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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正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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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太阳高高的悬在日头,烤的土路都热的烫脚。
季桑榆顶着烈日,在溪边用水舀子一下一下的往木桶里盛水。
他身上穿着松松垮垮不合身的衣服,漏出的皮肤上覆盖着深浅不一的青紫淤痕。
木桶里的水盛满了,他刚站起身子,身后忽然窜来一股狠劲。
没有任何预兆。
“噗通——”
一声闷响,季桑榆整个人被狠狠推进了溪水里。
水花瞬间溅起,湿透了他的衣裳,呛得他猛地咳嗽起来。
岸上围着几个孩子,他们学着大人的模样尖着嗓子骂他“祸害。”指着他骂,“讨债鬼。”
混乱之间,不知是谁弯腰捡起了溪边一块棱角锋利的石头,狠狠朝他砸了过来。
石头结结实实砸在他的额角上,尖锐的疼一瞬间炸开,比身上所有青紫加起来都要疼。
到底还是孩子,一看见血,他们吓得脸色发白。
谁也没再多说一句,四散着跑了个干净。
溪边只剩下季桑榆一个人,他泡在溪水里,浑身湿透,勾勒出他瘦得硌人的骨头。
血从额角留下,滑过眼角,却连一声疼都没喊。
他撑着溪底的石头,爬上岸。
季桑榆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他头发是白的,眼睛浅得发蓝,村里人看见季桑榆,都躲着走,说他是妖怪投胎,是不祥的东西。
娘生他的时候大出血去世了,他爹恨他,恨季桑榆一出生就夺走了娘的性命,从不给他好脸色,高兴了踹一脚,不高兴了也踹一脚。
只有奶奶不嫌弃他。
季桑榆捡起歪倒着的木桶,重新蹲下身舀水,头发上的水珠不断滴落,和眼泪混在一处,顺着脸颊砸到了地上。
七岁的孩子,拎起装满水的木桶时,小胳膊绷得直发颤,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费劲。
季桑榆挪蹭着往家走去,想借着正午的日头,快点晾干身上的湿衣。
这些天奶奶身体一直不好,季桑榆怕奶奶看见自己这副模样,又要心疼。
一进院门,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奶奶像往常一样坐在小矮凳上,慢悠悠翻晒着院子里的茄子干和豆角丝。
前些日子,奶奶一直病着,咳得直不起腰,连下床都费劲,已经很多天没有出过屋子了。
今天却反常的,晒了满满一院子的菜干。
看见他浑身湿透,奶奶向季桑榆招手让他过来,季桑榆走到她身边,奶奶轻轻拢过他额前的碎发,摸了摸他的头,温柔的问他冷不冷。
听到奶奶的声音,季桑榆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刚想开口,就看到奶奶撑着凳子站起来,身子却猛地一晃,奶奶的脸色瞬间白得吓人。
季桑榆慌了,小小的身子用尽全身力气扶着奶奶,给她扶进屋里。
奶奶躺在炕上,气息越来越轻,每一口都像游丝似的,弱得几乎要听不见了。
可她撑着这口气还在说,像是要把这辈子没说完的话,一次性全说给季桑榆听。
“桑桑,以后要自己学着照顾自己……”
“天冷了要多穿点,别冻着……”
“饿了就自己去找吃的……”
每说一句,奶奶的声音就轻一分,话里全是对季桑榆的不舍。
季桑榆握着奶奶枯瘦冰凉的手,哭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奶奶……你别说了……歇一会儿好不好……”他声音发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别离开我……我去找大夫,找最好的大夫来……你一定会好的……一定会的……”
他拼命忍着眼泪,眼泪却还是顺着脸颊往下砸。
砸在了奶奶的手上,奶奶温柔的看着他,眼底泛着水光:
“桑桑……我的桑桑……”奶奶一遍遍地唤着他的名字,“要……好好长大……”
最后一个字落下。
那只一直握着季桑榆的手,松开了,直直的落了下去。
眼睛,永远闭上了。
这一刻,季桑榆耳边嗡鸣,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愣了好久,像是突然回过神来。
季桑榆疯了一样冲出屋子,拼了命往地里跑。
七月的玉米地早没了半分青绿,被毒辣的日头烤得奄奄一息。
土地干裂出一道道宽窄不一的缝,大人们仍在地里勉强锄草、追肥,做着最后的挣扎,连抬头的功夫都没有。
他的爸爸,也在这群人里。
季桑榆远距离看不清人的五官,他只能挨个找,路过其他人的时候,村民嫌他晦气直往旁边躲。
他凭借一点模糊的轮廓,辨认出了父亲,季桑榆冲到他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小小的身子抖得不成样子,声音嘶哑破碎:
“求你……求你回去看看奶奶……求你去看看她……”
男人被这副样子吓了一跳,顾不上旁人的目光,撒腿就往老院子跑去。
一推开门,男人僵住了身体。
妈走了。
安安静静地躺在炕上,再也醒不过来了。
院子里,茄子干和豆角丝还在烈日下晒得清香扑鼻。
季桑榆怯怯地跟在身后,还没来得及反应,男人猛地转过身,反手就是一记响亮的巴掌,狠狠甩在他脸上。
季桑榆被打得猛地偏过头,耳畔嗡的一声,半边脸火辣辣地疼。
本就瓷白的皮肤上,瞬间高高肿起一道刺眼的红指印,触目惊心。
奶奶去世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小半个村子。
不少人围在院门口,没有人同情,没有人难过。
只有一声声更难听、更恶毒的骂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就是他克死的!”
“丧门星!灾星!”
“早就说这孩子留不得,果然是个祸害!”
骂声一句句砸在季桑榆的身上,比石头砸在脸上还要疼。
奶奶的丧事是男人料理的。
全程,没有人让季桑榆靠近,更没有人顾得上他。
他们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下葬那天,太阳依旧毒辣,晒得地面发烫。
季桑榆远远跟在人群后面,不敢上前,只能站在半山腰,躲在树后,远远的望着那座被人群围着的土堆,他一动不动。
直到所有人都下山了,只剩下季桑榆一个人,他才敢上前,对着那土堆慢慢跪下去,一遍一遍的喊:
“奶奶……”
“奶奶,我听话……”
“奶奶,你别丢下我……”
声音又轻又哑,泪水滑过脸庞消散在风里,连个回应都没有。
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疼他的人,没了。
......
家里仅存的粮食,没几天就见了底。
季桑榆不敢在白天出门,他怕遇到村民,怕那些咒骂,他只能等到夜里。
季桑榆喜欢黑夜,从出生起他眼睛就不好,白天畏光,夜里借着月光能看清路。
只能晚上去山上碰运气。
连续几天晚上,他都运气很好,依靠着矮树丛上的果子勉强果腹。
今晚的夜,黑得格外彻底,乌云将月亮遮得严严实实。
没了月光,季桑榆看不清,只能凭着记忆里的路线,一点点往山上摸索,山路崎岖,他磕磕绊绊地才爬上半山腰。
半山腰处有个废弃的洞穴,很少有人知道,漆黑的夜里,洞穴里泛着的光亮格外清晰。
紧接着,季桑榆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香气,那香味又浓又烈,带着焦香与肉香,季桑榆很久没问到这么香的味道了,他脑子一空,什么害怕、什么恐惧,全都被饥饿瞬间碾承粉末。
季桑榆几乎是本能地朝山洞走去。
洞里烧着火堆,火苗噼啪跳动,映出两个少年的身影。
其中一个手里正拿着东西,那要命的香味,就是从那儿飘出来的。
季桑榆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冲上前,一把从对方手里将那东西抢了过来,踉跄着后退两步,疯了一样往嘴里塞。
入口的那一刻,他才尝出来——是鸡肉。
烫得他嘴角发疼,季桑榆也不管,只大口大口地啃,喉咙急促地滚动,吃得又急又凶,眼泪都被逼了出来,分不清是烫的、饿的,还是怕的。
被抢了烤鸡的少年当场一怔,握着空着的手,半天没回过神,应该是没想到这大半夜的在深山老林里还能有小偷。
少年眉梢轻轻挑了一下,眼底没有怒意,只有惊讶。
他身旁的同伴立刻炸了,猛地站起身,眉头一拧,张口就呵斥:
“你谁啊?!敢抢东西——”
季桑榆只死死抱着烤鸡,肩膀缩成一团,下颌绷得紧紧的,哪怕噎得胸口发疼,也不肯停下一秒。
可就在这时,那个被抢了烤鸡的少年,却轻轻拉了同伴一下,示意他别骂。
他低头看了眼季桑榆发抖的小手、苍白狼狈的脸上还带着没消肿的指痕,沉默了一瞬,弯腰拿起脚边的水壶,拧开盖子,朝他递过去。
同伴对他的做法不解,不赞同的叫着他的名字“周度!”
周度的声音压得很低,传进季桑榆耳朵里的声音很温柔: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季桑榆啃咬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眼睛在火光里亮得湿漉漉的,嘴唇沾着油光,半天没敢动。
两个人四目相对,周度才看清他的样貌,这是个白发蓝眼睛的漂亮小孩。
直到周度又把水壶往前递了递,季桑榆才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接。
那手瘦的干瘪,白皙的皮肤上没有一块好肉,都是细小的划痕,伤的深浅不一。
同伴不理解他的做法,又气又无奈:
“现在好了,我们要饿肚子了。”
他又问,“你为啥不抢回来?”
周度没应声,淡淡的看着那一小团身影,心想,小孩都饿成那样了,给他吃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