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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收网 审讯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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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的灯是惨白色的,照在人脸上像一层霜。陆明远坐在铁椅子上,左腿的枪伤已经简单包扎过,但血还在渗,把纱布染成暗红色。他面前是一张铁桌子,桌子对面坐着两个人。
周正阳,和雾港市局刑侦支队的政委刘建国。
“老陆,”周正阳开口,声音很温和,像老朋友聊天,“二十年了,你还是这么固执。”
陆明远没说话。他看着周正阳,看着这个曾经一起蹲点、一起蹲守、一起在路边摊喝啤酒的“战友”。周正阳老了,头发白了,眼袋很深,但眼神还是那个眼神——像鹰,盯着猎物,耐心等待致命一击。
“你把东西藏哪儿了?”刘建国问,语气就没那么客气了,“U盘,账本,照片。交出来,对大家都好。”
“什么U盘?”陆明远说。
“别装糊涂。”刘建国拍桌子,“杨振华都告诉我们了。你手里有‘雾港计划’的全部证据,二十年的账,一笔一笔,都记着呢。”
“那你该去问杨振华。”
“杨振华被省厅带走了。”周正阳说,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就在刚才,郑卫国亲自下的命令。他现在在省纪委的车上,谁也见不到。”
陆明远眼神动了动。杨振华被控制了,但被谁控制,性质完全不同。
“老陆,”周正阳继续说,声音更低,“我知道你恨我。恨我当年没站出来,恨我当了他们的保护伞。但我有苦衷。我女儿在国外读书,一年六十万开销。我老婆乳腺癌,手术费四十万。我拿什么填这个窟窿?”
“所以你就拿雾港填?”陆明远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拿三条人命填?拿那些被强拆的村民填?”
“那是张永福的决定!我只是执行!”
“你是公安局副局长。你有枪,有人,有权力。你可以说不。”
“我说不,我女儿明天就辍学,我老婆后天就停药!”周正阳也提高了声音,眼睛发红,“陆明远,你不是圣人,别用圣人的标准要求我!换了你在我的位置,你能怎么做?啊?眼睁睁看着家人死?”
陆明远沉默。审讯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三个人粗重的呼吸。
“老陆,”周正阳又恢复了平静,靠回椅背,“把证据交出来,我保你不死。无期,或者死缓。你在里面待几年,我想办法给你减刑。你儿子在外面,能好好过日子。你不为自己想,也为儿子想想。他才二十六岁,人生刚开始。”
“我儿子不用你操心。”
“是吗?”周正阳笑了笑,拿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推过去。
照片上,陆沉舟和林晚照站在仓库前,被特警围着。拍摄角度是从高处,应该是狙击手的位置。
“他现在在市局招待所,有人‘保护’着。”周正阳说,“那个女记者也在。老陆,你不想他们出事吧?”
陆明远盯着照片,手指在桌下慢慢握紧。
“你把证据交出来,我让他们走。我给他们一笔钱,离开雾港,去外地,重新开始。”周正阳的声音像毒蛇,钻进耳朵,“否则,他们就是‘妨碍公务’,‘袭警未遂’。判个三五年,不难。”
陆明远抬起头,看着周正阳的眼睛。
“周正阳,”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能藏二十年吗?”
“为什么?”
“因为我不信任何人。”陆明远说,“尤其是你。”
周正阳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那些证据,”陆明远继续说,“我复制了七份。一份在我这儿,一份在杨振华那儿,一份在北京,一份在上海,一份在深圳,一份在澳门,还有一份……”他顿了顿,“在你永远想不到的地方。我死了,或者我儿子出事了,七份证据会同时公开。网上,报社,纪委,□□信箱。你拦不住。”
刘建国猛地站起来:“你他妈——”
“坐下。”周正阳说。
刘建国瞪着陆明远,胸口起伏,但还是坐下了。
“老陆,你这是在逼我。”周正阳说。
“是你在逼我。”陆明远说,“二十年前你就该知道,我这人,吃软不吃硬。”
审讯室的门突然开了。一个年轻警察探头进来,脸色慌张:“周局,省厅的车来了。郑主任要见您。”
周正阳脸色一变:“几个人?”
“三辆车,十二个人。郑主任亲自带队,说要‘现场督导审讯’。”
周正阳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警服:“请郑主任去会议室。我马上到。”
“郑主任说……要直接来审讯室。”
话音未落,走廊里已经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不慌不忙。
门被推开。
郑卫国走进来,身后跟着四个穿深色夹克的人,两男两女,表情严肃。他自己也穿着夹克,没打领带,但气场压过了整个房间。
“周局,”郑卫国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审讯进行得怎么样?”
“郑主任,”周正阳挤出一个笑容,“正在进行。您怎么亲自来了?这种小事,我们处理就行。”
“小事?”郑卫国走到审讯桌前,看着陆明远,“一个‘死了二十年’的警察突然出现,手里握着雾港市二十年来最大腐败案的证据,这是小事?”
他转身,盯着周正阳:“周正阳同志,我现在以中央纪委第十审查调查室主任的身份通知你,你被停职了。请交出配枪和证件,配合调查。”
刘建国脸色煞白:“郑主任,这……这不合程序吧?周局是省管干部,要停职也得省里下文件——”
“文件在这里。”郑卫国从助手手里接过一个文件夹,扔在桌上,“省委常委会一小时前通过的决议。需要我念给你听吗?”
刘建国不敢说话了。
周正阳站着,没动。他的手按在配枪上,手指微微发抖。
“周局,”郑卫国又说了一遍,语气更冷,“交枪。”
审讯室里安静得可怕。陆明远看着周正阳,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副局长,现在像一头困兽,眼睛通红,呼吸急促。
然后,周正阳笑了。
“好,”他说,慢慢解开枪套,把配枪和证件放在桌上,“我配合调查。”
他看向陆明远,眼神复杂,有恨,有不甘,还有一丝……解脱?
“老陆,”他说,“你赢了。”
郑卫国挥了挥手,两个工作人员上前,给周正阳戴上手铐。刘建国也想溜,被另外两人拦住。
“刘建国同志,”郑卫国说,“你也需要配合调查。请吧。”
刘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被带走了。
审讯室里只剩下郑卫国、陆明远,和两个工作人员。
“陆明远同志,”郑卫国走到陆明远面前,伸出手,“辛苦了。”
陆明远看着他,没握手:“郑主任,我儿子……”
“在招待所,很安全。林晚照记者也在。”郑卫国说,“杨振华副队长也在省厅,正在做笔录。你放心,你们都是证人,我们会保护你们的安全。”
陆明远这才伸出手。郑卫国握了握,很用力。
“证据在哪儿?”郑卫国问。
“U盘,编号001到010,在雾港市建设银行总行的保险柜。户名是陈国栋,密码是970815。”
“陈国栋?他不是……”
“他没死。”陆明远说,“我帮他假死脱身,他替我保管证据。作为交换,我保护他女儿。”
郑卫国点头,对助手说:“立刻去取。多带几个人,注意安全。”
助手快步离开。
“还有,”陆明远继续说,“澳门那边,张永福的地址,在U盘007里。他在那边叫陈永福,做房地产生意。他女儿张丽,上个月从香港飞加拿大了,应该是听到风声跑了。”
“跑不了。”郑卫国说,“国际刑警已经发了红色通缉令。她只要用真名入境,就会被抓。”
他顿了顿,看着陆明远:“你腿上的伤需要处理。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先办正事。”
“这就是正事。”郑卫国招手,外面进来两个医护人员,抬着担架,“你的身体,你的证词,都是正事。你活着,案子才能办成铁案。”
陆明远还想说什么,但失血过多,眼前开始发黑。医护人员把他抬上担架,推出审讯室。
走廊里,站满了警察。有市局的,有省厅的,都看着他,眼神复杂。
担架经过时,有人低声说:“陆队……”
是当年刑侦支队的老部下,现在也两鬓斑白了。
陆明远看着他,点了点头。
担架被抬上救护车。车门关上前,郑卫国弯腰,对他说:“陆明远,你儿子在等你。坚持住。”
陆明远闭上眼睛。
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同一时间,市局招待所。
陆沉舟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停着几辆省厅的车,穿制服的人在走动。林晚照坐在沙发上,抱着茶杯,手指还在发抖。
“你爸会没事的。”她说,不知道是安慰陆沉舟,还是安慰自己。
“嗯。”陆沉舟说。
门开了,杨振华走进来。他换了身衣服,脸上的血擦干净了,但额头贴着纱布。
“怎么样?”陆沉舟转身。
“周正阳被控制了,刘建国也被带走了。”杨振华在沙发上坐下,长舒一口气,“郑主任亲自审。他这次是带着尚方宝剑来的,□□和省长都批了。”
“证据呢?”
“你父亲说了存放地点,郑主任的人去取了。”杨振华看着陆沉舟,“沉舟,你父亲是英雄。真的。”
陆沉舟没说话。他走回窗前,看着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雾又起来了,朦朦胧胧的。
“我爸的腿……”
“送医院了,子弹取出来了,没伤到骨头。”杨振华说,“郑主任安排了最好的医生,你放心。”
门又开了,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探头:“杨队,郑主任请陆沉舟同志和林晚照同志去会议室。”
会议室在三楼。不大,坐了七八个人。郑卫国坐在主位,面前摊着文件和笔记本电脑。见他们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陆沉舟和林晚照坐下。
“证据拿到了。”郑卫国开门见山,“U盘,账本,照片,录音。很全。从1997年港口开发开始,到2003年张永福假死,到2015年项目二期启动,到去年。二十年,七十六个亿,十三条人命。”
他顿了顿,看着陆沉舟:“你父亲用了二十年,把这些都挖出来了。”
“十三条人命?”林晚照问,“不是三条吗?”
“三个村民代表是明面上的。”郑卫国翻开一份文件,“暗地里,还有十个。有记者,有审计员,有银行职员,有拆迁户。都是‘意外’死亡。车祸,溺水,煤气中毒,甚至……跳楼。”
他把文件推过去。林晚照拿起,翻看。每页是一个人,照片,姓名,死因,时间。
她的手又开始发抖。
“这些人,我父亲都查了?”陆沉舟问。
“都查了。”郑卫国说,“每一个,他都找到了关联证据。有的很少,就一张照片,一段录音。但连起来,就是铁链。”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敲键盘的声音,和翻文件的声音。
“郑主任,”林晚照抬头,“这些……能公开吗?”
“该公开的会公开。”郑卫国说,“但有些细节,涉及国家安全和侦办手段,不能全部披露。不过,主犯的罪行,受害者的名字,会有一个交代。”
他看向陆沉舟:“你父亲希望你做个普通人,平平安安过一辈子。但有些事,你该知道。”
陆沉舟点头。
“你母亲,陈秀梅,”郑卫国说,“2007年那场车祸,不是意外。”
陆沉舟的呼吸停了一拍。
“是周正阳安排的。因为他怀疑你父亲没死,怀疑你母亲知道什么,所以制造了车祸,想灭口。”郑卫国声音低沉,“你父亲查了十年,才拿到证据。肇事司机是收了钱,但后来良心不安,留了一份录音,藏了起来。你父亲找到了那份录音。”
陆沉舟闭上眼睛。他想起母亲,想起她温柔的笑,想起她做的红烧肉,想起她送他去学校时站在门口挥手的样子。
他以为那场车祸是命运开的玩笑。
原来是谋杀。
“司机呢?”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2018年病死了,癌症。”郑卫国说,“但你父亲拿到了录音,也拿到了转账记录。周正阳逃不掉。”
陆沉舟睁开眼睛,眼眶发红,但没流泪。
“郑主任,”他说,“我想见我父亲。”
“可以。他在市人民医院,我安排人送你过去。”
“现在。”
郑卫国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市人民医院,特护病房。
陆明远躺在病床上,左腿吊着,脸色苍白,但眼睛是亮的。他看见陆沉舟进来,笑了笑。
“来了?”
陆沉舟走到床边,坐下。父子俩对视,很久没说话。
“妈的车祸,”陆沉舟开口,“我知道了。”
陆明远眼神暗了暗:“你妈她……走的时候,没受苦。医生说,当场就没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去报仇。”陆明远说,“我不希望你的人生只剩下报仇。你妈也不会希望。”
陆沉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
“爸,”他说,“这二十年,您怎么过的?”
陆明远看向窗外。窗外是城市夜景,灯火阑珊。
“躲,藏,查。”他说,很简单,“像老鼠一样,活在暗处。有时候在桥洞,有时候在烂尾楼,有时候在乡下。不敢用身份证,不敢用手机,不敢联系任何人。除了杨振华,和几个信得过的线人。”
“后悔吗?”
“后悔过。”陆明远说,“后悔没早点告诉你,后悔让你一个人长大。但我不后悔查这个案子。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查。”
他转头,看着儿子:“沉舟,警察这个职业,穿上这身衣服,就有一个承诺。对人民的承诺,对正义的承诺。这个承诺,比命重。”
陆沉舟点头。他懂。他穿着同样的衣服,有过同样的誓言。
“那个打电话给我的人,”他说,“是张丽,对吗?”
“对。”陆明远说,“她帮了我很多。但她也拿了不该拿的钱,做了不该做的事。功是功,过是过,法律会判。”
“她会坐牢吗?”
“会。但看在她戴罪立功的份上,会从轻。”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监护仪的滴答声,规律的,平稳的。
“爸,”陆沉舟说,“等案子结了,您回家吧。我那个小房子,虽然不大,但能住。”
陆明远笑了,眼里有光:“好。我给你做饭。我手艺没丢,你妈教的,都记得。”
陆沉舟也笑了。二十年,他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
门外传来脚步声。郑卫国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陆明远同志,”他说,“有个消息。”
“你说。”
“张永福在澳门被捕了。”郑卫国把平板电脑递过去,上面是新闻页面,标题是“红色通缉令显威,外逃巨贪澳门落网”。
照片上,张永福戴着手铐,被两个警察押着,头发凌乱,脸色灰败。
“他本来想从澳门飞菲律宾,但在机场被拦下了。”郑卫国说,“澳门警方配合得很好。人已经押回内地,正在路上。”
陆明远看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老陈,”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你看到了吗?他们栽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郑卫国:“其他人呢?”
“李维民、王建国,今天下午在办公室被带走。陈国栋……也就是老陈,在青岛被捕。刘建军在泰国,引渡程序已经启动。”郑卫国说,“名单上的人,一个不少。”
陆明远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二十年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谢谢。”他说。
“该说谢谢的是我。”郑卫国收起平板电脑,“你为国家挽回了损失,为受害者讨回了公道。好好养伤,后面还有很多事需要你配合。”
他看向陆沉舟:“你也是。这段时间先在雾港,协助我们整理证据。等案子彻底了结,再回徐州。”
陆沉舟点头。
郑卫国离开了。病房里又只剩下父子俩。
陆沉舟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城市在夜色中沉睡,远处港口的灯塔一闪一闪。
“爸,”他说,“雾港的雾,会散吗?”
陆明远也看向窗外。
“会。”他说,“总有一天会。”
天快亮了。
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