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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 天地一沙鸥 第2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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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天地一沙鸥
又是天气晴朗的一天,阳光透亮,看起来充满希望。南门外空旷的场地上停着辆大巴,三三两两自觉分成小团体的学生们围绕在大巴周围。
“去哪儿啊?”李长悦满脸疲惫,两只眼睛都快挤没了。临行前夜她总会紧张地失眠,后悔自己为什么冲动地决定参加这种莫名的活动,还要早起。
“铸栖遗址。”
“铸栖?”有点耳熟,但不记得在哪儿听说过。
李谒殊率先坐到了一双空位的外侧,李长悦想了想,礼貌地跟袁啸桐谦让,“请。”
“不用了,你跟她一起,我坐这儿。”说着,他坐到了过道另一侧的座位上。
李长悦一坐下就抱着书包开始睡大觉,耳机里的音乐、车厢里老师的注意事项、学生们的闲聊,都被她当作催眠的白噪音。
中途,她因脖颈垂了太久而被痛醒。看向窗外,高速路旁攒聚的村落不断闪过,一个又一个水塘,一块又一块绿地。
她没再入睡,从高速到街道,从城市到乡间。等大巴缓缓拐进一条更窄的路上时,李长悦透过窗,看到岔口立着一座刻有“铸栖遗址”四个大字的大石头。
环视了一遭或贴着瓷砖或仍盖着灰瓦的新宅旧居,李长悦发出心中的疑惑,“这地方谁发现的。”
李谒殊无法回答,“不知道。”
前来迎接的两人一老一少,风尘仆仆的样子。老的也不算太老,瘦高个,笑起来脸上堆纹。少的不高不矮有点肉,戴着眼镜,长相普通气质端正。
“这是铸栖遗址的考古领队彭瑞彭老师和姜小峰姜老师,今天由两位专家学者带领我们参观遗址的发掘现场,为我们讲述千年前古人们的生活。”
李长悦心不在焉地鼓掌,随着大溜混迹在人群中。走着走着,路边出现了几个竖在土里的牌子,上面是一些关于铸栖遗址的介绍。
“属于新石器时代全岭文化,有城垣、居住区、手工作坊区、和墓地。”李长悦极小声地念着上面的文字,文字旁搭配的是发掘时的探方照片,城墙的剖面等等,每个展板都是相同的形式。
出土器物的介绍上,是几个放在一起,形状各异的陶器的照片,李长悦不懂,“怎么都是破罐子。”
“那个时候只有这种东西吧。”李谒殊不研究这些,她不太确定。
“古城?古城的人住哪儿?”再一张版面上有城垣范围的大致地图,但李长悦并不了解这个地方。
“不知道。”
她又把耳机戴上,兴趣缺缺地随意张望。
在彭瑞和姜小峰的带领下他们渐渐远离村落来到空旷的田地中,他们先看到连成一条线的土堆,土堆里中间是一个方形土坑,土坑和土堆之间隔着七八十公分的空地。二十多个人围着土坑边,从松散地土壤结构和干透的土色来看,这个坑已经挖成了有段时间。
彭瑞用极其专业的词语讲解探方中的地层,文化厚度,出土器物。李长悦听了但听不真切,音乐声太大。她蹲下,伸手摸了摸坑壁的土,感觉跟平时的土没区别。
他们不停地往小推车里铲土,再由另一个人将小推车沿着坑壁边斜土坡将土遇到地面,堆到探方边连成一片的土堆上。坑里有人推着小推车沿着坑壁修出的土坡往地面上运土,有人拿着铁锹铲平地面。
规则的探方像一截国际象棋的棋盘,边长得有五米。她落于人后,在坑边站定,视线望向远方,掠过一个又一个如同自地面向下被按进去的凹槽,想象着《心慌方》中立方体监狱的样子。
她落后人群一大截,不慌不忙地迈开步伐。在路过其中一个探方时,她不经意往里看了一眼,坑中角落里,一个男人盘腿而坐,双臂自然下垂,松弛地搭在沾满泥土的膝盖上,一只手握拳,另一只手指间捻着小土块。背微微弓着,头微微低着,他的闭眼敛神,面部肌肉紧绷。眼下泛青,疲惫又凝重。穿着一件薄夹克,没拉拉链,里面的T恤皱皱巴巴,领口松散有点失形。他周身似飘散着一层隐隐约约的尘埃,像一座古老庙宇中的旧塑像。李长悦踏出的脚步停止了,她歪着头,探究的目光直接又大胆,她觉得男人已经进入了深度的精神世界。李长悦想,他去往了哪一层?第六感?第七感?还是像沙加一样在娑罗双树园超越了时间。
不知是脚步的震动打破了无形的结界,还是陌生的气息让他警觉,入定的人像裂开的石像一般,睁开了明亮的双眼,有感应似的,抬头与李长悦四目相对。
李长悦条件反射地躲开目光,又转回,嘴唇颤动,“韩老师····”
韩羽徊冷峻的面容在看到李长悦那一刻蓦然瓦解,两两相望。
“李长悦!”李谒殊发现她掉队太久。
“来了!”李长悦匆忙回应,接着对韩羽徊说道,“我们那个,参观活动,我先走了。”
她快步跟上,李谒殊拽住她,“看什么呢,那么入神。”
“韩老师,韩羽徊韩老师。”
“哈?他在这儿?!”
“嗯。”
彭瑞向学生们讲解关于石器时代人类所运用的生产生活工具,李长悦对他们能够制作并使用大量的陶器而感到惊奇。当然也顺势产生了疑惑,“制作这些罐子的地方呢?”
“东北部,有窑场。”韩羽徊像鬼一样幽幽地来到李长悦身边。
李长悦被吓得一抖,“韩老师?”
“嗨,巧啊。”
袁啸桐是最惊讶的,“好巧啊,你怎么也在这儿?”
“这是我的本职工作,兼职在学校上课。”
出于对韩羽徊专业的尊重,李长悦集中了些注意力,摆出一副认真的样子听彭瑞讲授。
他从生活用具讲到房屋灶台,又从城墙水利讲到葬制祭礼。李长悦一边听,一边小声嘟囔着令她疑惑的问题:
“彩陶?他们用的什么颜料?”
“屈肢葬?”她摩挲着下巴,“为什么是屈肢葬,不能是尸僵吗?”
对韩羽徊来说,李长悦提出了一个很有趣的观点,通常他们不会往这种人体死亡的自然现象上想。
但李长悦接着自答道,“虽然但是,没办法通过出土状态去推测死亡时的场景了呀,万一还有特意等到白骨化才下葬的癖好呢?”
蜷曲的人骨,不过是对他们保存在地下的形态的客观描述。
彭瑞带他们来到探访边缘,一面从上至下钉着数字标签的土墙,画着很多道自然弯曲的线,“最上面是现代耕土层,往下的每一层都是一个朝代。”
“哈?”李谒殊没懂。
李长悦向李谒殊解释,“比如我在这儿生活了五十年,挂了。之后你搬过来在这又生活了五十年,你这五十年就在后面把我五十年的生活痕迹覆盖了,你之后袁啸桐再来五十年。但都只是覆盖,没有抹杀。又过了五百年,韩老师把咱们仨都挖出来了。”
她自认为自己的举例非常通俗易懂,“应该是这个原理吧。”
韩羽徊忍俊不禁,“没错,是这个原理。这个就是考古中的地层学,如果搞不清地层顺序和遗迹现象,那工作中可能就有大失误。”
恰巧彭瑞讲到,“根据器物类型和出土地层,地层没有扰动的话,可以确认年代。”
“扰动···是什么啊?”李长悦不明白。
韩羽徊低声道,“来这边。”
俩人悄悄离队,李长悦随着韩羽徊下到探方中,来到一面土墙前。与之前那面地层不同的是,这面墙虽然也层层划分,但中间有一片瘦长袋状的浅色土痕,从地表向下打破了规律的层位沉积。
李长悦似是而非,伸出食指,隔空沿着被划出边界的袋状土块描了一遍,看着韩羽徊,寻求认可。
“对的,这片浅色块就是扰动痕迹,它是后期的某种生产生活造成的,把古老的下层层位打破了,我们就说是扰动。”
李长悦仍有疑惑。
韩羽徊继续解释,“下层的东西到上层来,上层的东西到下层去,或者混在一起。以前我们在一个工地上发掘的时候,我的同学在他的探方汉代地层里发现一个塑料包装袋,那么按照地层学的划分,得出结论,汉代的时候已经出现了塑料。”
“啊?真的啊?!”李长悦震惊。
“当然是假的啊,唉呦。”韩羽徊大笑,“我的意思是,汉代是不可能有塑料制品的,但它就是出现在了汉代地层中,那么就有问题。这个问题就是,发现塑料制品的地方,实际上是一个现代盗洞,一直往下打,盗墓贼把塑料袋留在了那里。”
李长悦明白了,“那岂不是,即便在地层中发现了什么东西也不能完全确定它就是这个地层的东西?”
“需要判断。”
“哇,这么复杂啊。”李长悦觉得自己想得还是太简单了,“没有地层就不能判断年代了吗?”
两人心有灵犀地同时往探方边走去。
“可以判断,往早了说,各种物质测年,炭、金属放射衰变,热释光、光释光地磁断代等等。”
李长悦快速地眨眼,这些专业名词她根本没听懂,但也没必要深问。反正就像用肝温、胃中的食物和蛆虫不同的方法来判断尸体的死亡时间,怎么着都有法子呗。
“往晚了说,最准确的是器物上标有明确的纪年、落款、或者铭文。但在这个新石器时代,不会有这样的记录。当然你见的多了,就能一眼辨认。”
“这么神奇?”这完全属于李长悦的知识盲区。
“怎么理解,因为不同时期或者同时期不同地域,在生活方式和审美习惯上有差别。举个例子,你是哪里人?”
“K省人。”
“K省,与全岭文化同时期你们有乙杉文化。”
“对对,这个我知道。”
“他们的特色是彩陶,在陶器上绘画,但全岭没有,代表□□物也是完全不同的形态。”
“有点明白了,就是各有特色。”
“包括你判断不同朝代的人,最直观的方法,比如唐代和宋代,衣服不一样,器具不一样,纹饰不一样,礼仪不一样,根据已出土的资料,可以积累和总结出某个时间段内他们几乎没有较大改动的特点,那么你就有一个大概的判断了。”
韩羽徊伸手护在李长悦身侧,二人从沿着探方边挖出的土台阶上到了离大部队较远的位置,“包括现代也是,不同地域、时期的民族服饰、建筑风格、饮食习惯依然传承和保留着差别。”
“这个时期有文字吗韩老师?”李长悦突然想到。
“没有,但是某些遗址中出现过一些刻画符号,不能确定它们到底是不是文字。所以可能没有,可能还没发现,也可能用来写作的物质没办法长期保存下来。”
“类似在树叶上写字。”
“对。”
“但应该有笔。”
韩羽徊摇头,“没有书写工具出现。”
李长悦很随意地猜测,“但如果用树枝?芦苇杆?用完就扔,也很难找到证据。”
“是的,考古有考古的局限性。作为一门实证科学,挖得出,我们可以根据现有物证和文字史料结合研究,挖不出,不能妄下定论。”
“物证越多,证据链就越完整,离真相就越近。”李长悦越说越兴奋。
“对。”
“韩老师。”李长悦彷佛发现了新大陆,“你们简直像侦探一样诶。”
李长悦的话说到了韩羽徊的心坎上,他脸上掩不住得瑟,嘴巴谦虚道,“哪里哪里,也没有那么厉害啦。”
李长悦右脚一打左脚后跟,举起右手立正敬礼,气质像模像样,“韩队长!”
“哈哈哈。”韩羽徊的笑声爽朗明亮,“这个称呼我很喜欢。”
李长悦眺望南方,“韩老师,那儿是河吗?”
“是宁河。”
“宁河···我能去河边看看吗?”李长悦压低声音,“脱离大部队。”
“可以,我带你去。”
“不用不用,你告诉我怎么走就好。”
“没关系,一起去吧。”
他们沿着水泥路很快出了村落,踏上河沙地,踩着密密麻麻的鹅卵石走到水边。宁河,宽阔而宁静,水面光滑干净的连点细微的鳞波都没有,浅滩处也极少有垃圾,只有零星的烟头和零食包装袋。
李长悦喜欢水边,喜欢被积年累月的水流冲刷成圆咕隆咚的卵石。
“我老家在这条河的上游。”李长悦望着河面,心中泛起涟漪。
“哪里?”
“S省。”
韩羽徊很应景,“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
“但我很少回去,应该说几乎不怎么回去。”
“那你···应该也不会说S省方言。”
“完全不会。”李长悦笑嘻嘻地说,“我在K省出生长大。”
她望着远处的河面,心想,若是逆流而上,就能回到村子的渡口,上了岸,继续沿着河,再拐道上山梁,就到了。
“在想什么?”韩羽徊见她长久地出神。
她目光向上,一只白色的尖嘴长腿姿态翩迁的鹭鸟从她视野中划过,抛物线似的下坠,贴着河面飞翔。李长悦追寻着它,直到它变换翅膀的形状,在一小片汀洲上降落。
这番场景像一段在她大脑中保存了很久的记忆,在理性回归之前,语言便如同本能反应脱口而出,“我在想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的场景。”
接着,她笑了起来。
“怎么了?”
“这是我很喜欢的一个作家在她的书里说过的话,我第一次知道这首诗,就是因为这句话。”此情此景,恰如书中的场景再现,李长悦笑着说,“我很喜欢这种巧合。”
韩羽徊理解了,他的脸上也带着温柔的笑意,“毫无征兆的一瞬间,你们的人生经历也好,心境也好,非常恰巧的重合了。”
他的解读也说到了李长悦的心坎上,“是的,这样的重合会让我觉得,我离她很近。”
“送你。”
韩羽徊伸出的手掌上,躺着一片白色的,的不规则方形的白色物体。
李长悦没有贸然接过,而是好奇地凑近,伸出手指,轻轻地摸了几下。
“这是什么东西的骨头?”她惊讶。
“鱼骨,脑袋中间的那一块,送你。”
“哇!”李长悦眼中闪烁着惊喜的光芒,她总在民俗小说和故事中看到关于鱼骨的神奇设定。现在,她觉得能想到把鱼骨当礼物的韩羽徊也十分有趣。
“还是宁河里的大鱼哦。”韩羽徊献宝似的显摆。
“哦~~”李长悦的眼睛更亮了,“谢谢!”
李长悦摸摸口袋,掏出纸巾让韩羽徊帮她展开,十分宝贝地把骨头包裹起来,放进书包最里面小袋子中,拉上拉链。
是对的,来到这里是对的。
他们往回走,李长悦开心地在鹅卵石上跳跃,像一只小鸟。她突然弯下腰,捡起石缝中一根纯白色比手掌还长的羽毛,和韩羽徊分享,“韩老师!”
“我要把它收藏起来。”李长悦又拿出纸巾,将羽毛放好。
“喜欢小鸟?”
“也没有,就是对很多事物感到好奇。”
“比如大自然。”
“比如各种各样我没接触过的东西。
韩羽徊认同,“求知欲是很好的老师。”
“韩老师,你是怎么接触到考古的?”
“直接原因是父母,我爸妈都是考古专业出身,他们两个还是大学同学。在我深入了解这门学科后,特别是经历过野外发掘后,我突然意识到淹没的历史居然就在我的手下,那种感觉很神奇。”
韩羽徊看着自己的双手,不可思议的神色和对事业的喜爱,还像第一次在泥土中看到那个来自古老时代的遗物那般激动。
途中,他们路过一片田地,一道道整齐的田畦,和一道道李长悦不认识的作物。
“进去看看。”韩羽徊停在路边。
“看什么?”李长悦不明白。
“看看地上有什么。”
“有什么····”不明白归不明白,但她仍然听从韩羽徊的话,走进了田野中。韩羽徊出了一道谜题,李长悦很有兴趣尝试破解。
她用极慢和极小心的步伐,在田垄间,弯着腰,推了推眼镜,在松散的泥土里搜索。她并不知道要找什么,但她能明白,要找的东西,肯定是一些在她的思维定式里,不应该出现在耕种的土地里的东西。
“你可以左右扩大一些范围。”
李长悦回头,“好。”
然后,她继续以躬耕的姿态,埋首于地。
她往前走了五米远,发现了一个半掩在土壤中的,灰色的像石片像瓦片又像凝结的土块但有断茬的东西。她从土里扒出来,搓掉一些灰尘,弧形的碎片,断茬已经陈旧,凹进去的一面光滑有沙粒质感,凸出去的一面有细细的平行但弯曲的花纹,古朴简拙。
李长悦下意识觉得,在需要清理干净种来植作物的田地里,有这样的碎瓦片,不太对,因为会显得对土地的照顾很不细致。
继续搜索,又找到几片,有厚的,有薄的,有花纹和没花纹的。这样的游戏很上瘾,韩羽徊静静地站在那儿,看着她不停地找。
在菜叶下,李长悦看到了一个长条状,带着弧度的东西,黑灰色,依然是残片,但它是卷折的,像蛋卷的芯,卷起的部分十分光滑,材质是很明显的陶。
“韩老师。”她捧着几枚碎片像淘到了珍贵的金币。
他挑出最厚的那块丢回地里,“这个是瓦。”
又挑出一块,“这个是现代的。”
再挑出一块,“这个也是现代的。”
他把所有的碎片都过了一遍,“其他的都对。”
“这是什么东西啊,韩老师?”李长悦开心,但不知所以然。
“陶片,古代陶片,这个是最明显的。”韩羽徊指着长条弧形的东西,“是器物的口沿,从形状和大小判断,原型应该是个陶罐。”
“这个,细绳纹。”他指着李长悦发现的第一枚碎片,“但它没有器物特征,所以不能判断它是什么东西上的。”
“哦~~~”李长悦真是开眼了,“韩老师,这些就你们在挖的东西吗?”
“不算是,铸栖遗址的年代距今5000——4000年。”
李长悦脑子里过了一遍历史书上提到过的朝代时间,“夏代以前。”
“新石器时期。这些都是后期,商代、东周···”
李长悦张大嘴,“这、这怎么看出来的?”
“纹饰、颜色、质地、形状,陶器和陶片是判断年代最好的证据。生活用具,原料易得、易加工、数量大,不同的地区和年代,流行的款式也不同。”
“它也是跟文化特征这些····有关?”李长悦隐约记得韩羽徊之前说过的。
“对,不结实,使用周期短、数量庞大。完整器多,碎片也多,东西越多,越能了解古人的审美和习惯。”
“所以大量有规律的出现的,就能判断。”
“还要依据地层。”
李长悦真有点醍醐灌顶的感觉,“韩老师,我可以收藏它吗?它是我找到的第一块古老的东西,对我来说很有意义。”
“好。”
“韩老师你能再说一遍它的年代吗,我想写个标签记住。”
“走吧,先回去把陶片清洗一下,找个标本袋,我再讲给你。”
“好诶!”李长悦越发对这些灰扑扑的东西爱不释手,一直搓着陶片上残留的泥土,“韩老师,你们挖的大坑,将来要留着吗?应该要留着吧,都是很古老珍贵的东西。”
韩羽徊笑得很无奈,“我倒是希望。”
“诶?”他的回答令李长悦错愕,但她马上就意识到韩羽徊的潜台词正与她的想法相反——留不住。
留不住?还是留得也应无益?一旦事物不往积极地方向前进,那必然是往相反的方向坠落,这是李长悦的思维定势。
所以在她看来,文物=珍贵=进入博物馆这一常识,变成了只有不与现实相悖时才能被称为常识。
“但是···应该要转移吧,放到博物馆或者什么库房里去···”子子孙孙永宝用的不是吗?难道挖出来就不管了,像曝尸荒野一样丢在那里任他们腐烂风化?李长悦觉得不对劲,又不敢确认,这不是···在破坏···文物吗?破坏了,不就永远没有了吗?
证据被破坏了,还要怎么找到真相呢?
她想意识到什么,低头看着手中千年前的残片,普通到随手往路边一抛,就会与脚下路过的无数石子和泥块融为一体。
也许早就是冷案了。
韩羽徊望向远方,满目憧憬,“按照我的希望,将来能在这儿建造一座遗址博物馆。”
“遗址博物馆···”李长悦完全陌生。
“铸栖遗址有完整的城墙,有环濠、房屋建筑、手工作坊、墓葬区,有清晰的地层,有城市功能分区,如果能作为城市发展历程的标本留下,以遗址博物馆为据点,将考古、展示和研究融合起来。”他畅想着,“或者说每个发掘者,都会想自己手下的遗迹留下来,但是很难。”
“为什么很难?这是好事啊。”
韩羽徊反问,“建一座工厂和建一座博物馆相比,哪个更有价值?”
李长悦懂了,但她觉得这完全不是能混为一谈的事情,“呵,难道为了经济一切都可以舍弃?等你需要历史,想再回来挽救那不是晚了吗?”
“但是土地资源是有限的,不发展,也没有考古资金啊。”韩羽徊早已释然,“发掘经费、征地、请工人、租房子,包括建博物馆。”
啊···总归是这个问题。李长悦谈不上失望,只是心中的波澜变成了死潭,“都需要钱。”
人就算了,怎么连不是人的东西都逃不开这套价值体系,啧,李长悦感到厌烦。
“所以发展也很重要。”韩羽徊有种接受现实的平和,并同她解释,“我们挖的方坑并不是遗址本来的面貌,是在原址上勘探过后,我们划分方格,以探方为单位,这样发掘起来便利、规整。出土的文物会安置在工作站或考古所库房,但是一些地面遗迹,房屋基址、道路遗迹,确实不便于转移,所以通常保存资料后,会把探方回填。”
韩羽徊不疾不徐,怕自己说得不够明白。而李长悦则认真聆听,愿意分享不同领域的知识,难道不足以让自己尊重吗?求知的灯火又照亮了一小片未知的黑暗区域。韩羽徊的解释给了她一些安慰,她情不自禁地在心里比较了一番,韩羽徊比杨洲还要耐心。
“功利点来讲,文物的价值也有大小之分,你手里的这些,是最不值钱的。甚至铸栖遗址也不是最顶尖、能决定历史走向的存在。”
李长悦默默点头,她小心翼翼捧在手里的碎片,材料既不稀有,造型也不艺术,可以称得上是“破烂”了。
即便它幸运地被发现,留给它的命运依然是再度被遗忘。
“也对,大案要案才更有影响力嘛。”她强颜欢笑,但挤出来的笑容只显现了一息便维持不下去。
韩羽徊无意破坏李长悦的心情,但这是现实。理论是理论,规则是规则,但这是现实。
李长悦沉默的面孔下是永恒的倔强,韩羽徊第一次见到她时,就是这样。
“李长悦,虽然这份工作说起来很重要,但其实也没有那么崇高和伟大。所有人都有私心,也许初衷是纯粹的,但一切都在变化。”他毫无保留,对李长悦亦或是对自己敞开心扉,“无论脚下的城市最终走向何方,我们都会得到我们需要的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