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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烟雨入楼 烟雨入楼, ...


  •   江南的雨,下得最是不讲道理。

      三月中旬,乌镇西栅的雨一连缠了十七日,把青石板泡得发亮,把黑瓦浸得发沉,把整条巷弄都笼在一片化不开的雾色里。镇心最深处,临河而立的听雨楼,便在这烟雨中沉默了三百年。

      这不是普通的民居,是沈家古画修复的祖宅,是沈清宜的师父陈敬之守了一辈子的命根。

      明代的梁架撑着头顶的天,清代的雕花窗漏进细碎的光,民国时期的水磨地砖被几代人的脚步磨出温润包浆。楼檐下悬着一块黑檀匾额,是清末状元手书——听雨修心。

      沈清宜便在这匾额下,活了二十八年。

      此刻,他正伏在临河水榭的画案前,修复一幅元代的《松泉图》残卷。

      素色棉麻长衫裹着他清瘦挺拔的身形,袖口整齐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那是一双天生适合修古画的手,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稳得能悬住一根发丝。

      他生得极好看,却不是时下流行的锋利惊艳,而是清、淡、冷、雅,像江南烟雨中生出的一株竹。一双丹凤眼微微垂着,长睫如蝶翼轻颤,眸底蒙着一层薄雾,看人时永远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父母早亡,他自幼被师父陈敬之收养,听雨楼便是他的整个世界。古画修复这门手艺,寂寞、清苦、耗心耗力,在这个资本横行、快消至上的时代,早已是夕阳残烛。可沈清宜偏生把它视作生命。

      于他而言,修复的不是纸,是时光;守住的不是画,是师门;留下来的不是楼,是根。

      师父年近七十,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前几日咳了一夜,痰里带了血丝,沈清宜要送他去医院,老人死活不肯,只说老毛病,养养就好。沈清宜知道,师父是舍不得花钱——听雨楼这些年只靠几单老客的修复生意撑着,勉强收支平衡,根本存不下什么积蓄。

      他只能每日熬更浓的药,守在床前的时间更长些。

      近来,古镇不太平。

      风声从镇口传到巷尾,说有京市来的大资本要吞掉整个西栅做文旅开发,要拆老房、建商铺、把千年古镇变成流水线上的摇钱树。

      沈清宜起初只当是流言。听雨楼三百年祖产,产权虽杂,却归师门一脉所有,且木结构完整、工艺罕见,就算开发,也断不敢动这般活文物。

      他太天真了。

      资本从不用蛮力,只用规矩杀人。

      “清宜,歇会儿吧,雨大,不会有人来的。”

      里间传来师父陈敬之的声音,带着几分苍老的咳嗽,沙哑又虚弱。沈清宜笔尖一顿,轻轻放下细如牛毛的补笔,动作轻缓得怕带起一丝风。

      他起身走进内室。床榻上的老人面色泛黄,身形枯瘦,眼神却依旧清明,盯着墙上那幅修了一半的《秋山夜话图》——那是他留给沈清宜最后的传承信物。

      “师父,该吃药了。”沈清宜端过床头的黑陶碗,温度刚好,气息清苦。

      陈敬之接过碗,却没立刻喝,而是看着窗外的主楼,沉声道:“楼的事,你多上心。最近外面闹得凶,那些人不会轻易放过咱们这块地。”

      沈清宜指尖微紧。

      他知道师父在担心什么。听雨楼地处整个西栅开发规划的核心节点,前后临河,左右衔街,是开发商眼中最值钱的“黄金眼”。可这楼是三百年古建,是师门祖产,楼在,艺在;楼塌,根断。

      “师父放心。”沈清宜垂眸,声音清清淡淡,却藏着入骨的执拗,“有我在,听雨楼不会倒。”

      陈敬之看着徒弟,眼底满是疼惜。这孩子性子软,却骨头硬,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可如今这世道,不是靠骨气就能撑住一切的。

      “产权的事……”老人欲言又止,“你那几个远房表叔,早年分了些散股,这些年穷怕了,别被人钻了空子。”

      沈清宜心头微沉。

      听雨楼的产权确实复杂。

      师父陈敬之占50%,沈清宜继承父母份额占20%,师徒二人合计70%,牢牢握在手里。剩下30%零散分布在三位远房亲戚手中——表叔□□、表姑陈秀英、表舅王德发。这三人几十年从不过问听雨楼的事,逢年过节都不来往,只当手里攥着的是一张不值钱的废纸。

      但沈清宜记得,去年过年,表叔□□突然提着两盒点心登门,话里话外打听老宅值多少钱、有没有人想买。当时沈清宜没往心里去,只当表叔穷怕了,想打秋风。

      如今想来,脊背忽然有些发凉。

      “我知道了。”沈清宜压下心底的不安,“我会去打点,不会让他们乱说话。”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一阵叩门声。

      笃、笃、笃。

      三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不属于古镇的克制与压迫。

      沈清宜微微蹙眉。听雨楼不接散客,不做招牌,只靠老客相传,寻常人根本找不到这里。更何况这样的雨天,谁会找上门来?

      他起身走到院门前,没有立刻打开,只是隔着木门淡淡道:“哪位?”

      门外的声音低沉、磁性,像寒石落水:“在下霍霆渊,从京市而来,慕名求沈先生修复古画。”

      霍霆渊。

      这个名字,沈清宜从未听过。

      可那声音里自带的压迫感,却让他莫名心生警惕。他缓缓拉开木门。

      雨丝扑面而来。

      门外站着的男人,让沈清宜的目光第一次在一个陌生人身上停留了超过三秒。

      身高近一米九,身形高大挺拔,一身深黑色定制西装,剪裁利落得没有一丝褶皱。面容英俊却极具攻击性,下颌线紧绷如刀削,眉骨高挺,一双眼瞳黑沉沉的,锐利如鹰隼。

      他周身气场冷硬、强势,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刀,与这烟雨江南格格不入。

      霍霆渊的目光,在门拉开的瞬间,便牢牢落在了沈清宜身上。

      从他清瘦的身形,到素色不染尘的长衫,再到那双沾着淡淡矿物颜料的手,最后定格在他那双蒙着薄雾的丹凤眼上。

      霍霆渊的眸底,极轻地动了一下。

      像寒潭深处,落进一瓣素白的莲。

      他此行目的,本是听雨楼这块地。提前半年布局,他早已查清一切:师徒二人占70%产权,30%散股在远房亲戚手中,听雨楼是开发项目唯一的钉子户。陈敬之油盐不进,唯一的突破口,就是眼前这个清冷孤傲的修复师。

      伪装成求画的客人,是他精心设计的第一步。

      但此刻,看着沈清宜那双干净得不染尘埃的眼睛,霍霆渊忽然觉得——

      地皮,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他收敛起周身的锋芒,刻意放缓语气,姿态放得极低:“听闻乌镇听雨楼沈先生,修复技艺冠绝江南,在下藏有一幅宋代残卷,破损极重,辗转多处无人能修,特来冒昧拜访。”

      他说话极有分寸,不提地,不提开发,只谈古画。

      精准戳中沈清宜的软肋。

      沈清宜的警惕微微松了一丝。他依旧冷淡,却侧身让出一条窄路:“进来吧。”

      木门关上,隔绝了屋外的烟雨。

      霍霆渊踏入听雨楼的那一刻,便知道——这一局,他赢定了。

      楼内气息极干净,松烟墨香、古纸陈香,混合着沈清宜身上淡淡的皂角气息。陈设极简,清一色老榆木家具,画案、笔架、颜料盘摆放得一丝不苟。

      霍霆渊没有四处乱看,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沈清宜走回水榭前,重新拿起补笔。

      他没有打扰。

      就那样站着,目光落在沈清宜垂眸专注的侧脸上。

      沈清宜被那道目光看得微微不适。那目光太沉、太具占有性,不像看客人,像在看一件势在必得的所有物。

      他笔尖微顿,没有抬头:“画带来了?”

      霍霆渊回过神,缓步上前,将手中一个紫檀木盒轻轻放在画案一角。他缓缓展开。

      一幅宋代《寒江独钓图》残卷。

      绢本脆化,边角残缺,霉斑深入纤维,虫蛀暗伤多达十余处。

      沈清宜的目光瞬间被吸引。所有的疏离警惕在这一刻全部褪去,只剩下修复师对古画的极致专注。他俯身凑近,指尖悬在画纸上空细细观察,丹凤眼里的薄雾散开,亮得惊人。

      “绢本宋代,印泥正宗,笔墨气韵无误,是真迹。”沈清宜轻声开口,“脆化严重,霉斑穿底,虫蛀达十三处,修复周期至少百日,需低温脱酸、手工补绢、矿物原色复原,不能用半点化学胶料。”

      一语中的。

      霍霆渊眸底闪过一丝赞许:“一切听凭沈先生安排。价格随意,时间随意,只要能修好,我可以等。”

      沈清宜抬眸看了他一眼。

      寻常富商,要么催进度,要么压价格,像这般完全放手的极少。但他也只是淡淡收回目光:“修复费按行规,定金三成,取画结清。听雨楼修画,只看画,不看人,不议价。”

      “理应如此。”霍霆渊直接拿出手机,“我现在转账。”

      动作干脆,态度从容,没有半分富商的倨傲。

      沈清宜取出纸笔,写下修复协议,字迹清瘦挺拔。霍霆渊接过笔签字时,指尖不经意擦过沈清宜的手指。

      冰凉细腻的触感。

      沈清宜眉心微蹙,猛地收回手。

      他不喜与人肢体接触,更不喜这种带着侵略性的触碰。可那人神色如常,仿佛真的只是意外。

      霍霆渊签好名字,递回协议:“麻烦沈先生了。此后我可能会常来看看进度,绝不打扰您工作。”

      “随意。”沈清宜接过协议,语气恢复了最初的清冷疏离。

      霍霆渊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沈先生。”

      沈清宜抬眸。

      霍霆渊看着他,目光在那张清冷的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微微一笑:“您刚才说,修复这幅画要一百天。”

      “是。”

      “那我一百天后再来。”他顿了顿,“这期间,我可能会常来看看——不是催您,是想看看这幅画,是怎么一点点活过来的。”

      他说的是“画”。

      可他的眼神,看的从头到尾都是沈清宜。

      那目光太烫,烫到沈清宜无法忽视。他被看得眉心紧蹙,却不好发作,只能淡淡点头:“随意。”

      霍霆渊转身离开。

      黑伞在雨巷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雾色里。

      沈清宜站在天井中,雨水打湿了他的裤脚。他忽然觉得这雨比刚才更冷了。

      回到修复室,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准备倒掉。可手刚碰到茶杯,忽然顿住了。

      那人的手。

      刚才签字时,霍霆渊接过笔,指尖擦过他的手指——那一瞬间,沈清宜以为是意外。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人的手稳得可怕。

      一个真正想避嫌的人,不会让这种“意外”发生。

      沈清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人指腹的温度。凉凉的,却像烙印一样,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忽然有些烦躁。

      把茶杯放下,走到窗前,看着雨幕中空荡荡的巷子。那人已经走了,可沈清宜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留下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太久没和陌生人打交道。

      他在修复台前坐下,重新拿起补笔,正要落下去——

      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表叔□□。

      沈清宜心头猛地一跳。

      这位远房表叔,二十年没主动打过电话。

      他按下接听键。

      那头传来表叔油腻的笑声,夹杂着麻将牌的碰撞声:“清宜啊,有个事跟你说一声——老宅那点产权,我卖了。”

      沈清宜握着手机的手猛然收紧。

      “……卖了?”

      “对啊,前阵子有人找上门,出价高三倍,我寻思着反正那破宅子我也不住,留着干嘛?就签了。手续都办完了,钱也到手了。你那边……自己想办法吧。”

      沈清宜的声音冷下来:“卖给谁了?”

      “哎呀,人家不让说。反正是个京市来的大老板,姓什么……霍?还是贺?记不清了。”

      电话那头传来“胡了”的欢呼声,表叔匆匆挂断。

      忙音嘟嘟地响着。

      沈清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窗外的雨忽然大了起来,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像有人在用力敲他的天灵盖。

      京市来的。姓霍。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刚才霍霆渊站过的地方。

      那个人站在天井里听雨的画面,忽然浮现在眼前。

      “东边的瓦片薄,声音脆;西边的厚,声音闷。”

      ——一个第一次来听雨楼的人,为什么对这里的一切,那么熟悉?

      沈清宜握着手机的手,指节泛白。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黑色宾利正驶出乌镇。

      霍霆渊坐在后座,手里捏着一份刚刚签署的文件。文件右上角,赫然写着——

      “听雨楼产权转让协议(30%份额)”。

      他把文件合上,看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水田,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一百天。

      他给那幅画一百天,也给自己一百天。

      一百天后,他要带走的,不止是那幅《寒江独钓图》。

      助理林舟从副驾回头:“霍总,消防、住建、文旅的举报材料已经备好,什么时候提交?”

      “等。”霍霆渊闭上眼,“等另外两户也签完,一起发。三个月限期整改,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明白。”

      雨还在下。

      听雨楼内,沈清宜站在窗前,看着檐下如注的雨水。

      他想起师父的话:“别被人钻了空子。”

      可他已经被人钻了。从那个男人踏入听雨楼的第一步起,一张网就在收紧。而他,竟然还亲手给那人沏了茶。

      他忽然打了个寒颤。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

      那个站在天井里听雨的男人,根本不是来求画的。

      他是来收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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