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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余波   市人民 ...

  •   市人民医院的特护病房在九楼,窗外是雾港的江景。
      清晨,雾散了一些,能看见江面上来往的货轮,和远处港口的吊车。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这“往常”里,已经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陆明远醒来时,天刚亮。麻药退了,左腿的伤口开始一跳一跳地疼。他想动,但身体很重,像被钉在床上。
      二十年了,他第一次睡在床上——不是桥洞,不是废弃屋,不是渔船甲板。真正的床,有干净的床单,柔软的枕头。
      门轻轻开了。陆沉舟走进来,手里提着保温桶。
      “醒了?”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医院的早餐,我热了一下。”
      陆明远看着他。儿子眼下一片青黑,显然一夜没睡,但精神还好。他想起二十年前,沉舟还是个孩子,早上赖床不肯起,要叫三遍才揉着眼睛坐起来。现在,儿子会照顾人了。
      “你吃了吗?”陆明远问。
      “吃了。”陆沉舟打开保温桶,是小米粥,煮得很烂,适合病人,“医生说你要吃流食,中午可以加点软的面条。”
      陆明远靠着枕头坐起来,陆沉舟给他垫好靠背。很自然的动作,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二十年。
      粥是温的,刚好入口。陆明远慢慢吃着,看着窗外的江。晨光在江面上铺开,金色的一片。
      “郑主任早上来过电话,”陆沉舟说,“张永福今天上午到雾港,直接送看守所。周正阳、刘建国、李维民、王建国,都转到省看守所了,分开关押。老陈在青岛那边,也移交过来了。”
      “老陈……”陆明远顿了顿,“他会判多久?”
      “不知道。郑主任说,他有重大立功表现,会考虑从宽。但毕竟参与了洗钱,还帮张永福转移资产,估计不会太轻。”
      陆明远沉默。老陈帮他这么多年,开船,传信,打掩护。他知道老陈是自愿的,是为了给弟弟报仇。但法律不讲动机,只讲行为。
      “张丽呢?”他问。
      “在澳门被控制了,暂时不移交,澳门那边也有案子要查她。”陆沉舟说,“郑主任说,她的情况比较复杂。有功,有过,而且涉及境外洗钱,可能要两边一起审。”
      一碗粥吃完。陆明远觉得身上有了点力气。
      “我想下床走走。”他说。
      “医生说要卧床三天。”
      “就一会儿。躺久了,骨头都酥了。”
      陆沉舟看着他,没再坚持。他扶父亲坐起来,把轮椅推过来,扶他坐上去。左腿不能动,就用右腿撑着。
      病房外是走廊,安静,消毒水味很浓。清晨的医院还没完全醒来,只有值班护士在护士站打瞌睡。轮椅的轮子在瓷砖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们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这里能看到医院的草坪,和更远处的街道。早班公交开始运行,早点摊冒出热气,上班的人行色匆匆。
      城市在醒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沉舟,”陆明远说,“你怪我吗?”
      “怪什么?”
      “怪我没早点告诉你。怪我让你以为我死了二十年。”
      陆沉舟看着窗外,很久才说:“怪过。小时候,看到别的孩子有爸爸接,我就想,为什么我没有。青春期,和人打架,回家没人撑腰,只能自己处理伤口。后来当警察,遇到难事,想找人商量,只能对着照片说话。”
      他顿了顿:“但现在不怪了。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
      “但还是委屈。”
      “嗯,委屈。”
      父子俩都不说话了。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光影。
      “你妈走的时候,”陆明远开口,声音很低,“我没能去送她。我在外地,不敢回来。老陈替我去了,躲在人群里,拍了几张照片。葬礼那天晚上,我偷偷去了墓地,在她墓前坐了一夜。天快亮时,有人来了,我只好躲起来。看见你站在墓前,不说话,就站着。那时候你十六岁,瘦得像个竹竿。”
      陆沉舟记得那天。母亲的葬礼,来了很多人,周正阳主持,说了很多漂亮话。他站在那里,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假的。但他不知道,父亲就在不远处的树丛里,看着他。
      “我本来想,等你十八岁,考上大学,我就出现。”陆明远说,“但周正阳盯得太紧。我怕我一出现,他就会对你下手。所以只能等,等一个时机。”
      “等到现在。”
      “等到现在。”陆明远重复,“沉舟,这二十年,我每一天都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查这个案子,如果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家是不是就能好好的?你妈不会死,你也不会……受这么多苦。”
      “那死去的人呢?”陆沉舟问,“那三个村民代表,那个记者,那些被灭口的人。他们就没家吗?”
      陆明远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是好警察,”他说,“比我好。”
      “我是你儿子。”陆沉舟说。
      轮椅后面传来脚步声。林晚照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陆叔叔,沉舟。”她说,眼睛也有点肿,但精神还好,“郑主任让我送来的,是案件的初步报告,还有……您父亲当年的调查报告原件。”
      她把文件袋递给陆沉舟。很厚,沉甸甸的。
      “郑主任说,这些材料解密了,你们可以看。但不要外传,案件还在审理中。”
      陆沉舟接过,没马上打开。他看向林晚照:“你父亲那边……”
      “早上医生来看过了,说情况稳定。”林晚照努力笑了笑,“我告诉他,案子破了,主犯都抓了。他……他好像听懂了,哭了。”
      陆明远点头:“他会好起来的。有些心结,解开了,病就好了。”
      “希望吧。”
      三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雾完全散了,阳光很好,是个难得的晴天。
      “郑主任让我问你们,”林晚照说,“等您伤好了,想不想去北京一趟?郑主任说,有些手续要办,有些材料要核实。而且……上面想见见您。”
      “上面?”
      “更上面。”林晚照说,“郑主任没说具体是谁,但应该是……很重要的人。”
      陆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摇头:“不了。案子破了,我的任务完成了。剩下的,交给组织。我想……我想回家。”
      他看向陆沉舟:“回我们家。看看你妈留下的东西,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陆沉舟点头:“好。我陪您。”
      手机响了。是郑卫国。
      “沉舟,”郑卫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很清醒,“你父亲在旁边吗?”
      “在。”
      “打开免提。”
      陆沉舟照做。郑卫国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陆明远同志,有件事要告诉你。周正阳要求见你一面,在押解去省里之前。他说有话要当面跟你说。”
      陆明远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三点,市看守所。你要是不想见,可以不见。这是你的权利。”
      “我见。”
      “你想清楚。他可能……”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陆明远说,“我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好。我安排。下午两点半,车去医院接你。”
      电话挂断。
      陆沉舟看着父亲:“您真要去?”
      “有些话,该说清楚。”陆明远说,“二十年了,该有个了断。”
      市看守所的会见室是分开的,中间隔着玻璃,用电话通话。陆明远坐在轮椅上,被推进来。周正阳已经坐在对面了,穿着囚服,没戴手铐,但脸色灰败,眼窝深陷,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看见陆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老陆,你还是这么精神。”
      陆明远没说话,拿起电话。
      周正阳也拿起电话,两人隔着玻璃对视。
      “腿怎么样了?”周正阳问,语气像老朋友寒暄。
      “没伤到骨头。”
      “那就好。”周正阳顿了顿,“老陆,我儿子……在美国,学计算机的,去年刚毕业。他什么都不知道,真的。我做的这些事,他一点都不知道。”
      “你想说什么?”
      “放过他。”周正阳的声音低下去,“我认罪,我全认。判我死刑,我也认。但我儿子……他是无辜的。别让我的事,影响他。”
      陆明远看着他。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公安局副局长,现在在求他,不要牵连儿子。
      “法律有规定,”陆明远说,“你的非法所得,要追缴。但只要你儿子没参与,没拿不该拿的钱,法律不会追究他。”
      “可是……可是他在美国读书的钱,有一部分是……是我……”
      “有多少,退多少。”陆明远说,“这是他唯一的选择。”
      周正阳低下头,肩膀垮下来。很久,他抬头,眼睛红了。
      “老陆,对不起。”他说,“对你,对嫂子,对沉舟。我知道说这个没用,但我……我真的想说,对不起。”
      “对不起能让死人复活吗?”陆明远问,“能让那些被强拆的人回家吗?能让那些被灭口的人活过来吗?”
      周正阳摇头,眼泪掉下来。
      “老陆,当年……当年我女儿确诊白血病,医生说,要换骨髓,要八十万。我一个月工资三千,我拿什么凑?张永福找到我,说只要我签个字,八十万马上到账。我……我签了。”
      他抹了把脸:“我以为就这一次。后来,后来就回不了头了。一个接一个,一次接一次。钱越拿越多,把柄也越来越多。我想停,停不下来了。”
      “你女儿后来好了吗?”陆明远问。
      “好了。换了骨髓,康复了。现在在国外,结婚了,有两个孩子。”周正阳笑,笑得比哭还难看,“她每年都让我去国外看她,我说工作忙,去不了。其实是不敢。我怕海关查,怕被问资金来源。二十年,我连一次国都没出过。”
      会见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声音,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老陆,”周正阳又说,“‘老板’……不是张永福。”
      陆明远的眼神锐利起来。
      “张永福是白手套,真正的‘老板’,是省里的一位领导。姓赵,分管经济的。”周正阳压低声音,“张永福的钱,一半给他。项目审批,土地划拨,都是他打招呼。他今年年底就该退了,所以急着清理痕迹。陈国栋、李维民、王建国,都是要灭口的。我也是。”
      “你有证据吗?”
      “有。在我家书房的《毛选》里,夹着一个U盘。里面是他和我,和张永福的谈话录音,还有转账记录。”周正阳说,“密码是我女儿生日,870315。这是我留的保命符,没想到……用不上了。”
      他抬头,看着陆明远:“老陆,这个给你。算我……最后赎罪。”
      陆明远看着他,很久,点了点头。
      “我会转交给郑主任。”
      “谢谢。”周正阳长长地舒了口气,像卸下了千斤重担,“老陆,最后问你个问题。如果当年,换做是你,女儿要死了,有人给你八十万,但要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会怎么做?”
      陆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看守所的围墙很高,墙头有铁丝网。但再高的墙,也挡不住阳光。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我知道,穿上这身警服那天,我宣过誓。誓言比命重。”
      周正阳笑了,这次是真的笑,有解脱,有释然。
      “你还是这么……轴。”他说,“好了,我该说的说完了。你走吧。保重。”
      “你也是。”
      陆明远放下电话,示意工作人员推他离开。轮椅转向门口时,他听见周正阳在背后说:
      “老陆,下辈子,咱们还当战友。但下辈子,我一定当个好人。”
      陆明远没回头。
      轮椅出了会见室,走廊里的灯光很亮。陆沉舟等在门口,看见父亲出来,上前接过轮椅。
      “他说什么?”陆沉舟问。
      “说了一个名字,和一份证据。”陆明远说,“给郑主任打电话,让他去周正阳家,书房《毛选》里,找一个U盘。”
      陆沉舟立刻拨通电话。郑卫国在那边说马上派人去。
      轮椅被推出看守所大楼,午后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陆明远抬头,看着天空。天很蓝,没有雾。
      “沉舟,”他说,“我想去看看你妈。”
      “现在?”
      “现在。”
      车子开往公墓。陆沉舟开车,陆明远坐在副驾驶,腿上盖着毯子。林晚照坐在后排,怀里抱着两束花——一束白菊,一束康乃馨。
      公墓在城西的山上,很安静。陆沉舟推着轮椅,沿着石板路慢慢走。路两边是松柏,四季常青。二十年来,他每个月都来,路熟得闭着眼都能走。
      苏婉的墓在半山腰,位置很好,能看见山下的城市和远处的江。墓碑是黑色大理石,上面有照片——母亲三十多岁时的样子,笑得很温柔。
      陆沉舟把轮椅停在墓前。陆明远看着墓碑,看着照片,很久没说话。
      林晚照把花放下,白菊给苏婉,康乃馨给旁边一个无名的墓碑——那是陆明远的“衣冠冢”,二十年前立的。
      陆明远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照片。石头是冰的,但照片上的人,在他记忆里永远是暖的。
      “婉儿,”他开口,声音很轻,“我回来了。”
      风穿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音,像在回应。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多年。对不起,让你一个人走。”陆明远说,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两滴,落在石板上,“我说过要陪你一辈子,我食言了。”
      陆沉舟站在父亲身后,眼眶也红了。林晚照转过身,悄悄抹眼泪。
      “案子破了,”陆明远继续说,“他们都抓了。沉舟长大了,很优秀,比你想象的还优秀。我腿受了点伤,但没事,养养就好。你在那边……别担心。”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银质十字架,轻轻放在墓碑前。
      “这个,还给你。你说过,要我一直戴着,平平安安。我戴了二十年,现在……该还给你了。”
      十字架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陆明远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说:“沉舟,我们回去吧。”
      陆沉舟推着轮椅,慢慢下山。回头时,他看见母亲的墓碑在阳光下安静地立着,两束花在风里轻轻摇晃。
      车开回市区。路过老宅时,陆明远说:“停一下。”
      老宅还是老样子,只是更旧了。陆沉舟有钥匙,开了门。屋里很干净,他每周都来打扫。
      陆明远自己推着轮椅,在屋里慢慢转。客厅,厨房,卧室,书房。每一件家具,每一件摆设,都还是二十年前的样子。墙上的照片,书架上的书,厨房里母亲用的围裙,都还在。
      他在书房停得最久。书桌上,当年摊开的笔记本还在,钢笔还在。他拿起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是他没写完的那行字:
      “陈国栋、李维民、王建国三人,与张永福有密切经济往来,疑为‘雾港计划’核心成员。建议立案调查。”
      下面是日期:1999年9月16日。
      他死的前一天。
      “沉舟,”他说,“帮我把这个笔记本收好。等案子彻底结了,捐给市档案馆。让后人知道,发生过什么。”
      “好。”
      陆明远又看了看整个屋子,然后说:“走吧。这里……太像过去了。”
      他们离开老宅,锁上门。阳光把门前的石阶照得发白。
      回到医院时,天已经黑了。郑卫国等在病房里,脸色凝重。
      “陆明远同志,”他说,“周正阳提供的U盘拿到了。里面……有爆炸性内容。涉及省里的赵副省长,还有北京的两个退休领导。”
      “你打算怎么办?”
      “按规定上报。”郑卫国说,“但这个案子,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大,更深。我需要你,还有沉舟,林记者,继续保密。在最终结论出来前,不要对任何人说。”
      “明白。”
      “还有,”郑卫国看着陆明远,“你的身份,组织上正在研究。是恢复,还是……以新的身份生活,要等决定。但无论如何,你的功劳,组织记得。”
      陆明远点头:“我听从组织安排。”
      郑卫国又交代了几句,离开了。病房里又只剩下父子俩。
      陆沉舟给父亲倒了杯水:“爸,您想恢复身份吗?”
      陆明远接过水杯,想了想,摇头:“不想了。陆明远已经‘死’了二十年,就让他继续‘死’吧。我想……换个名字,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去哪儿?”
      “还没想好。可能……去个有海的地方。你妈喜欢海。”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陪您去。”
      “不用。你还年轻,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生活。”陆明远拍了拍儿子的手,“我没事。二十年都过来了,还怕什么?”
      他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雾港的夜晚,依然很美。
      “沉舟,”他说,“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等我。”陆明远说,“谢谢你……还愿意叫我爸。”
      陆沉舟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很粗糙,有很多伤疤,但很温暖。
      “您永远是我爸。”他说。
      窗外,夜幕降临,星光初现。
      雾港的夜,很安静。
      但有些人知道,这安静的下面,有多少暗流终于平息,有多少伤痕开始愈合。
      而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照在这座城市,照在每一个人身上。
      照在所有相信光的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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