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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我的梦里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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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安一直觉得，恩索城是最有生命力的城市之一，尽管大多数人都将这里视为腐朽之地。
每当黑暗淹没天际时，各色的霓虹灯管在荒芜的废墟上织就了一片迷幻又绚丽的皮肤。东拼西凑盖出来的建筑从旧时代遗留的街区骨架上钻出，如肿瘤般丑陋，但也展露出一种惊人的顽强。
“啪嗒。”
里安蹲在开裂的水泥地上，嘴里叼着一根快要燃尽的香烟。他把手里的扳手仍在桌上，又从兜里掏出一个螺丝刀。
他眯着眼，全神贯注地捣鼓着面前的机械腿。桌上，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紧张地看着他。
“小子，你这关节零件该换了。”里安头也不抬，借着路灯光线用指尖拨弄着一根缠绕的电线，“里面锈得厉害，这次运气好只是简单移位，下次再磕着碰着恐怕就直接报废了。”
“切，有的用就不错了，就这么条腿当年可没少花老娘钱。”
一个穿着紧身裙的女人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粉色霓虹灯勾勒出她婀娜的身材，而她身后的灯牌上，“LOVE HOT”几个字母在夜空中格外显眼，唯独“EL”二字年久失修，正不规律地闪烁着。
里安没有理会她的阴阳怪气。他将手头工作收尾，利落地盖上了膝关节的盖板。
“好了。”
他拍了拍机械腿，小男孩将小腿抬起又放下，见功能恢复正常，欢呼一声。
“我平时很爱惜它的。”男孩说，“是来找妈妈要钱的叔叔踢了我一下…它才不能动了。”
“是那个有个机械臂的光头吗？
里安笑着捏了把他的脸，从上衣兜里拿出个很小的自动栓扣，放到孩子手里。
“你看这里，关节连接处都会有个缝隙。”
里安指了指孩子膝盖侧面黑黢黢的接缝。
“下次他再对你动手，你就把这个插到他胳膊肘上这个地方去。”
男孩简单比划了一下，点点头。
“它能帮我把坏叔叔赶走吗？”
“不一定，但能让他的手报废。”里安冲他眨了眨眼。
男孩会心一笑，说：”里安，你好厉害，大家都很害怕坏叔叔的机械臂，只有你敢对付他。“
里安抽出湿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污，笑道：“小子，有些东西看起来厉害，归根结底不过是一堆金属堆出来的而已，最后都会变成废铁，不用怕。”
他把零碎的工具都收进工装的口袋，转身来到女人身边。
“你这当妈的成天带个孩子在外面乱晃什么，要债的上门也不让他躲起来。”
里安压低声音说。
女人本斜眼打量着他，见他过来，风情万种一笑：
“里安，没想到你这么有爱心，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性感得要命。”
她用涂着红指甲油的手在里安胸前暧昧地摸了一把。
“我最喜欢温柔的男人了，要不你每天都来陪陪我们母子？我给你打折…”
里安拂开她的手，面无表情道：
“你只是想找个长期饭票吧？不如去给他找个爹。”
女人冲他翻了个白眼，顺手夺过了他嘴里的烟，自己狠吸了一口。
“给他找个爹那老娘生意还做不做了？一个小的就够碍事了。看你这么喜欢小孩儿，要不我白送你？”
里安挑眉：“我可不擅长养小孩儿，你放过我，也放过你儿子吧。”
“你又没养过，怎么知道不擅长？”
“你怎么知道我没养过？”
里安轻笑一声，直接从她身边绕过，目不斜视地扬长而去。
女人冲他的背影轻哼一声：“就你这满身机油味儿的家伙，哪有女人愿意给你生孩子。”
*
酒吧老板杰克心神不宁地在路边徘徊，瞧见里安的身影后立刻急匆匆迎上来。
“伙计，你终于回来了，你这几天跑哪去了？”
“哟，这么想我？”里安在杰克的肩膀上垂了一拳，笑着说，“我到地下城淘好东西去了，下午刚回来，刚冲了个澡就来照顾你生意了，够意思吧。”
杰克罕见地没接他话茬，而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里安没太在意，抬脚就往酒吧里走，却被杰克拉住了。
“里安，里面…有人找你…”
杰克浑身肌肉紧绷，看起来心事重重。
里安有些惊讶。杰克曾经是城市治安属的人类佣兵，能让他如此戒备的人，恐怕来头不小。
……
酒馆内比往常安静许多。
尽管中间隔着许多卡座，但里安还是一眼就注意到了吧台前的男人。
他侧坐在高脚凳上，暖黄色的聚光灯勾出他精致得几乎不真实的轮廓。金色长发像海浪般垂下，柔化了五官锋利的轮廓。他半垂着眼，神情中有几分不属于他气质的忧郁，仿佛那冰冷矜贵的躯壳中藏着一个迷路的灵魂。
理论上，这样的男人不论走到哪都会非常受欢迎，可此刻，他的周围空无一人，客人们似乎都不约而同避开了那边。
里安心里正奇怪，对方已经缓缓转过头来，一双银色的眼睛直勾勾锁到了他身上。
视线对上的那一刻，里安感觉浑身血液都凝固了，他僵在原地，连杰克撞上他的后背都没一点反应。
银色的瞳孔，是政府特级仿生人的标志。
这类仿生人拥有着顶级的算法和硬件，他们知晓自己非人的身份，却被训练得拥有人类的全部的社会技能。他们为权力而工作，是中央政府最精密，最冰冷的裁决机器。
这样的家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里安的手悄无声息地摸向口袋深处，握紧了里面的磁力扳手。
“他是三天前来的，到处打探你的消息，听说你常来我这后便每天都来等你。”杰克凑到他耳边低语，“你…”
金发的仿生人已经大步走到他们身前，杰克只能收起声音，一双眼睛在两人身上来回瞟。
剑拔弩张的氛围中，金发的仿生人嘴角上扬，露出一个堪称完美的微笑。
“好久不见，先生。”
仿生人的嗓音如同大提琴般优美，可话中内容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了里安胸口。他的眼睛缓缓瞪大，握着扳手的手指也在不知不觉间松开。
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这样称呼他，可那个人，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里安如梦初醒般地退了一步。
他环顾四周，发现酒馆中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他们身上。
里安定了定心神，沉声道：“你认错人了。”
他丢下这句话，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金发仿生人也跟了出来，他没有立即追上他，而是一直黏在他身后，像个怎么也甩不掉的影子。
里安带着他避开了人多的区域，最终拐进一个偏僻无人的巷子里站定，身后的脚步声同时停下了。
“你跟着我干什么？”
里安头都没回，声音有些发颤。
“先生，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对吗？”一个不紧不慢地声音在身后响起。
里安沉默。
对方见他不回应，轻轻叹了口气：“如果你非要装作不认识我，那我不介意把我们的过去分享给那个酒馆里的人听，让他们来评评理…”
见鬼…这家伙竟然在威胁他？
里安心里暗骂一声，无奈转过身：
“莱克斯…”
莱克斯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面前的男人，说：“多年未见，你看见我好像一点也不高兴。”
里安挤出一丝冷笑：“因为真正的莱克斯早就消失了。而你？哼，我不知道你们是从哪里搞到我过去的事的，但，这种试探手法是不是也太低级了？”
“你就这么希望我忘记你吗？”莱克斯似乎有些不悦，“忘记你是如何将我创造，然后又如何将我抛弃？”
里安心头一紧，他眯起眼，再次握紧了兜里的扳手：“别扯这些没用的，你到底是谁？别逼我叫治安署的人！”
“恩索城的治安署还没资格管我。”
莱克斯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作为政府的高级执行官，我在任何区域都有临时执法权。我本可以让治安署带你来见我的，但我还是想亲自找你…”
他凑近了些，贴到里安耳边说：“先生，我很高兴，你没有忘记我。”
里安的呼吸一滞。
对方语气中透露出的上位者姿态让他感到强烈的不适。
“离我远点。”
里安挥舞着扳手猛退一步。
“这些年，我一直都在遵守保密协议的内容，惩罚和处分我都已经受过了，你们到底还想怎样！”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会伤心的。”
莱克斯一把抓住里安握着扳手的手腕，动作快得几乎来不及反应。里安感觉腕骨像被老虎钳夹住一般，手上立刻脱力。
“啪嗒。”
金属落地发出刺耳的锐鸣。
“你，你放开我。”
里安试图挣脱对方的掌控，下一刻，他的下颌被人捏住，不得不抬起头看着对方。
莱克斯犹如一座冰冷的雕塑，俊美的脸上看不出一点属于人类的情感。
“要怎样才能让你相信呢…不如我来帮你回忆一下…只有我们两个知道的事？”
里安咬着牙没说话，绝对的力量差距让他在对方面前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我睁开眼的那天，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你。那时你看起来还很年轻…先生…十三年过去…你变了很多…”
莱克斯不顾里安的抗拒，强行将他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这张脸，是你亲自设计的。你跟我说，你的孩子必须得漂漂亮亮的…”
里安眼见着那张冰冷的脸上绽放出一个让人心惊胆战的笑，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我都还记得，我们在一起生活的每一个细节。你那时有多么爱我，多么依赖我…去哪里都将我带在身边，可最后，你还是亲手杀死了我…”
里安看着自己的手无助地颤抖着，抚过对方的脸颊，下巴，侧颈，然后慢慢移向结实的胸膛。
“扑通，扑通。”
冰冷昂贵的布料下传来清晰有力的震动感。里安的指尖微微蜷缩，强烈地无措感占据了他的胸腔，让他几乎难以呼吸。
明明他比谁都清楚，这副身躯的胸膛里没有心脏，他所感受到的都是机械模拟出的效果。
可此刻，他似乎能从那规律的声音中听到一个灵魂在哀怨地质问。
那是十三年前，莱克斯跪在地上，抓着他的衣角，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问：”先生，你不要我了吗？“
里安痛苦地闭上了眼。
莱克斯似乎对他的表情颇为满意，他的声音更加轻缓了些，像是要把里安埋在记忆中的画面全部出来翻出来，挖个血肉模糊。
“你知道吗？我全部感受到了…那天你拆开我的身体，把我大卸八块，剪断我的中枢线路，直到我的心不再跳动…你的操作很小心，是想以此减轻你的负罪感吗？”
“够了，闭嘴！”
里安猛地打断他。
他双目赤红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几番欲言又止，却都没说出话来。
当年，他出于无奈才把莱克斯拆除送走，那种亲自将倾注心血之物化为乌有的绝望，他怎么可能忘记？
十几年来，愧疚与痛苦始终如附骨之蛆般跟着他，在午夜深处化作梦魇，一遍又一遍地折磨他。
而如今这个来路不明的“莱克斯” 出现在他面前，将这些明明只有他才知道的不堪往事说了出来。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里安哑着嗓子问。
“你的数据库应该经历过全面的清洗。”
莱克斯思考着这个问题，短短几秒间眼中闪过无数情绪，似是疑惑，似是迷茫。
“是啊，我一开始也觉得很不可思议。我的记忆库里并没有那些数据，但它们就那样反复出现在了我脑海里，就像你们人类所谓的梦一样…”
他像是忽然领悟了什么，愣了几秒后，垂下头来，仔细地端详着里安，像在研究一件珍贵的宝物。
里安被这反常的行为吓得一动不敢动，他感觉到莱克斯的呼吸喷在他的额头，眉梢，鼻尖，他甚至能从对方的眼眸中看到自己惨白的面容。
“先生，如果仿生人会做梦的话，那我的梦里…都是你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