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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 命运 第21章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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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命运
回到发掘区,彭瑞正要带学生转场去工作站。
李长悦若无其事地回到参观队伍中,彭瑞看她脸生,悄悄问韩羽徊,“谁啊?”
“一个朋友,带她去河边玩了一会儿。”
“去不去工作站?”
“不去,我探方没清理完。”
李长悦犹犹豫豫,频频回头,她觉得自己出于礼貌应该好好与他道别,但又说不出得体的客套话,如果只是为了一句郑重其事的“再见”,倒显得自己更加做作。
怎么办啊····
韩羽徊站在探方边,他身长挺拔温润如竹,双手背在身后,微笑着目送李长悦。
她鼓起勇气磨蹭到韩羽徊跟前,笨拙地开口,“那个,我先跟他们一起···再见。”
不像道别像在报备。
“去吧,玩得开心。”韩羽徊像个慈祥的长辈。
“嗯!”她仿佛变成了一只天性使然的小羊蹦蹦跳跳跟上大部队,和李谒殊凑到一起。嬉笑间她特意回头,发现韩羽徊仍在原处望着人群。
阳光热烈,连绵成丘的探方堆土投下短影。在天地与历史遗迹现代田屋之间,唯余他超然独立的孤影。而其周身的温和气息像无法摧毁的精神巨像,坚如磐石,如山峦,如任何不可转移之物。
时光消逝了,我没有移动。
李长悦想到这句诗,一句被她写在书籍扉页用来自勉的诗。
她转身面对韩羽徊,几乎要蹦起来一般高举双手,像挥动旗帜那样奋力地左右摇摆,不断倒退着离他越来越远。李长悦并不确定韩羽徊在看什么,只是在这恰如其分的时刻,她想沉浸于一场此去经年再难相逢的告别。
而韩羽徊从容地将一只手臂抬至身前轻轻挥动,李长悦确认他注视着的人始终是自己。
她很满意,露出了圆满落幕时,足以与阳光媲美的灿烂笑容。对韩羽徊,也对自己。
这段旅程对李长悦而言,已经结束。进入村落之中,她仍慢悠悠地在人群末尾四处打量。古老的砖瓦房、鲜亮夸张的欧式自建别墅,和趴卧在自家门前的各式小土狗。
在一道无人窄巷中,她瞥见一具佝偻着的身躯,艰难地蹬着一辆三轮车,车斗里层层的杂货压得小车进退两难。李长悦停住,她看了眼人群,又缓慢地向前追了几步,犹豫了一番,还是决定帮忙。
她拉住李谒殊,“我去巷子里看一眼,你等会儿帮我指个路。”
虽然不知道李长悦要看什么,李谒殊也并未迟疑,“你快点啊。”
正使劲踩踏板的老太太突然感到脚下一轻,车轮平稳地滚动。回头看,一个陌生的年轻姑娘两手撑着车尾的挡板,用力往前推。
“谢谢你啊。”老太太眉开眼笑,“你是谁家的姑娘哇?”
“呃,我是新、新来的学生。”李长悦不知道怎么回答,顺嘴扯了一句。
“哦,考古队。”
“嗯、嗯。”她不想暴露个人信息,干脆就误会下去。
“我刚才看见那几个捣乱的人又来了。”
“啊?什···”李长悦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薛家嘛,之前那几个不是拦着你们不让你们考古嘛。”
“哦哦,又、又来了。”
“但是那边就那个女孩子在,你们要过去看看不。”
“女,孩子?”李长悦脑子里有点乱。
“就是那个有点高高胖胖的女孩子嘛。那老头嘛人不坏,就是脑子不清楚。他老婆在还好,他一个人,哎哟被那几个侄子哄得晕头转向。”
李长悦沉默。
“我马上到家了,都是平地的,不要推啦,谢谢你哦。”老太太还不忘提醒李长悦,“你回去要告诉你们队长,好几个人喔。”
“好,好我现在就回去。”
李长悦转身就跑回大路上,李谒殊就在前方不远的一条巷口等她。
没有预告的故事展开,让李长悦有点后悔日行一善。
两条长腿抡圆了往前跑,经过李谒殊身边时抓住她的手臂就往巷子深处去。
“诶诶,你跑这么快干嘛?”
“通风报信。”
与此同时,韩羽徊接到了实习生的电话,带着夏奎也往北边赶去,叮嘱他们不要起冲突,能脱身就赶快走。
工作站门口立着银色的不锈钢单位名牌,李长悦扎进门里,松开了李谒殊。
糟糕,忘了问考古所的女孩子在哪个方位了。
袁啸桐站在库房门口等候,房间里人头攒动。姜小峰在讲解出土陶器,彭瑞在和一个上年纪的阿姨闲聊。众目睽睽之下,李长悦不知该如何在不引起旁人的注意下传达消息。她不想成为焦点,但她必须要这么做。
“呃、老师。”
彭瑞语止之,转头,他还记得面前的人是韩羽徊的朋友。
“怎么了?”
“呃我刚才村里遇见一个大、娘说看见了老薛家几个捣乱的人,就在考古队高高胖胖的女孩子那边问你们要不要去看一下。”李长悦一股脑说完闭紧嘴巴 。
“琰嘉和实习生在北边墓葬区。”彭瑞和贾春枝对视了一眼,俩人都紧张起来。
他的语气十分严肃,“什么时候说的?”
“就刚刚就刚刚。”
“春姐你先跟学生们讲讲画图的东西,我跟小峰去一趟。”
彭瑞让D大的领队老师带着学生先待在工作站,他拽上姜小峰,“给韩羽徊打电话。”
李长悦悄悄地回到人群中,紧张的情绪像刺骨的寒冰,由心脏侵袭至四肢百骸,阴冷的寒气冻结着她的每一寸血管。来自生物本能的危机意识让她疾跑之后的心率居高不下,发抖的呼吸渐渐传染了发冷的身体。她跟着到库房门口,彭瑞和姜小峰急急忙忙,都空着手没有携带任何武器。
这怎么行,万一对方装备齐全,这不是上赶着去挨打?
她在意的是,韩羽徊也要去。
“韩羽徊。”
他们,十几分钟前才经历了一场圆满的告别。
告别,变成了一句谶语。如通灵般接连闪回在她眼前的不是斜倚孤影的阳光、逐流逝波的宁河、和翱翔的白鹭。而是停在堂屋的朱漆棺材、尸居余气的干枯躯体、和父母回老家奔丧时她独自一人无所事事的日子。
她不能确定这是某种征兆还是最后通牒。
心脏像一把巨锤,肆无忌惮砸在胸膛围成的牢笼。韩羽徊的安危不明,作为朋友她难以袖手旁观。可自作主张跑去逞义气,愚蠢鲁莽不说,免不了被老师追究;一旦被追究,免不了通知父母;一旦通知父母···李长悦像被紧紧攥住了咽喉,她甚至能想到父亲会如何严厉地斥责她,斥责她多管闲事、自作多情、头脑简单、总惹祸上身,斥责她光考虑别人,不想想别人会不会考虑自己,他会用满眼的厌恶让李长悦感受他无比的失望。
这才是真正的恐怖,她的紧张中伴生出令她大脑僵硬的焦虑。
是啊,他们未必保护得了我。
乐观点,他们未必会让冲突发生。
李长悦用李平来恐吓自己放弃帮助韩羽徊的想法,但不安并没有褪去,令人崩溃的战栗将身体压迫至临界点。
她突然大脑一片空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驱使着向消失的残影狂奔而去,经过大门口时顺手抄起了靠在墙边的洛阳铲。
“李长悦呢?”李谒殊左顾右盼,发现人不见了。
李长悦循着彭瑞转弯的方位一路向北在巷陌间穿梭,终于出现了他们的背影。她心脏依然狂跳,她也不知道自己跟上去要做什么,但无论如何,她都认了。
对黄琰嘉而言,她不过是在平平无奇的一天带实习生学习操作rtk,然后打探铲卡卡边。圆边遮阳帽,防晒衬衫,衬衫前胸的口袋里塞着一双白色粗棉纱劳保手套。她手上的血泡早已变成硬硬的茧子,但实习生用得上。
地块位于墓葬区中心,早先主家的人因为得不到满意的补偿迟迟不肯松口,最近才和主家本人达成协议,等村里公示过后,就可以按计划进行。来前也与主家交涉过,这次测量并不牵扯后续发掘的问题。
不速之客们黄琰嘉先前见过一次,主家所谓的远房表侄,不是村上的,也不知来历,撺掇他一个劲儿的抬价。高矮胖瘦横眉瞪眼的,四五个全然一副地痞模样。
张口便是十分的放肆,显然是兴师问罪,“谁让你来的?”
黄琰嘉紧握rtk测杆,强忍怒火,“村里通知我来的。”
换个人问,依旧恶声恶气,“村里谁通知的?”
黄琰嘉目光一扫,没有善茬,只好避其锋芒,“村两委。”
“村两委的谁?谁通知的?我们通知才算,别人通知不算!”
“我现在把就村长支书叫来。”在别人的地盘上还这么嚣张,黄琰嘉不忿,懒得跟他们废话。
“你还打电话,你给谁打电话?”对方言语威胁,说着就向她走来。
黄琰嘉两手横握测杆,挡在身前。
“我们没收到钱,你们就不能来!”
“你们是不是在地上打洞了?把地打坏了不给钱你走不了!”
黄琰嘉也不怕了,直接把测杆的尖头冲人,“给钱也给不到你们,爱找谁要找谁要。”
“我们现在就找你!”他们一看实习生在后面想溜,几个痞子散开队形拦路,“你也不许走!”
实习生完全没见过这种架势,虽然老师在课堂上讲过老前辈们在发掘中遇到的各种各样的事件,有的甚至面临过生命危险,但亲身经历的感觉还是不同,好在她及时打了电话。
“到我后面。”黄琰嘉伸手招呼实习生,她把测杆往地上一插,原地一站,掏出手机,跟他们耗上了,“都在这等着吧。”
韩羽徊和夏奎先彭瑞一步,插在两方中间,将黄琰嘉和实习生与他们隔开距离。
“有话好好说,有什么问题,到村委坐下谈,我们别伤和气。”
韩羽徊的怀柔反而让他们变本加厉,但他的高大强壮也震慑到了他们,只一味的把人圈在中间,恶语相加胡搅蛮缠,不敢上前。
“说什么!每次都说要好好谈,结果偷偷摸摸签协议,不讲诚信!今天你们必须赔钱!”
“这是你的地吗?”黄琰嘉实在忍不了。
“我叔叔的就是我的。”
“钱都给你叔叔了,找你叔叔要去。”
彭瑞也赶到,出言制止,“琰嘉,别说啦。”
“我不找他就找你们!”
黄琰嘉冷嗤一声,“找我们也没用。”
“没用我让你看看有没有用!”
一人情绪激动突然从人群中冲出来,不知从哪儿搞来把锄头,举起锄头就砸。黄琰嘉手中仍握着测杆,可一时间她没想好是躲开还是用杆子抵抗,和夏奎挤在一起。夏奎两手空空挡在黄琰嘉面前,事出紧急只能徒手格挡。
“铛!”
金属撞击的声音刺耳难听,锄头和疼痛都没有落下来。
他迅速放下手臂,实在想象不到这短短一瞬千钧一发之际还能有如此变数。眼前似是凭空出现的挺拔却并不很强壮的身影高举着一把洛阳铲,为他挡下了锄头的重击。
李长悦气喘如牛,胸腔像鼓风机一样动荡。她双腿岔开,膝盖微曲,下盘踩稳。因为实战经验为零,于是她使了十分的力。
她握着洛阳铲用力往前一推,逼着对方倒退两步。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仍在不停颤抖,像在打冷战,到底是害怕还是兴奋,她说不清。
夏奎来不及细看,以为是另一个实习生,赶紧把她护到身后。
可韩羽徊太熟悉了,那身形从他身旁闪过便令他吃了一惊,“李长悦!你来干什么!回去!”
李长悦以为这就是最严重的情况了,至少她的确起到了作用,现在回去正当其时。
“好嘞好嘞。”她点头哈腰,把洛阳铲往夏奎手里一塞,拱肩缩背打算化身贼老鼠从后方开溜。
“我报警了!”有人吼了一句。
“对我们报警,当着警察的面说好吧。”一声比一声高。
“报警?还想报警?还有你,上回就是你!”
言语中积愤已久的怨毒让李长悦毛骨悚然,她猛回头,正好看到其中一人手里多了件狭长还泛着银光的东西。处在他前方攻击范围内的,是正在安抚一个年轻男生的韩羽徊。而韩羽徊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的后背暴露的彻彻底底,李长悦看得手脚冰凉汗毛倒竖。她张口结舌,万一自己的提醒反倒激怒了并未下定决心行凶的人该怎么办?
倾斜向下的刀尖缓缓抬起像传递信号的旗帜,李长悦的大脑紧张到僵硬。
“有刀!!”
毫无预警的吼叫令所有人心中都是一骇,像被石头砸碎的水面整齐地向外扩散,惊恐的目光仓皇扫视。韩羽徊当即加大力度推着实习生往后躲,却不想自己才是目标。
实习生倏然惊慌失措地抓住韩羽徊的手臂,“韩老师!”
韩羽徊这才意识到不对,他快速扭头,眼角的余光堪堪映出张狂地向自己扑来的歹徒,事态的发展紧张到极点。可这生死攸关的瞬间他仍选择先将实习生甩到远处安全的地方,而韩羽徊就只能凭身体素质和本能反应听天由命了。
尖叫和呼喊萦绕耳畔,不同的声音传递出同样的歇斯底里比有形的匕首更先刺入韩羽徊的内心,他居然有心思想没有听到李长悦的声音,她还是听话的。他知道自己已没有胜算,甚至连大脑中最寂静的角落都悄然滋生出如霉菌一般的绝望之感。但绝望散播的麻痹不会让韩羽徊俯首就擒,他会挣扎到最后一刻。
松开学生后,韩羽徊的手臂马上换到一上一下的姿态护在胸腹之前,再转身,他做好了先受下一刀的觉悟。
两脚还未站定,那歹徒的身影已到近前,持刀的右手缩在身后侧蓄力,只待全力刺出。太近了,纵使韩羽徊有所觉悟,但他更确定有备而来的哪怕只一刀,就会要了自己的命!
这种插翅难逃的无力感,让他仿佛置身于那场鬼压床的怪梦。是预言、是deja vu、是走马灯。真糟糕啊···我的梦中人,不在现实中。
妈妈,同归于尽也不算输吧。
一切都在转瞬之间,他回头,刀出手,万物皆有定数。
然而谁也没想到,突然从斜刺里杀出的变数如剽悍的蛮牛凶狠地撞向了歹徒。现在,处于韩羽徊视线正中的,是横冲直撞而来的李长悦,她不管不顾,不留一丝余力的将弥漫的绝望冲散。
她连推带扛,虽未能将那人撞飞很远,却给韩羽徊争取了时间。
那人没有成事,脚踩脚差点摔倒。但他异常执着,半点都没耽搁立刻举刀调头直奔李长悦。韩羽徊伸手刚掐住他的脖领,那人却顺势一个回马枪,刀尖对着韩羽徊的腰腹就刺了过去。
李长悦紧张地快要咽气,大脑一片空白。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左手已经牢牢握住匕首的利刃,右手抓住那人持刀的手腕往下压,后背扛住歹徒的身体,艰难地卡住了他进犯的路线。
李长悦先抓住了匕首,韩羽徊慢了一步,他的手覆上了李长悦的手背。
“李长悦!”韩羽徊的身心、他的灵魂,都在此刻因她而震颤。
李长悦始终坚定的,如磐石,如山峦,如任何不可转移之物。
韩羽徊拽住那人的双臂,李长悦松开右手,左手不放。他一腿向前跨出,另一条腿弯曲抬起。而她举起拳头,睚眦欲裂,牙关紧咬。韩羽徊势大力沉的提膝,重重顶击他的腹部。李长悦将所有的愤怒、恐惧和潜藏的暴力因子通通化作一记亟待迸发的直拳,重重地砸在那人眼下。
那人连哀嚎都没能发出,栽到在地,蜷缩的像只西瓜虫。
李长悦压抑着胸中的惊涛巨浪,目光如炬,像只伺机而动的豹子。她将手中的匕首随意地丢到地上,像丢弃一块破铜烂铁。
人群愣在当场,怎么会有人连违法犯罪都不怕?怎么会有人连死都不怕?
手掌沾满了鲜血,从指缝中挤出来的几道细流顺着手背参差滑落。李长悦翻看自己的左手,横切的伤口在掌心正中剖开了一道沟壑。肾上腺素消退,疼痛被唤醒。
“李长悦!”韩羽徊焦急地用拇指和食指钳住她手腕两侧,检查她的伤口。
她张开手掌,鲜红的液体如同融化的血肉不断往下淌,直到手腕。李长悦却轻松愉悦地对他说,“我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