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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采野菜遇险(下) 遇野猪,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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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惊魂】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沈锦棠背着背篓,跟在裴晏身后往回走。背篓里装满了野菜和野果,沉甸甸的,压得肩膀发酸,但她心情很好。
今天收获不少。
除了常见的荠菜、马齿苋,裴晏还带她找到了那种不一样的“苦菜”,还有几把野葱野蒜,回去能做好几顿好吃的。野果也摘了小半篓,红的青的都有,明天拿去镇上卖,少说也能换二十文。
二十文。
她心里盘算着:二十文能买两斤糙米,还能剩几文买点盐。要是每次都这个收成,日子就能慢慢好起来。
正想着,前面的裴晏忽然停下了脚步。
沈锦棠差点撞上他。
“怎么……”她话没说完,就被裴晏一把拉到身后。
她愣住了。
裴晏站在那里,身体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瞳孔收缩,呼吸变得又轻又浅。
沈锦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什么都没看见。
只有树林,草丛,和斑驳的阳光。
但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知道裴晏的听力有多好。上次在溪边,他听见了她听不见的东西。
“怎么了?”她压低声音问。
裴晏没回答。
他只是慢慢往后退,一只手往后伸,护在她身前,推着她一起往后退。
一步。
两步。
三步。
沈锦棠跟着他退,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林子。
忽然,她听见了。
窸窸窣窣——
是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移动的声音。
很轻,但很近。
然后她看见了。
左边的灌木丛里,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在动。
很大。
非常大。
那影子从灌木丛里钻出来,露出一颗硕大的头——
野猪。
一头成年野猪。
它站在那里,黑褐色的鬃毛竖着,嘴里露出两根弯曲的獠牙,上面还沾着泥。它的眼睛很小,但正盯着他们,闪着幽幽的光。
沈锦棠的脑子“嗡”地一下,一片空白。
野猪。
真的是野猪。
她只在电视里见过野猪,从没想过有一天会面对面碰上。而且这么近,近到能看见它鼻子上的褶皱,能闻到它身上那股腥臭味。
她的腿在发抖。
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想跑,但腿不听使唤。
她想喊,但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裴晏动了。
他没有跑。
他往前走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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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挡在身前】
一步。
就一步。
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沈锦棠身前。
沈锦棠看见他的背影——瘦削的,单薄的,穿着破烂衣裳的背影。那背影在发抖,她看见了。
他在害怕。
他也害怕。
但他没有退。
他挡在她前面,面对着那头野猪。
野猪发出低沉的吼声,前蹄在地上刨着,扬起一片尘土。那是攻击前的信号,沈锦棠在动物世界里看过。
“裴晏……”她终于发出声音,沙哑的,颤抖的,“跑……跑啊……”
裴晏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眼睛死死盯着那头野猪。
他的手垂在身侧,慢慢握成拳头。
沈锦棠看见他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但他没有退。
一步都没有退。
野猪又吼了一声,往前冲了一步。
沈锦棠闭上眼睛。
她不敢看。
但下一秒,她听见一声尖锐的哨响——
“啾——”
是鸟叫。
尖锐的,刺耳的,像鹰隼的叫声。
她睁开眼。
裴晏站在她前面,嘴里衔着一片树叶,正在用力吹。
“啾——啾——啾——”
一声接一声,尖锐刺耳,在树林里回荡。
野猪停住了。
它的小眼睛转了转,似乎在判断这是什么声音。
裴晏继续吹。
一边吹,一边慢慢往后退。他的手还伸在后面,护着沈锦棠,带着她一起退。
一步。
两步。
三步。
野猪站在那里,没有追。
它好像被那尖锐的哨声搞糊涂了,不知道该不该冲过来。
裴晏越退越快,越退越远。
退到一棵大树后面,他忽然拉住沈锦棠的手,转身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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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奔】
跑。
拼命跑。
沈锦棠被他拉着,跌跌撞撞地往前冲。背篓在背上颠来颠去,野菜野果洒了一地,但她顾不上捡。
她只能跑。
跟着他跑。
脚下的路不平,她几次差点摔倒,但每次都被他拉起来。他的手很瘦,骨节分明,但很有力,像铁钳一样攥着她的手,拖着她往前跑。
身后传来野猪的吼声——
它追上来了。
沈锦棠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耳边全是风声、脚步声、自己的喘息声,还有野猪越来越近的吼声。
跑不动了。
真的跑不动了。
她的腿像灌了铅,肺像要炸开,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她还在跑。
因为他的手一直攥着她,没有松开。
忽然,裴晏拉着她往旁边一拐,钻进了一丛灌木。
灌木的枝条抽在脸上、身上,火辣辣地疼。她顾不上,只能跟着他钻。
钻出灌木,眼前是一个山洞。
洞口不大,被藤蔓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裴晏把她推进洞里,自己也钻进来,然后转身,用身体堵住洞口。
沈锦棠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她的视线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清。
但她看见裴晏的背影——
他蹲在洞口,背对着她,身体紧绷着,一动不动。
洞口的光线被他挡住,只剩下一点余光漏进来,照在他瘦削的轮廓上。
他在听。
听外面的动静。
沈锦棠屏住呼吸,也竖起耳朵听。
野猪的吼声越来越近。
近了。
更近了。
就在洞口外面。
她听见野猪在灌木丛外面转悠,听见它的蹄子踩在落叶上的声音,听见它粗重的喘息声。
就在外面。
几步之外。
她不敢动,不敢呼吸,甚至不敢眨眼。
她只看见裴晏的背影——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忽然,外面的声音停了。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的心跳声会把野猪引来,外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越来越远。
越来越轻。
最后,彻底消失。
裴晏还是没动。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蹲在洞口,一动不动。
沈锦棠也不敢动。
她就那样看着他,看着他瘦削的背影,看着他破烂的衣裳,看着他肩膀上的一个破洞,露出里面青紫的皮肤——那是前几天被王大牛打的,还没好全。
又过了很久,裴晏终于动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她。
洞里的光线很暗,但她看见他的眼睛——亮亮的,带着劫后余生的光。
“走……走了。”他说,声音沙哑,带着喘息。
沈锦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还没出口,眼泪就涌了出来。
她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泪。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止都止不住。
裴晏愣住了。
他看着她哭,手足无措。
然后他慢慢伸出手,在她面前停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最后,他把手轻轻放在她肩上。
很轻,像怕碰坏什么似的。
“别……别怕。”他说,一字一顿,“有……有我。”
沈锦棠哭得更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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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里】
哭了很久,眼泪终于止住了。
沈锦棠用袖子擦擦脸,抬起头。
裴晏还蹲在她面前,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担心,有不知所措,还有一点点——心疼?
沈锦棠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她,一个二十多岁的现代女性,被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保护着,还在他面前哭成这样。
“我没事。”她清了清嗓子,“就是刚才太吓人了。”
裴晏点点头。
“你……”沈锦棠看着他,“你怎么知道这里有山洞?”
裴晏指了指外面,又指了指自己。
意思是:他发现的。
以前发现的。
“你以前躲过野猪?”沈锦棠问。
裴晏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沈锦棠心里一酸。
他一个人在山里活了三年。三年里,他遇见过多少次野猪?遇见过多少次危险?每一次,他都这样躲着,一个人躲在山洞里,等着危险过去。
没有人陪他。
没有人帮他。
只有他自己。
“裴晏。”她喊。
裴晏看着她。
“以后,”沈锦棠说,“有危险我们一起躲。你别一个人扛。”
裴晏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沈锦棠这才开始打量这个山洞。
洞不大,也就一人多深,勉强能容两个人蜷着。地上铺着干草,干草已经发黑了,但看得出是有人铺的。角落里还放着几个野果,已经干瘪了。
她忽然明白了。
这是他的“窝”。
他以前在山里,就住这种地方。
沈锦棠沉默了。
她看向裴晏。
少年蹲在洞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她看见他的侧脸——瘦削的,棱角分明的,还有没褪干净的淤青。
他才十五岁。
搁现代,还在上初中,被父母宠着,为考试发愁。
而他已经一个人在深山里活了三年。
“裴晏。”她又喊了一声。
裴晏转过头。
“你是怎么……”她斟酌着问,“是怎么来大柳树村的?”
裴晏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很快,但沈锦棠看见了。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沈锦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但就在这时,他开口了。
“不……不记得。”他说。
不记得?
是不记得,还是不想说?
沈锦棠没有追问。
她知道,有些事不能急。
“那……”她换了个话题,“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
裴晏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然后他站起来,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了看。
“可以……走了。”他说。
他先钻出去,然后回头,把手伸给她。
沈锦棠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瘦,但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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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
从山洞里出来,沈锦棠才发现天快黑了。
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只留下一片橘红色的余晖。树林里光线暗了很多,影影绰绰的,看着有点瘆人。
“快点走。”她说,“天黑之前得回去。”
裴晏点点头。
两人快步往回走。
走了一会儿,沈锦棠忽然想起来——她的背篓!
刚才跑的时候,背篓还背在身上,但野菜野果洒了一地。后来躲进山洞,背篓不知道丢哪去了。
“我的背篓……”她回头找。
裴晏拉了拉她的袖子,指着前面。
沈锦棠顺着看过去——她的背篓,就倒在不远处的地上,野菜洒了一地。
她赶紧跑过去,把背篓捡起来。
野菜洒了大半,只剩一点还挂在篓子里。野果全没了,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
沈锦棠蹲下来,把地上还能捡的野菜捡起来。但很多都被踩烂了,不能要了。
裴晏也蹲下来帮她捡。
两人捡了半天,也只捡回一小把。
沈锦棠看着那点可怜的收获,心里说不出的失落。
忙活一天,差点被野猪吃了,最后就剩这点。
她叹了口气,站起来。
“走吧。”她说,“没了就没了,人没事就行。”
裴晏看着她,忽然把手伸进怀里。
他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个野果。
红的,大的,完好的。
沈锦棠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藏的?”
裴晏没说话,又从怀里掏出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一共掏了六个。
六个野果,全是他藏的。
“你……”沈锦棠看着他,“你跑的时候还顾着藏野果?”
裴晏点点头。
沈锦棠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把野果一个一个放回她背篓里,放得整整齐齐。
放完了,他抬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点小心,好像在问:够不够?
沈锦棠鼻子一酸。
“够了。”她说,“够了。”
她背起背篓,继续往前走。
裴晏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始终隔着两三步。
走了一会儿,沈锦棠忽然问:“你以前,一个人在山里,遇到危险怎么办?”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
“跑。”
“跑不掉呢?”
“躲。”
“躲不掉呢?”
这次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见他说——
“等……死。”
沈锦棠脚步一顿。
她没有回头。
但她的眼睛湿了。
她继续往前走,走了一会儿,忽然说——
“以后不用等了。”
身后没有回应。
但她知道,他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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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门口】
回到裴家,天已经黑透了。
张氏站在院子里,看见他们回来,劈头就骂:“死哪儿去了?天黑了都不知道回来?饭也不做,想饿死我们?”
沈锦棠没力气跟她吵。
“遇见野猪了。”她说。
张氏愣住了。
“野……野猪?”
沈锦棠没再说话,背着背篓往灶房走。
张氏愣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裴晏。
裴晏低着头,从她身边走过,往柴房走。
张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没说。
灶房里,沈锦棠把背篓放下,开始生火做饭。
手还在抖。
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吓的。
她一边生火,一边想今天的事——
野猪冲过来的时候,裴晏挡在她前面。
他害怕,她看见了。他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
但他没有跑。
他挡在她前面。
然后他吹树叶,把她拉进山洞,一直守在她身边。
他藏了六个野果,跑的时候都没丢掉。
他还说:有我。
沈锦棠把火烧旺,站起来去洗菜。
洗着洗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她赶紧擦掉,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饭做好了。
张氏和裴老汉、小花吃了饭,各自回屋。
沈锦棠收拾完灶房,走到柴房门口。
门关着。
但门缝里,有光。
是他点的火折子?
她轻轻敲了敲门。
门开了。
裴晏站在门口。
他已经换了干草,铺好了“床”。角落里放着一小堆野果——是他今天藏的,还有几个没给她。
“给你。”沈锦棠把手里的一碗东西递过去。
是一碗杂粮糊糊,她特意多盛了一点,稠稠的,上面还飘着几片野菜叶。
裴晏看着那碗糊糊,愣住了。
“趁热吃。”沈锦棠说,“今天……谢谢你。”
裴晏接过碗,看着她。
月光从背后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的眼睛红红的,还有泪痕。
但她在笑。
“以后,”她说,“有危险我们一起跑,一起躲,不用等死。”
裴晏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他点了点头。
沈锦棠转身走了。
裴晏端着那碗糊糊,站在柴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糊糊。
热气升起来,扑在脸上,暖暖的。
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热。
暖。
香。
眼泪滴进碗里,一滴,两滴,三滴。
但他一边流泪,一边吃,把整碗糊糊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他舔了舔碗边,把碗放在门口。
然后他躺回干草堆上,看着破窗户外的月亮。
今天的月亮,特别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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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房的秘密】
沈锦棠回到自己屋里,躺下来。
浑身都疼。
腿疼,背疼,肩膀疼,脚也疼。
但她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今天的事——
野猪冲过来的样子。
裴晏挡在她前面的背影。
山洞里,他说“有我”的声音。
她翻了个身,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野果。
她偷偷藏的。
不是裴晏给的那几个,是她自己藏的。
她想留着,做个纪念。
纪念今天,有人愿意为她挡野猪。
她把野果贴在胸口,闭上眼。
慢慢睡着了。
梦里,有个人挡在她前面,瘦削的,单薄的,但像一堵墙。
怎么推都推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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