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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周度从 ...

  •   周度从背包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递给同伴,说:

      “委屈你了,吃这个吧。”

      同伴接过饼干,掰了一半递回给周度。

      两人默默吃着饼干,周度抬头时,恰好对上同伴看过来的目光,谁也没说话,两人没憋住,都笑了出来。

      同伴咬着饼干,朝季桑榆的方向挑了挑眉,压低声音打趣他:

      “你不是一直想要个伴吗?该不会是想把这小孩偷回去吧?”

      周度佯作生气地瞪了他一眼:

      “说什么呢?”

      他目光轻轻落回季桑榆脸上,声音低了些:

      “没看见他脸上的巴掌印吗?指不定是跟家里闹了别扭,偷跑出来的。”

      同伴靠在石壁上,嚼着饼干,似笑非笑地看他:

      “周小度啊,那你怎么对这小孩这么温柔?”他又问,“是因为这孩子很特别吗?”

      周度指尖微顿,没回头,目光还落在季桑榆那头凌乱的白发上:

      “吃你的饼干吧,别吓着他。”

      周度在心里回应了这句话,是挺特别的小孩,特别......漂亮。

      火堆里木头被烧的噼里啪啦地响着,山洞里重归安静。

      同伴往季桑榆的方向偏了偏头,压低声音对周度说:

      “那孩子好像睡着了。”

      周度回头望去,只见瘦小的身影缩在角落,白发软软搭在额前,呼吸轻浅。

      同伴皱了下眉,小声问:“这怎么整啊?”

      周度往火堆里扔了根树枝,说:

      “明天一早,把他送回村子里。”

      ……

      季桑榆再睁眼时,天已经亮了。

      不是山洞里昏暗的火光,是刺眼的、毫无遮挡的阳光。

      他被周度抱在怀里。

      那怀抱很宽,很暖,带着薄荷叶被轻轻揉碎的味道。和村里男人身上的汗臭、烟味截然不同。季桑榆茫然地眨了眨眼,阳光下他睁不开眼睛,只能眯着眼睛看他。

      抱着他的少年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肤色,在日光下透着一层淡淡的暖。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浅利落,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干净。

      周度会来这儿,本是和朋友专程进山采风,为了参加摄影大赛。

      这次比赛的主题是——“生命力”。

      只是“生命力”三个字,对于十四岁的少年而言,太过抽象,周度一时犯了难,想不清该往何处去、该拍些什么。

      恰逢朋友陈祈年约他出来散心,两人一拍即合,这才选定了这片少有人来的深山。

      这次指导他摄影的老师是圈内很有名气的大师,临行前老师告诉他,要拍出真正打动人的照片,你要沉下心,耐住性子,让自己先与这片环境融为一体,等心里找准感觉,再按下快门。

      周度陪着朋友在山脚下玩了一整天,直到第二天清晨,望着山间缓缓漫开的薄雾。

      他脑海里蹦出来一个想法——去拍一场日出,一场只属于深山的日出。

      想拍下群山被薄雾轻轻环绕的模样,想定格清晨第一缕阳光穿破云层、慢慢驱散雾气的瞬间,让那道光亮,成为镜头里最鲜活的生命力。

      而在他眼里,季桑榆不过是个夜里误闯进深山里、找不到家的小孩。

      拍到了让周度心满意足的照片,现在是暑假,他和陈祈年也不着急回程。

      本着好人做到底的心思,两人一合计,决定要给小孩送回家。

      眼前这条路季桑榆熟的不能再熟了。
      他们要带着自己回村子,想到这,季桑榆绷紧了瘦小的身子,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

      此时他顾不得想其他,只知道自己绝对不能白天回村子——如果被那些人瞧见,等待他的,只会是又一顿打。

      他今年七岁,却因常年营养不良,长得比四五岁的孩童还要瘦小,胳膊腿细得像柴火棍,体重轻得几乎没什么分量。他那点微弱的挣扎,落在周度怀里,不过是小猫挠痒一般,根本撼动不了什么。

      感受到怀里的不安分,周度低头看了他一眼,轻声安抚他,说“别乱动,马上就到村子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聚满了人。

      盛夏大旱已经持续了月余,田地里只剩下枯黄的叶子,连井水都降了大半截。庄稼绝收,饮水告急,村民找不到缘由,便把所有的灾祸都推到了那个从出生就带着异类模样的孩子身上。

      白发,蓝瞳。

      他生来克死母亲,连最疼他的奶奶都被他“克”死了。

      是他,一定是他。

      是这个妖怪一样的孩子,惹怒了天上的神仙,才降下这场无休无止的大旱。

      有眼尖的村民一眼瞥见了周度怀里的季桑榆,先是一愣,随即扯着嗓子尖声喊了起来:

      “回来了!那个灾星回来了!”

      “是那个灾星!他居然还敢回来!”

      “就是他!就是他把旱灾招来的!庄稼才会死!”

      咒骂声一下一下的砸进季桑榆的耳朵里,周度能感受到,怀里人在发着抖,季桑榆把脸死死压在他的肩窝处。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

      “烧死他!把他绑起来烧死!献祭给神灵,求老天爷下雨!”

      混乱中,几个粗壮的男人不由分说地冲上来,一把将季桑榆从周度怀里扯了过去。

      季桑榆被拽得踉跄,瘦小的肩膀撞在粗糙的石墙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眼眶都红了,却也没哭。麻绳粗糙地勒进他纤细的手腕,把他捆在槐树上。

      阳光暴晒在他苍白的皮肤上,烤得他脑袋发晕,耳边全是村民的谩骂声。

      周度和陈祈年彻底愣在了原地,脸色惨白。

      他们长在城市,读着书,信着科学,从未见过这般野蛮、愚昧、残忍的场面。不过是一个孩子,竟要被活活烧死,只因为一场与他毫无关系的旱灾。

      一股冰冷的悔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冻得他发麻。

      他错了。

      大错特错。

      他不该把这个孩子送回来的。

      季桑榆低着头,脸上大颗大颗的汗珠,砸向地面,他艰难地,一点点抬起头,隔着混乱的人群,与周度四目相对。

      那双漂亮的蓝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恨,甚至连情绪都淡得近乎麻木,但周度还是从季桑榆的眼睛中看到了他的无助,他的绝望。

      周度不懂什么旱灾,不懂什么不祥,更不明白,想要降雨,竟要活活烧死一个手无寸铁的孩子。

      他只知道,这孩子不过是饿极了,才吃了他一只烧鸡,而他却亲手把人送回来,将他推向地狱。

      周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昨夜触到的,是瘦小、布满薄茧与伤痕的小手,而他的手光滑细嫩,从未吃过苦。

      这样的他,和那些举着火把的刽子手,根本没有区别。

      周度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闷疼得喘不过气。他附耳在陈祈年旁,压低声音,说:“我们必须把他救走,不能让他们真的烧死他。”

      陈祈年与他对视,两个人在短暂的交流下,有了想法。

      趁着村民们忙着准备柴火、喧闹不休的空隙,陈祈年混进人群,故意重重踩在地面上,发出刻意的声响。

      周围的村民立刻警惕地朝他看来,他却缩着肩膀,一副被吓得不轻的模样,慢慢凑到老槐树下最近的几个妇人身边,声音怯生生、带着颤音:

      “婶、婶子,这、这孩子真的是灾星吗……这么小,不会有事吧?”

      这番胆小天真的样子,成功引走了附近几人的目光。

      周度悄悄绕到了老槐树后。

      树旁阴影下站着个男人,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

      周度警惕的看着他,试探的把手放到了绳子上,看这个男人没有反应,也不在分出精力去管他。

      男人看着被捆在树上的儿子,看着他那一头刺眼的白发,看着那和妻子相似的容貌,眼底翻涌着复杂到极致的情绪——有恨,有怨,有失去妻子的恨,有送走母亲的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埋心底的不忍。

      这个男人,年轻时失去了挚爱妻子,中年送走了唯一的母亲,如今,连这个让他又恨又痛的儿子,也要留不住了。

      在周度伸手解开麻绳的那一刻,男人缓缓地转过了身,背对着他们,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脚步沉重地挪开了脚步。

      走罢。

      走得越远越好。

      永远别再回来。

      麻绳被悄无声息地解开,周度一把抱起季桑榆,飞快的朝陈祈年打了个手势。

      下一秒,周度抱着怀里瘦小的孩子,朝着村子外面跑去。

      陈祈年也拼尽了全力,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朝周度靠拢。

      身后村民的怒骂声越来越远,老槐树的影子渐渐消失在山路尽头。

      确认暂时没人追来,陈祈年终于撑着树干弯下腰,大口喘着粗气:

      “不行了……我真跑不动了……”

      “你怎么跑这么快啊……”

      周度也微微喘息,薄唇紧抿,胸口微微起伏。

      他不是跑得快。

      是怀里抱着的,是一条活生生、鲜活的命。

      季桑榆趴在周度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风从耳边吹过,茫然地回头望了一眼。

      那个他生活了七年的村子,那个没有半分温暖的家,那个始终对他冷漠如陌生人的父亲,都消失在了视野里。

      季桑榆在心里开口,对奶奶说:

      奶奶,我走了,我会,好好长大......

      山风拂过,吹起他苍白的发丝,也吹散了那段苦难的过往。

      周度抱着怀里轻得让人心疼的孩子,一步一步,跑出了大山。

      身后的村子里,季桑榆的父亲独自站在空荡的老槐树下,望着儿子逃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不过一天,他的脊背彻底佝偻下去,鬓角的青丝,悄无声息地爬上了点点霜白,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气,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却苍老得不成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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