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产权暗易 产权暗易 ...
-
江南的梅雨一旦落定,便不肯轻易歇脚。
接连半个月的雨,把乌镇西栅的石板路浸得发亮,临河的垂柳被水汽泡得软垂,连风里都裹着化不开的湿意。听雨楼的木门,在这半个月里,被同一个人叩响了七次。
霍霆渊。
他来得极有规律,每三日一次,总是在午后雨势最柔的时候出现,从不空手,却也从不带半分压迫感。有时拎一篓刚摘的碧螺春,有时抱一匣古法手工松烟墨,有时带一小瓶沈清宜两个月前随口提过一嘴的矿物颜料——那是苏州老字号“姜思序堂”的绝版石青,沈清宜自己托人问了半年都没买到。
那天沈清宜接过颜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霍先生费心了。”他垂眸,声音淡淡的,却比往常多了一分温度。
“碰巧看到,顺手而已。”霍霆渊站在水榭外,隔着雨帘看他,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清宜没再说什么,转身把颜料收进柜子里。
可那天晚上,他收拾修复台时,又把那盒颜料拿出来看了很久。靛青色的粉末,细腻如烟,在灯下泛着极淡的光。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跟着师父去“姜思序堂”求颜料,师父在柜台前站了半个时辰,就为了省两钱银子。
现在有人替他买到了。
那人甚至没多提一句,没邀功,没讨人情,只是“顺手”。
沈清宜把颜料盒合上,放回柜子最里层。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只知道那天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人站在雨中的样子——黑色的伞,深邃的眼,还有那句“顺手而已”。
第五次来的时候,霍霆渊带了一块桂花糕。
古镇老字号“叙昌”的,刚出炉,还冒着热气。
沈清宜正在修画,没抬头,只淡淡道:“放那儿吧。”
霍霆渊没出声,真的把糕点放在窗边的小几上,然后退到水榭外,像往常一样安静地站着。
沈清宜修了多久,他就站了多久。
一个时辰后,沈清宜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腕骨。一抬眼,发现那人还站在原处,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雨雾。
他忽然觉得那块桂花糕有点烫手。
“霍先生。”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雨大,进来喝杯茶再走。”
霍霆渊抬眸看他。
那一眼,沉沉的,带着某种沈清宜看不懂的东西。
“好。”他收了伞,走进水榭。
这是霍霆渊第一次踏入修复室。
沈清宜给他倒茶,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又碰到了他的——这一次是真的意外。
霍霆渊的手很烫。
沈清宜像被烫到一样,飞快缩回手。
他垂眸,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
“谢谢沈先生。”霍霆渊接过茶,目光在他耳根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那杯茶,沈清宜喝得心不在焉。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霍霆渊坐在他对面,心底那根紧绷了半个月的弦,正一寸一寸地松开。
——他耳根红了。
霍霆渊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他想伸手碰一碰那抹红色,想看看它会不会更红。
但他只是垂下眼,把茶杯里的茶一饮而尽。
不能急。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但心底那头困了太久的野兽,已经开始蠢蠢欲动。
霍霆渊走后,沈清宜收拾茶具。
他拿起那只霍霆渊用过的茶杯,杯沿上有一道浅浅的唇印。他盯着那道唇印看了很久,然后——
猛地放下杯子。
像被烫到一样。
他在干什么?
窗外雨声淅沥,他站在水榭里,心跳快得不像话。
活了二十八年,他从未对谁动过心。
可这个人,才来了五次。
五次。
沈清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回到画案前。可笔尖落下,却迟迟下不去手。
他想起那人站在雨中的样子,想起那双深邃的眼睛,想起那句“顺手而已”。
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裂开。
他不敢细想。
只是那一夜,他又失眠了。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黑色宾利正驶出乌镇。
霍霆渊坐在后座,没有像往常一样处理文件,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水田。
林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老板今天不对劲。
往常离开听雨楼,老板脸上多少会有一点“猎物入局”的笃定。可今天——
“霍总,”林舟试探着开口,“陈老三那边已经签了,另外两户明天也能办完手续。下周产权变更就能生效。”
霍霆渊“嗯”了一声,没接话。
他还在想刚才那一幕。
沈清宜给他递茶,手指碰到他的时候,那人耳根红了。
明明只是轻轻一碰,却像有火从那里烧起来,一路烧到他心里。
他应该得意的。
猎物正在入局,一切按计划进行。
可他没有得意。
他只是在想:那人下次给他倒茶,会不会多看他一眼?
林舟从后视镜里看着自家老板,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他跟在霍霆渊身边十年,见过老板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样子,见过他谈判时寸步不让的样子,见过他面对任何猎物都冷静克制、算无遗策的样子。
唯独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像是困住了。
不是困住别人,是困住了自己。
“霍总,”林舟忍不住开口,“沈清宜那边……需要我再加派人手盯着吗?”
霍霆渊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用。”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别吓着他。”
林舟愣住了。
别吓着他?
老板什么时候,在乎过猎物被吓着?
第八天,产权变更书送达的前一晚,沈清宜做了一个梦。
梦里师父还年轻,牵着七岁的他走进听雨楼,指着那块“听雨修心”的匾额,笑着说:“清宜,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不用怕。”
梦里修复室里堆满了画,阳光从雕花窗漏进来,落在一幅没修完的《秋山夜话图》上。师父坐在画案前,回头看他:“清宜,来,师父教你握笔。”
梦里一切都好好的。
可醒来的时候,枕边是湿的。
沈清宜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心跳得很慌。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做这个梦。
更不知道的是,几个小时后,这场梦就会被碾得粉碎。
傍晚时分,院门被敲响。
不是霍霆渊那种温和克制的三声,而是急促的、沉重的、带着不容抗拒压迫感的砸门声。
沈清宜心头猛地一紧。
他起身走到院门前,拉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面色严肃,手里拿着一叠盖着红章的文件。他们身后,站着一个面生的中年男人——
师父那位二十年不来往的远房表叔,陈老三。
沈清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沈清宜是吧?”为首的工作人员开口,语气冰冷,将一份文件递到他面前,“这是房屋产权共有变更告知书,麻烦你签收一下。”
产权共有变更?
沈清宜接过文件,指尖微微发颤。
他翻开第一页。
一行鲜红的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原听雨楼共有权人陈老三、陈富贵、陈梅三人所持30%产权,已于今日正式转让给霍氏控股集团。现听雨楼共有权人为:陈敬之(50%)、沈清宜(20%)、霍氏控股集团(30%)。
霍氏控股集团。
霍霆渊。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瞬间串联。
刻意接近。伪装知己。恰到好处的温柔。精准入心的理解。那盒绝版的颜料。那块烫手的桂花糕。
全是假的。
全是精心设计的圈套。
全是为了这30%的产权。
全是为了这座三百年的听雨楼。
沈清宜握着文件的手剧烈颤抖,指节泛白。他猛地抬头看向陈老三,眼神里是二十八年从未有过的愤怒。
“你们答应过师父。”他的声音沙哑,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来,“你们发过誓,永远不会变卖产权。”
陈老三眼神躲闪,不敢看他,只是低声嘟囔:“霍先生给的价格是市价三倍……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三倍?”沈清宜打断他,声音发抖,“这是祖宅。是师门的根。是你们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三倍的钱,就能买走你们的良心?”
陈老三被他逼问得下不来台,索性硬起头皮:“小宜,话不能这么说。产权本来就有我们一份,我们想卖就卖,你管不着。再说了,霍先生现在是合法的共有人,人家有权管这楼。”
合法的共有人。
有权管这楼。
沈清宜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懂法。
物权法明确规定,共有权人有权对共有物提出分割、利用、运营要求。哪怕只占30%,也能通过法律途径,合法地拿捏整座老宅。
霍霆渊根本不需要强拆,不需要动粗。
他只需要拿着这份产权证明,就能合法地,把听雨楼推入绝境。
工作人员冷冷催促:“尽快签收,后续共有权人提出的相关申请,会陆续送达。请你做好准备,配合相关工作。”
沈清宜没有签字。
他一把挥开对方的手。
文件散落一地,被雨水打湿。
他转身,猛地关上院门,背靠着冰冷的木门,缓缓滑坐下去。
雨水从檐角滴落,砸在他肩上,冰凉刺骨。
他想起师父第一次牵着他的手走进听雨楼。
那时候他七岁,刚没了父母,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刺猬,谁靠近就扎谁。师父蹲下来,指着那块“听雨修心”的匾额,笑着说:“清宜,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不用怕。”
他想起师父教他握笔。
那双手,枯瘦却稳,握着他的小手,一笔一画在宣纸上落下:“修复师的手,碰的是时光,守的是良心。记住了?”
他记住了。
他记了二十一年。
他以为守住听雨楼,就是守住师父的命。
可他没守住。
他不但没守住,还把那个来收楼的人,请进了门,奉了茶,叫了知己。
沈清宜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可他没有发出声音。
师父说过,沈家的人,骨头硬,流血不流泪。
他的眼泪,只能往肚子里咽。
这一夜,他没有睡。
他坐在修复室里,看着那幅霍霆渊送来的《寒江独钓图》,只觉得无比讽刺。他把所有的修复工具收进木盒里,指尖抚过师父亲手刻的“守心”匾额,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不怕穷,不怕苦,不怕手艺寂寞。
他怕的是,师门三代人的坚守,在他手里被资本碾碎。
怕的是,三百年的听雨楼,变成开发商手下的网红商铺。
怕的是,他连师父最后的心愿,都守不住。
天快亮的时候,里间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沈清宜猛地起身冲进内室,发现师父脸色发紫,呼吸急促,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师父!”沈清宜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抱起师父单薄的身体,疯了一样冲出听雨楼。
雨还在下。
青石板路滑得像抹了油。他跑得太急,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膝盖磕在石板上,皮开肉绽,血混着雨水淌了一地。
他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
师父的身体在他怀里轻得可怕,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师父抱着他去镇上看病,也是这样跑。那时候师父的背还是直的,跑起来稳稳的,他趴在师父肩头,只觉得天塌下来都有人撑着。
现在轮到他撑了。
可他撑得住吗?
镇卫生院的医生简单检查后,脸色凝重地摇头:“老人是长期积劳引发的急性肺感染,伴有器官衰竭,我们这里条件有限,必须立刻转去市区专科医院。后续要长期康复护理,费用不低。”
转院。
护理。
费用。
沈清宜站在走廊里,浑身湿透,膝盖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却感觉不到疼。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
身上所有的积蓄,都用来给师父买药、修缮听雨楼,早已所剩无几。转院的救护车、住院押金、后续每月两万块的康复护理费——
每一笔,都是他现在无法承担的天文数字。
他拿出手机,翻遍通讯录,给所有能借的人打电话。
没人接。接了也说没钱。有的直接挂断。
他在这个镇子上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中午,他终于东拼西凑借够了转院费,把师父送进市区医院。办好手续,交了押金,兜里还剩三百块。
三百块。
够吃一周的馒头。
他从医院出来,站在烈日下,头晕目眩。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接通后,是冰冷的官方语气:“是沈清宜先生吗?这里是市消防救援大队。你名下的听雨楼被实名举报存在重大消防隐患,现下达限期整改通知书。三个月内必须完成电线更换、防火加固、结构安全鉴定。逾期未整改,将依法查封。”
查封。
沈清宜握着手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二个电话接踵而至:“沈先生,住建部门通知,听雨楼属于老旧危楼,未做结构安全鉴定,必须在整改期内完成检测,否则禁止使用。”
第三个,第四个……
消防。住建。文旅。市场监管。
一封封整改通知,一条条限期命令,像雪片一样砸向他。
而他知道,这一切的幕后推手是谁。
霍霆渊。
他用30%的产权作为合法外衣,实名举报,步步紧逼,不用脏手,不用暴力,只用一张张红头文件,就把听雨楼逼到了死路。
整改要钱,鉴定要钱,诉讼要钱,师父的护理更要钱。
没有一笔是天价,可加在一起,就是让他寸步难行的死局。
沈清宜站在医院门口,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冰冷。
他试着联系中介,想卖掉自己在镇上的小公寓。
中介听完产权情况,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沈先生,您的公寓和听雨楼属于关联资产。现在共有权存在纠纷,没人敢买。就算有人要,价格也只能是市价的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
杯水车薪都算不上。
所有的路,全都被堵死了。
守了二十八年的骄傲,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他走投无路。
师门传承,祖宅安危,师父性命,全都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压得他快要窒息。
手机再次响起。
来电显示没有号码,只有一行冰冷的字。
他盯着屏幕,心跳停了一拍。
接通。
对面传来一道声音,不是霍霆渊,是他的助理林舟,恭敬却疏离:“沈先生,霍总在听雨楼等您。关于老宅的整改、产权,还有您师父的治疗——霍总有一个能彻底解决所有问题的方案。”
彻底解决所有问题的方案。
沈清宜闭上眼。
他知道,猎手收网的时候到了。
“我马上过去。”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挂断电话,他抬头看向乌镇的方向。
听雨楼在遥远的烟雨里,沉默而立。
三百年的老宅,师门的根,他守了二十八年的地方。
而现在,他要回去,亲手把自己送进那个人的牢笼。
他抬手,擦去眼角的湿意。
然后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进阳光里。
与此同时,听雨楼内。
霍霆渊站在天井中央,雨水从四面屋檐滴落,打湿了他的肩头。他没有躲,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块“听雨修心”的匾额。
林舟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家老板。
他从没见过霍霆渊这个样子。
明明一切按计划进行,猎物的每一步都踩在他设计的节点上。可老板的脸上,没有半分胜券在握的得意。
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焦躁。
“霍总,”林舟轻声提醒,“沈先生已经在路上了。”
霍霆渊没动。
“我知道。”他说。
他只是不知道,待会儿那人推门进来的时候,他该用什么眼神看他。
是该用猎手的眼神,看他自投罗网?
还是该用……别的什么眼神?
霍霆渊忽然觉得自己可笑。
三十四年,头一回,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人。
雨还在下。
听雨楼的木门,很快就会被人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