这个快要散了的家。
摄影工作室那边已经交了房租,还有零散的拍摄单子能慢慢赚钱,他舍不得丢;林小泉那边的拍照兼职,他也想继续。但这些收入,对于ICU的巨额开销来说,还是远远不够。
走投无路之下,他只能回到爱乐缪斯酒吧。
这里来钱最快,是他现在唯一的救命稻草,哪怕是他从前无比抵触的事,也只能硬着头皮去做。
卡座里,随着音乐,一只油腻的手,肆无忌惮地在王彻赤裸的腰腹、脊背上游走。
那股若即若离的触感,让他恶心,恨不得立刻穿上衣服,狠狠推开。
王彻微蹙着眉,眼底满是隐忍,可他不能躲,只能咬着牙,僵硬地完成每一个动作,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靠疼痛让自己保持冷静。
而他这副隐忍又倔强、带着破碎感的模样,反倒让身边的客人,更加欲罢不能。
这个客人,是钱景。
圈子里出了名的玩咖,出手阔绰,性子霸道,向来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早就盯上王彻了。
之前他就听说,爱乐酒吧里有个长相俊美的男大学生舞者,干净又帅气,他特意来了好几次,出手大方,想让王彻陪酒、跳舞,全都□□脆利落地拒绝了,半点余地都没留。他也不生气,宠物有点小脾气才适合调教,太温顺就没意思了。
后来王彻突然不来了,他还觉得可惜,都打算放弃了。
没想到前段时间,王彻又回来了。
一开始还是和以前一样,只做气氛组,不沾陪酒点舞,可最近这一个月,王彻明显遇到了什么事,放宽了底线,他现在眼里满是对金钱的渴望,来者不拒,也能喝酒了,喝酒喝到吐也挺着,客人提过分的要求,他也不推脱,只是变得不爱笑,满脸忧郁,反倒更让人想拿捏。
一曲终了,音乐稍歇,舞池里的喧闹稍稍平复。
钱景伸手,又摸了一把王彻紧实的腹肌,指尖带着轻薄的挑衅,邪气地笑着,凑近他耳边,声音低沉:“小弟弟,只跳舞能赚什么钱?看你这是遇到难处了,要不晚上陪我去吃个饭,哄的我高兴了,五万块,钱不是问题。”
旁边跟着钱景的一群朋友,立刻吹着口哨大声起哄:“钱总大气!王彻,还不赶紧谢谢钱总,这机会别人求都求不来!”
“跟着钱总呗,可不比你在这累死累活跳一晚上强多了!”
钱景笑眯眯地看着王彻,眼神里满是势在必得。
他看得清楚,这个年轻人已经快被生活压垮了,五万块,一晚上,不少了,他不可能拒绝。
王彻侧过身,避开钱景的触碰,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抬头努力露出笑脸,一字一顿地说:“钱总,我不出去的。”
这话一出,周围的起哄声戛然而止,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钱景身边的小弟指着王彻就骂:“嘿,你这小子,给脸不要脸是吧?钱总看得起你,你还敢拒绝?活腻歪了?”
王彻心里一沉,清楚自己当众驳了钱景的面子,今天这事肯定不能善了。
王彻转身从桌子上倒了慢慢一杯威士忌,端着酒杯,他走回钱景面前,深深低下头:“钱总,小子不识抬举,不懂规矩,您别跟我一般见识,这杯酒,我敬您,给您赔不是。”
说完,他仰头,将满满一杯辛辣的烈酒,一口吞下。
烈酒灼烧着喉咙和肠胃,像火烧一样疼,他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瞬间涨红,身体都站不稳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钱景身上,等着他说话,也等着看王彻的好戏。
钱景笑眯眯地摆了摆手,丝毫没有生气的样子,语气轻松得很:“没事没事,年轻人嘛,有点脾气很正常,不想出去就不出去,没事,我是这么小气的人么。”
王彻攥紧拳头,再次深深鞠了一个躬。他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踉踉跄跄地走进厕所,坐在冰冷的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胃里翻涌不止,恶心感一阵阵袭来,他趴着马桶吐着,忍耐着,现在的他不敢丢了这份能救命的工作。
他不知道,不远处的钱景,看着他狼狈的背影,眼神里满是志在必得。
鱼已经游进网里了,再怎么挣扎,都逃不掉的。
不急,慢慢收网,总有一天,他会自己主动上门来的。
而另一边,林小泉还在漫无目的地寻找着王彻。
他开着车,游走在空荡荡的路上,去他所能想到王彻可能去的地方,满心都是担忧、自责和牵挂,一遍遍地喃喃自语。
王彻,你到底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