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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天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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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活不长了。
剩下的日子,我只想陪着我爱的人,趁我还能走,趁我还有一口气。
沈听澜接过主治医师递来的放弃治疗告知书,一笔一画,签下自己的名字。
这是他瞒着所有人做的决定。病情拖垮的不只是他,还有连日不眠、眼底布满红血丝的父母。他们累了,他也累了。
“与其这样苟延残喘,我想自由地活完最后一程。”
门锁传来轻响。沈听澜抬眼,撞进那张熟悉到刻进骨血里的脸。少年探着头,眼睛亮得像揉碎了星光:“哥?你怎么回来了。”那人又惊又喜。
那是他在病床上,想了千万遍的声音和面庞。
沈听澜死死压住心口翻涌的涩意,转身关上门,勉强扯出一个笑:“沈知愈,想哥没?”
他靠着鞋柜,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疼,却撑着,半步不肯倒。
“哥,妈说你很快就会好,我还以为是骗我的,原来是真的!”沈知愈笑得干净又灿烂,与他眼底掩不住的苍白,形成一道刺眼的裂痕。
“你在医院都吃不上好的吗?怎么瘦成这样……”
沈知愈走上前,想像从前那样搭住他的肩背。指尖刚触到沈听澜的后背,便骤然僵住,不是瘦,是嶙峋突兀的骨头,隔着一层薄皮,硌得他指尖发麻。
“哥,你以前不是很爱健身吗,怎么现在……这么瘦了。”
沈听澜不敢开口。
他怕一说话,眼泪就先掉下来。
怕一反悔,就突然不想死了。
更怕,从沈知愈脸上看见一丝难过。
住院的无数个夜晚,他脑子里全是这个人。他的笑,他身上干净的味道,和那双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眼睛。
“没有。”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少年的头发,声音轻得像风,“是吃药的副作用。哥现在好了,以后会练回来的。”
“哥,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头发不能随便摸啦。”
沈听澜无力地弯了弯嘴角,轻声应:“嗯,知愈是高中生了,是个大孩子,有自己的想法了。哥知道。”
“哥,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你房间我也给你收拾得干干净净,你走的时候屋里一片狼藉,我知道你爱干净,就帮你整理好了。”
沈听澜望着整洁的房间,思绪猛地被扯回那个夜晚。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身上的疼痛折磨得他合不上眼。
“妈的,不就是磕了一下,怎么能这么痛。”
他实在受不了,伸手摸向床头的药瓶,是他下班从药店买回来的止痛药。他倒出三四粒,顿了顿。
“算了,吃多了顶多洗个胃,能睡着就行。”
他掌心摊开十几粒,一口吞下。骨头里的剧痛确实淡了,那是他为数不多能安稳睡去的时刻。
再睁眼,便是医院白花花的吊顶和晃眼的灯。
“病人醒了,家属去看看吧。”
视线聚焦,他才发现自己身在医院,侧头便是父母。“听澜啊,你难受怎么不早和妈妈说,你自己吃止痛药硬撑……”夏璐哽咽的声音扎进耳朵。
“别哭了,咱儿子坚强着呢,医生说还能治,还有机会。”
沈听澜迷糊中听明白了。
他得癌了,骨癌。
“爸妈,知愈不能知道这件事,千万不能。”
沈知愈从小就是他的跟屁虫,小时候跟在身后一声声“哥哥”,转眼长大,说黏人不黏人,只是对沈听澜没有边界感。若是让沈知愈知道,他的考试怎么办,他的以后怎么办。
“好……妈答应你……不让知愈知道……”
夏璐话音落下,再也憋不住,趴在父亲沈翊肩头哭到发抖。沈翊强撑着一家之主的镇定,揽着她走了出去。
事情来得太突然,从一场简单摔伤,变成骨癌。他连情绪都来不及反应,只躺着,让眼泪无声滑落。
“哥,哥,你怎么了,看起来不太舒服啊。”
沈知愈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沈听澜回过神,朝他笑了笑:“知愈长大了,知道帮哥哥干活了。”
沈知愈盯着他苍白得近乎病态的侧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在门口时那触感太清晰了。不是瘦,是枯,是一层皮裹着突出的骨,硌得他心头发慌。
“哥……”少年喉结动了动,原本一肚子的话突然卡壳,“你真的没事吗?”
沈听澜垂着眼,避开他的目光,扯出一个最温和、最像从前的笑:“傻小子,哥能有什么事。”
“哥,你有什么事一定要和我说,我就算学业荒废,也一定要帮你。”沈知愈的眼神愈发坚定。
这正是沈听澜不敢坦白的原因。他太了解自己的弟弟了,沈知愈真的可以为了他,放弃一切。
“别瞎说,哥好着呢。别想着逃学,成绩刚步入正轨,就得安心学习。”沈听澜还像训小孩一样训他。沈知愈这次没有反驳,只是认真听着。
沈听澜怕他再看出破绽,推着他往厨房走:“哥哥想吃你做的饭了,爸妈今天不回来,你下厨。”
沈知愈起初还担心哥哥吃不下,可听见哥哥说想吃,便对沈听澜说的话完全相信了。
“哥不会骗我。”
沈听澜把沈知愈保护得太好,好到他对自己说的话,从没有过一丝质疑。日子虽不富裕,没有给沈知愈养成娇生惯养的性格,但也是纯真带着点傲娇。
沈听澜就喜欢这样的沈知愈,完完全全属于他、依靠他的沈知愈。
“知愈,哥去洗个澡。”他朝厨房方向隔空喊了一句,可那人关着门放着音乐,根本没听见。
卫生间里,沈听澜望着镜中被病痛折磨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上身,胳膊上密密麻麻的针孔触目惊心。
“会吓到知愈吧……”好看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悲色。
“生前能陪陪你就好,哥不奢求什么永远。死之前,身边是你,死而无憾了……”
沈知愈端着菜放到餐桌上,一声声唤着沈听澜。
盛好饭出来,却不见人影。
“哥,吃饭了,哥。”
他以为沈听澜等得太久累了,回房休息,轻轻敲了敲房门:“哥,吃点饭再睡吧,对胃好。”
房内一片死寂。
“哥?!哥!?”
忽然,卫生间里传来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
“哥!”
沈知愈猛地推开卫生间的门。
浴缸里,暗红的水让他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手机铃声尖锐地响着,耳鸣如潮水般袭来,恶心、晕眩、窒息一并砸来。
脑子里,轰然炸开的,全是当年的场景。
沈听澜高中那年,父母工作要去外地。
“听澜,你现在长大了,知愈从小就很黏你,我和你爸本来是想带走知愈的,但是他死活不跟我们走……”
夏璐叹了口气,低下头:“妈妈每个月给你们打钱,你帮妈妈照顾好知愈,好不好?”
两人沉默了许久,沈听澜开口道:“走吧,知愈以后我来照顾。”
人来人往的车站,沈听澜牵着小学还没上完的沈知愈。
“哥哥,爸爸妈妈要去哪啊?”沈知愈抬着头,看着比自己高出来好多的沈听澜,稚嫩的声音拉回发呆的沈听澜。
“走了,以后哥哥陪着你。”
“哥哥!太好了!那我是不是要和哥哥生活一辈子!!”
外面雷雨交加,沈知愈被雷声吓醒。他怕雷声,以往雨天,他都在沈听澜的怀抱里睡去,可那天,沈听澜却反常地让他自己睡。
沈知愈摸黑走向沈听澜的房间,看见门缝透出一点灯光。
“哥哥也没睡啊,也像我一样害怕雷声吗。”
“为什么只丢下我,为什么……为什么……”
趴在门缝的沈知愈,看见沈听澜躺在床上,胳膊垂在床外,手腕有液体滑落。等他看清,才发现是血!
沈知愈捂着嘴,尽量不让自己出声,可看见沈听澜还在继续,再也忍不住,尖叫出声。
“知愈!”沈听澜急忙用湿毛巾抱住手腕,打开门便看见沈知愈缩在角落里,惊恐地看着自己。
“哥哥…哥哥……我怕…”
沈听澜连忙把他抱进怀里,“知愈不怕奥,知愈不怕…”
那年沈听澜十七岁,沈知愈十岁。
两个画面骤然重叠,只不过一个高了点,一个瘦了点。
沈知愈半个身子趴进浴缸,白色的衬衫全湿。沈听澜轻抚他的背,眼泪像断了线一样不断。
“乖,知愈,哥没死,这是药浴,乖……”沈听澜眼眶通红,鼻头一酸。
“哥…别走好不好…别走…”沈知愈怕他死去,怕他永远离开。
客厅空调温度适宜,两人穿得都不多。沈知愈换了一身家居服。
“哥,菜凉了,我去热一下吧。”
沈听澜摇了摇头。
“还温着,凑合吃吧。”
沈听澜的手机又传来铃声,他直接按了静音。
“哥,刚才在浴室的时候,有个备注主治医师的电话打过来了。”
沈听澜没仔细听,他现在浑身都累,全身的骨头都像被一点点啃噬。
“知愈,哥有点累了,先回房休息了。”
沈知愈抬眼看着沈听澜满是针孔的胳膊,心皱在了一起,酸涩,说不上来的堵。
沈听澜回到房间,从包里翻出医生开的止痛药,按剂量吃下,躺在床上等药效发作。
手机这时弹出信息。
【韩清海:我靠,你主治医师说你签了放弃治疗书?】
【韩清海:?你疯了?你妈让我照顾好你,你给我整幺蛾子?】
【韩清海:你弟知道了?你有病是不是?】
【韩清海:???人呢!我靠!】
韩清海是他发小,也是少数知道他病情的人。
【Y:没疯,但是有病。】
【韩清海:你快点滚回医院,治不好至少能延长寿命,你现在这是什么?活都不想活了?】
【Y:本来就没多少时间可活了,我不想死医院里,我想陪知愈。】
【韩清海:……】
凌晨,沈知愈摸上沈听澜的床,轻轻侧躺在他身边。
看着沈听澜病态却依然好看的脸,沈知愈的手抚上那与自己相似的眉目。
轻声,却清晰。
“哥,你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