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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宛城寒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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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城的战报,是在一个闷热得令人喘不过气的午后,骤然砸进鄄城的。
曹丕正握着曹植的小手,在麻纸上一笔一画写“诗”字。
孩童指尖软,握笔不稳,笔尖一歪,墨点溅在纸角,像一滴突兀的泪。
“阿兄,你看我写歪了。”曹植嘟着嘴,把笔一丢,仰起脸。
曹丕刚要俯身替他擦去指尖墨痕,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纷乱的马蹄声,紧接着是士卒惶急的呼喊,由远及近,刺破了午后的安宁。
那声音太急,太乱,全然不似平日传令的规整。
曹丕心头一紧,猛地站起身。
“怎么了……”曹植也被那声响惊得缩了缩脖子,下意识抓住曹丕的衣摆。
曹丕没有回答,只沉声道:“你在院里待着,别乱跑,我去看看。”
他刚迈出两步,便见一名浑身尘土、甲胄残破的斥候跌跌撞撞冲进军眷区。
“急报——宛城急报!将军兵败!宛城……宛城出事了!”
曹丕脚步一顿,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兵败?”他冲上前,一把抓住那斥候手臂,声音控制不住发紧,“我父亲如何?大兄……大兄子修如何?”
斥候被他攥得生疼,抬眼一见是曹家公子,嘴唇哆嗦,竟不敢答。
“说话!”曹丕低喝,少年的沉静第一次崩开裂痕。
旁边闻讯赶来的仆役与侍女早已面无血色,人人噤声。
卞氏闻声从内堂走出,一见这阵仗,身子一晃,险些站不稳。
“子桓……”她声音发颤。
曹丕回头,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慌乱,对卞氏躬身:“母亲,先回屋,儿子去前营一问便知。”
“我也要去!”曹植从后面跑过来,小手死死拽住曹丕的袍角,“我要等大兄回来,我要等父亲。”
曹丕低头,看见弟弟眼中全然的不安,心下一软,却还是硬声道:“不行,前营乱,你跟着母亲。”
“我不——”
“子建!”曹丕第一次对他这般严厉。
曹植一怔,眼圈瞬间红了,却咬着唇,不再哭闹,只是固执地拉着他不放。
卞氏轻轻扶住曹丕肩头,声音虽弱,却异常镇定:“子桓,要去,便一同去,乱世之中,有些事,躲是躲不过的。”
曹丕一怔,随即点头。
三人匆匆赶至前营辕门,营中早已一片肃杀。
留守将领面色凝重地站在帐外,一见卞氏与曹丕,连忙上前,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究竟如何了?”卞氏先开口。
那将领长叹一声,双目泛红,终是咬牙开口:
“夫人,公子……主公纳降张绣,不料张绣夜袭中军大营……我军猝不及防,大败。”
曹丕呼吸一滞:“父亲呢?”
“主公幸得典韦将军死战,得以突围,身中流矢,暂无性命之虞。只是……”
“只是什么?”曹丕声音发颤。
帐外风骤然紧了,卷起地上尘土,刮得人眼涩。
将领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满是悲痛。
“长子曹昂……为护主公突围,将自己坐骑让与主公,亲率亲兵断后……战死于宛城。”
“——”
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安静了。
风声、人声、旗幡声,全都远去。
曹丕怔怔站在原地,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一句话也听不真切。
战死。
长兄战死。
那个总笑着揉他头顶、说将来一文一武护曹家的兄长。
那个每次从校场回来,都会给他们带饴糖与小玩意儿的兄长。
那个出征前还拍着他肩,说“家中母亲与幼弟托付于你”的兄长……
没了。
卞氏身子猛地一软,曹丕下意识伸手扶住,才发现自己指尖也在发抖。
“子修……”她喃喃一声,泪水终于滚落,“他才十几岁……”
旁边的曹植还不完全明白“战死”二字的重量,只看见母亲落泪、阿兄脸色惨白,顿时慌了,仰起头拉曹丕:“阿兄,母亲怎么了?大兄呢?大兄不是要凯旋吗?”
曹丕低头,看向弟弟清澈又惶然的眼睛,喉间堵得发疼,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该怎么说?
说你最崇拜的大兄,再也不会回来了。
说那个答应教你骑马射箭的人,埋骨宛城,尸骨难寻。
说从今往后……
良久,他才哑声开口:“子建,大兄……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曹植眼睛一红,泪水瞬间涌上来,“大兄说过要回来的!他说要教我骑马!他骗我……”
“他没有骗你。”曹丕按住他肩头,声音沉得像铁,“大兄是为了保护父亲,保护我们曹家,战死沙场。”
“沙场……”曹植似懂非懂,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沙场很可怕吗?”
曹丕闭上眼。
可怕。
比他幼时见过的火光、饿殍、流离都可怕。
它能在一夜间,把最明亮的少年烧成灰烬。
那日之后,鄄城的天,像是阴了。
曹操归来的那日,全军缟素。
他一身染血战袍,须发间还沾着尘土,人瘦了一圈,往日威严不减,却多了一股沉得吓人的疲惫。
典韦战死,长子曹昂战死,侄子曹安民战死。
一夕之间,折损肱骨,痛失至亲。
军帐之内,一片死寂。
曹操坐在主位,久久不言,只抬手按着眉心,指节泛白。
卞氏带着曹丕与曹植入内行礼,一时帐中唯有压抑的呼吸声。
“父亲。”曹丕先行礼,声音沉稳,却难掩沙哑。
曹操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
从前,他眼中大多时候只有曹昂,而今,长子不在,他视线落处,只剩这个素来沉静寡言的次子。
“你长大了。”曹操忽然开口。
曹丕一怔,低头:“儿子不敢。”
“往后,家中之事,你要多担待。”曹操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托付,“子建还小,你母亲……你多照看。”
“儿子遵命。”曹丕躬身,心头一沉。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次子曹丕”。
他是曹家如今最年长的儿子,是母亲的依靠,是幼弟的屏障,是父亲在沉重伤痛之外,唯一能倚重的孩子。
曹植躲在曹丕身后,怯生生看着曹操。
他印象里的父亲总是威严,却偶尔也会抱起他,笑他文采早慧。
可今日的父亲,眼神太沉,像寒冬深潭,让他不敢靠近。
曹操目光一转,落在幼子身上,神色稍稍柔和一瞬:“子建,过来。”
曹植迟疑着走出,小声唤:“父亲。”
曹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那手掌宽大,却带着沙场的冷硬与颤抖。
“你长兄……很疼你。”曹操声音低沉,“日后,你要听你阿兄的话,好好读书,莫要让他失望。”
“大兄……”曹植鼻子一酸,又要哭,“我想长兄。”
曹操闭上眼,不再言语。
帐外风穿堂而过,呜呜作响,像极了东武阳旧营里,秋日掠过旗杆的声音。
只是那时,少年笑语朗朗,此刻,只剩满室悲凉。
日子重回平静,却再也回不到从前。
鄄城的庭院依旧花开,曹植却不再整日追蜂逐蝶。
他常常一个人坐在廊下,捧着竹简,却半天不翻一页。
曹丕走近,在他身边坐下:“怎么不读?”
曹植小声道:“以前长兄在,会听我读诗。”
曹丕心口一涩,拿起他手中的书:“我听你读。”
曹植抬头,眼睛一亮,却又很快黯淡下去:“阿兄不像长兄……阿兄总是很严肃。”
曹丕沉默片刻,放缓声音:“以后,阿兄不那么严肃,你读,我听着。”
曹植抿了抿唇,轻轻开口,稚嫩的声音在庭院中响起。
曹丕静静听着,目光落在远处校场。
那里空无一人,仿佛还能看见少年持剑而立,英姿飒爽。
他忽然明白,兄长用性命换来的,不只是父亲的生路,更是他们兄弟二人继续安稳长大的机会。
那日之后,曹丕变了。
他不再只埋头诗书,开始主动向曹操请教军务,学习调度、行军、营规、人心。
曹操虽仍陷丧子之痛,却也不吝指点,时常将他带在身边,听他议论时局,看他处置事务。
一次,父子二人立于城头,望着城外田野。
曹操忽然开口:“你恨张绣吗?”
曹丕躬身:“儿子只知,此仇必报。”
“恨归恨,却不能只被恨意左右。”曹操看向他,“成大事者,忍人所不能忍,行人所不能行。你大兄勇武果决,你……要学会沉。”
“儿子谨记。”
“子建天性纯良,不适合这乱世。”曹操淡淡道,“日后,曹家担子,落不到他身上,只能落你肩上。”
曹丕心头一震,抬头看向父亲。
阳光落在曹操脸上,刻下深深疲惫。
曹丕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父亲心中继承人的位置,已然无声地转向了他。
没有欣喜,只有沉重。
“儿子会护住子建,护住母亲,护住曹家。”他一字一句,郑重开口。
曹操点头,不再多言。
回到院中,曹植正蹲在树下,对着一堆落叶发呆。
“在做什么?”曹丕走近。
“我在给大兄堆叶子狮子。”曹植小声道,“以前堆雪人,大兄说像校场石狮子。”
曹丕蹲下身,与他一同拾起落叶,一片一片堆叠。
兄弟二人沉默着,将枯黄的叶子堆成小小的模样。
“阿兄,”曹植忽然开口,“长兄是不是变成天上的星星了?”
曹丕抬头,望向天空。
春日晴空,万里无云。
他轻声道:“是。他在看着我们。”
“那我们要好好的,不让大兄担心。”曹植认真道。
曹丕心中一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这一次,他的动作格外轻柔。
“好。”
暮色渐临,炊烟升起。
——
曹植渐渐长大,文采愈发惊艳。
出口成诗,落笔成文,性情依旧烂漫,却也渐渐懂得收敛,不再全然不知世事。
曹丕则愈发沉稳深邃。
读书、习剑、观兵、论政,一言一行皆有章法,眼底少年青涩褪去,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与城府。
有人说,曹昂死后,曹丕性情大变。
只有曹丕自己知道,他不是变了。
他是被迫长大。
深夜,曹植睡熟,曹丕依旧独坐灯下。
烛光摇曳,映着他少年却已显锐利的侧脸。
帐外士卒巡营之声渐远,他轻轻合上竹简,望向榻上熟睡的弟弟。
曹植睡得安稳,眉眼依旧纯粹,像从未沾染过乱世尘埃。
曹丕起身,轻轻为他掖好被角。
宛城的血与痛,他一人背负便够。
阴谋、权斗、杀伐、隐忍,他来扛。
至于子建……
他要让他一直写诗,一直干净,一直做那个辕门之下,无忧无虑的少年。
窗外夜色深沉,乱世烽烟未熄。
我要先写这个嘻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