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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车辕门少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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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日光一日短过一日,东武阳的曹军大营里,杀伐声从未真正停歇。
清晨天未亮透,校场上便已响起整齐的操练声,甲叶碰撞、呼喝呐喊,混着秋风传出去很远。
曹军能在兖州乱局中站稳脚跟,靠的从不是侥幸,而是日日不辍的严苛操练与令行禁止。
中军眷属营帐一带,却依旧保持着几分难得的舒缓。
曹植满月那日,营中并未大办。
乱世行军,粮草辎重皆要精打细算,曹操素来不喜铺张,只令庖人多宰了两只羊,分给亲随与帐下将领,权当庆贺。
卞氏抱着襁褓中的孩儿,接受了丁夫人与诸位将领家眷的道贺,眉眼间始终带着温和笑意。
小家伙长得极快,褪去了初生时的孱弱,脸蛋日渐圆润,一双眼睛黑亮如点漆,醒着时便滴溜溜转,对周遭一切都充满好奇。听见帐外士卒的脚步声,会微微睁大眼。
听见兵器碰撞声,也不哭不闹,只是小眉头轻轻蹙起,模样格外惹人怜爱。
曹丕几乎成了这顶营帐的常客。
他依旧是那副沉静模样,每日清晨向丁夫人、卞氏请安过后,便会捧着一本薄薄的竹简,坐在榻边不远处的小凳上。
有时低声诵读简上文字,有时只是安安静静看着弟弟。
卞氏看在眼里,心中暗自欣慰。
她出身不高,早年曾是歌舞伎,在曹家本就比旁人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如今诞下曹植,最盼的便是兄弟和睦,日后在这乱世之中能相互扶持,不至于像外头那些世家子弟,为了些许利益便骨肉相残。
“子桓,过来。”
这日午后,卞氏见曹丕又守在榻边,轻声唤他。
少年闻声抬头,放下竹简快步走近,行礼规矩:“母亲。”
“你日日守着子建,也不嫌枯燥?”卞氏指尖轻轻拂过曹植柔软的头发,婴儿正咂着小嘴熟睡,呼吸匀净,“外头孩童都在跑闹玩耍,你不去跟着撒欢?”
曹丕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襁褓上,语气认真:“子建小,需要人照看。兄长去练武艺了,我在这里守着,没人会惊扰母亲与弟弟。”
他的懂事,早已超出五岁孩童该有的模样。
自记事起,他便跟着父亲在军中颠沛,见过城池被破后的火光,见过饿殍遍野的惨状,见过父亲深夜独坐帐中,对着地图眉头紧锁的模样。
他明白安稳二字何其珍贵,也明白身为曹家儿郎,从没有肆意顽劣的资格。
卞氏轻叹一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你是兄长,日后要多教他读书识字,带他识辨是非。”
“儿子记住了。”曹丕郑重应声。
话音刚落,帐外便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曹昂一身汗湿的劲装掀帘而入,肩头还沾着尘土,显然刚从校场下来。
他如今不过十余岁,却已能拉开硬弓,骑术精湛,曹操时常将他带在身边指点,俨然是当作继承人培养。
“卞夫人。”曹昂行礼,目光很快转向榻边,“子建今日可好?”
“好得很,吃饱了便睡,乖巧得很。”
曹昂走近,俯身看着熟睡的曹植,嘴角扬起爽朗笑意。
他自小勇武,性子却不粗野,对家中幼弟格外温和:“等子建再大些,我便教他骑马射箭,将来随父亲一同上阵杀敌,护我曹家基业。”
曹丕在一旁听得认真,小声道:“我教他读书。”
曹昂闻言大笑,伸手揉了揉曹丕的头:“好,一文一武,咱们曹家兄弟,定要个个出众,不让父亲失望。”
少年人的承诺纯粹而热烈,没有半分权谋算计,只有血脉相连的亲近与对未来的坦荡期许。
帐外秋风掠过旗杆,发出呜呜声响,帐内却是一片暖意融融。
日子便在军营的晨钟暮鼓中缓缓流淌。
曹植渐渐长大,褪去襁褓,开始蹒跚学步、牙牙学语。他生来便聪慧异常,学说话极快,口齿清脆,最先学会的几个词,除了“母亲”“父亲”,便是“阿兄”。
他会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扑向曹丕,软糯的嗓音喊着“阿兄”,伸手抱住他的腿。
会跟着曹丕身后,模仿他捧着竹简的模样,咿咿呀呀念着不成调的字句。
曹昂练剑时,他便坐在一旁的软垫上,拍着小手叫好,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
曹操偶尔得空,会来眷属帐中看一看孩子。
他素来威严,平日里对将士杀伐果断,可面对三个儿子,眉眼间总会不自觉柔和几分。
“子桓性子沉稳,能忍能谋,是持家守业之相。”
“子建天资聪颖,心性纯粹,日后文采定不差。”
“子修勇武持重,有大将之风,可担重任。”
曹操曾在与夏侯惇、曹仁闲谈时,这般评价过三个儿子。
言语间无偏爱,只论品性资质,可帐下将领都听得明白,长子曹昂,依旧是他心中最属意的继承人。
曹丕远远听见,并未作声,只是默默将这话记在心底。
他自幼便懂得察言观色,知晓父亲看重勇武与担当,看重沉稳与格局。
他不如曹昂勇武,不得父亲时常带在身边教导,便只能加倍用功,读书、习字、练剑,从不敢有半分懈怠。
而曹植,全然不懂这些大人世界的规矩。
他依旧是那般天真烂漫,喜爱秋日的落叶,喜爱帐外飞过的飞鸟,喜爱捧着一卷诗赋,读到尽兴处便高声诵读,全然不顾周遭环境。
他的心思,都在风花雪月、文辞字句之中,对军营的肃杀、乱世的凶险,浑然不觉。
卞氏时常看着两个幼子,心中喜忧参半。
喜的是兄弟二人亲近无间,曹丕处处护着曹植,曹植事事依赖曹丕,一同在辕门之下长大,一同在尘土之中嬉戏,是真正的竹马情深。
忧的是曹植太过纯粹,不谙世事,在这人心险恶的乱世,这般性子,终究是太过脆弱。
这年冬,兖州局势稍缓,曹操率军平定多处黄巾余部,声势日盛。
军营搬迁至鄄城,城池坚固,比东武阳多了几分安稳。
眷属居所不再是简陋军帐,而是规整的院落,终于有了几分寻常人家的模样。
冬日落雪,庭院中积了一层薄白。
曹丕裹着厚实的锦袍,站在廊下,看着曹植在雪中追逐飘落的雪花。
小小孩童不怕冷,小手捧着雪花,笑得眉眼弯弯,清脆的笑声在庭院中回荡。
“阿兄,你看!”曹植举起手中的雪团,朝曹丕晃了晃,“像不像天上的云?”
曹丕快步上前,伸手握住他冻得通红的小手,眉头微蹙:“天寒,仔细冻着,母亲该担心了。”
“不冷。”曹植摇头,依旧笑得开心,“阿兄,我们堆个雪人吧?像校场的石狮子一样。”
曹丕拗不过他,只得点头。
兄弟二人蹲在庭院中,一同捧雪堆砌。曹丕细心地为雪人捏出五官,曹植则在一旁叽叽喳喳地指点,时不时添上一把雪。
不多时,一个小巧的雪人便立在了院中,憨态可掬。
曹植围着雪人转圈,欢喜不已。
曹丕站在一旁,看着弟弟雀跃的模样,冰冷的冬日里,心底也泛起阵阵暖意。
他忽然觉得,这般安稳的时光,若是能一直延续下去,该有多好。
可他也清楚,这不过是奢望。
夜幕降临,雪势渐大。
卞氏唤两个孩子进屋取暖,炭火烧得旺盛,驱散了冬日寒意。
曹植坐在榻上,捧着温热的羹汤,小口小口喝着,依旧在念叨着白日堆雪人的趣事。
卞氏看着他,轻声道:“过了年,便请先生来教你读书识字,跟着你阿兄一同学习,可好?”
曹植眼睛一亮:“好!我要跟阿兄学一样的书!”
曹丕看向弟弟,嘴角勾起浅浅笑意。
他已然能熟练诵读《诗经》《尚书》,对文辞句法颇有心得,若是能教弟弟读书,与他一同研习诗文,定然是件极欢喜的事。
夜深后,曹植睡熟,曹丕依旧坐在灯下,捧着竹简静静研读。
烛光摇曳,映着他尚且稚嫩却沉稳的侧脸。
帐外风雪呼啸,夹杂着远处巡营士卒的口令声,提醒着他,这依旧是乱世,依旧是烽烟四起的天下。
他轻轻合上竹简,望向榻上熟睡的弟弟。
小小的身影蜷缩在被褥中,眉眼恬静,全然不知外头的风雪与凶险。
曹丕轻轻起身,为他掖好被角。
他在心中暗暗许诺,无论未来如何,无论乱世如何动荡,他都会护着这个同根而生的弟弟,守着这份手足温情,不让他受半分委屈。
风雪漫过鄄城城头,漫过曹军大营,漫过兖州大地。
待到春日来临,冰雪消融,曹植便能正式跟着先生读书,曹丕会手把手教他执笔,教他识文断字。
曹昂会继续在沙场历练,成为父亲最得力的臂膀。
一切都在朝着安稳顺遂的方向前行。
只是命运的齿轮,早已在暗中悄然转动。
同根而生,终究难逃乱世焚灼。
这个好久之前写了一点随笔~今天改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