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暗流 结案报 ...
-
结案报告送上去的第二周,雾港下了入冬的第一场雨。雨不大,但冷,是那种能钻进骨头缝里的湿冷。陆沉舟站在省公安厅大楼十七楼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这里是刑侦总队积案复查办公室,他的新岗位。
办公室不大,就他和另外两个老刑警。桌上堆着半人高的卷宗,都是十年以上的陈年旧案,有些纸页都发黄发脆了。郑卫国退休前把他安排在这儿,说是“发挥特长”,但陆沉舟心里清楚,这也是某种保护——复查积案,接触不到正在侦办的敏感案件,也就少了很多麻烦。
“陆主任,”同事老李端着茶杯走过来,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说话慢悠悠的,“三号柜最上面那摞,是1998到2002年的悬案目录。您先看看,熟悉熟悉。”
陆沉舟道了谢,搬了把椅子,把那一大摞卷宗抱下来。灰尘扬起,在灯光下像细小的雪花。他打开最上面一份,是1999年的一起失踪案,失踪者是雾港日报的实习记者,女,二十三岁,最后出现地点是青云路附近。
青云路。印刷厂就在那儿。
他往下翻。调查报告很简略,只说失踪者当晚去采访“民间收藏家”,再没回来。家属报过案,但没下文。负责民警的签名是……王建国。
陆沉舟的手停在纸页上。王建国,那个已经落网的退休警察,当年经手过这个案子。他继续翻,看到一份手写的补充说明,字迹很潦草:“经查,失踪者可能涉及非法交易,建议不予立案。”
建议人:周正阳。
时间是1999年10月5日——印刷厂火灾后两周。
陆沉舟合上卷宗,看向窗外。雨还在下,玻璃上水流蜿蜒,把城市的灯火拉成模糊的光带。
手机震动。是林晚照。
“沉舟,在忙吗?”
“不忙。怎么了?”
“我收到一份快递,匿名寄来的。”林晚照的声音有点紧,“里面是一些照片,还有……一封信。”
“什么照片?”
“我父亲当年拍的那些底片,但……多了一张。我之前没见过的一张。”
陆沉舟坐直身体:“拍的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能听见林晚照深呼吸的声音。
“拍的是我父亲。”她说,“在印刷厂火灾那晚,被人……按在地上。有两个人,一个按着他,另一个在翻他的相机包。照片是从高处拍的,像监控。”
“能看清那两个人的脸吗?”
“一个能看清,是陈国栋。另一个……背对镜头,但身形很像……”她又停顿,“很像周正阳。”
陆沉舟握紧手机。如果照片是真的,那意味着周正阳不仅在事后包庇,而是直接参与了当晚的犯罪行为。但周正阳已经判了,下个月执行,现在翻出这个,有什么意义?
“信上说什么?”
“只有一行字:‘真正的老板,还在笑。’”林晚照说,“沉舟,我有点怕。寄件人知道我家地址,知道我父亲的事,还知道……我们查案的所有细节。”
“东西别动,我马上过去。”
“不用。我已经在去北京的路上了,车刚到徐州东站。”林晚照说,“新华社那边让我提前报到,培训下周开始。我想……先离开雾港一段时间。”
陆沉舟看了看表,下午三点:“你一个人?”
“嗯。我爸在疗养院,有护工。郑主任安排的人也在附近,应该安全。”林晚照顿了顿,“沉舟,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声。还有……你小心点。我总觉得,事情还没完。”
电话挂断。陆沉舟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雨。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
老李端着茶杯晃过来:“陆主任,有案子?”
“没有。私事。”陆沉舟站起来,“李老师,我请半天假。家里有点事。”
“行,去吧。这儿没啥急的。”
陆沉舟抓起外套,下楼,开车直奔雾港。雨越下越大,雨刮器开到最快,还是看不清路。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林晚照那句话:
“真正的老板,还在笑。”
珠海,傍晚。
陆明远坐在海边的大排档,面前是一盘清蒸鱼,一瓶啤酒。海风很大,带着咸腥味,吹得棚子哗啦作响。他穿着普通的T恤短裤,晒黑了,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退休老头。
对面坐着老陈的辩护律师,姓赵,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说话很谨慎。
“陈国栋的案子,下个月开庭。”赵律师说,“他坚持要见您一面,说有重要的事要告诉您。我建议您别去,他现在情绪不稳定,而且……案子牵扯的人太多,您去见他,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陆明远喝了口啤酒:“他想说什么?”
“他说,关于‘老板’的真实身份,他还有没说的。”赵律师压低声音,“他说周正阳、张永福都不是真正的核心。真正的‘老板’,是省里的一位在职领导,姓孙。但他不肯说是谁,说要当面跟您说。”
“为什么告诉我?”
“他说……他欠您一条命。二十年前,您在印刷厂救过他一次,虽然他自己不知道。”赵律师顿了顿,“而且,他说他妹妹张丽,在澳门失踪了。不是被捕,是失踪。他怀疑,是‘老板’在灭口。”
陆明远放下酒杯。海风吹过来,带着远处渔船的马达声。
“时间,地点。”
“下周三上午十点,省看守所。我已经申请了会见,用的是‘亲属’名义。”赵律师说,“但陆先生,我还是建议您别去。太危险了。”
“危险二十年了,不差这一次。”陆明远看着海面,夕阳正沉入水中,把海水染成血色,“告诉他,我去。”
赵律师还想说什么,但看陆明远的眼神,知道劝不动。他点点头,起身离开。
陆明远一个人坐着,慢慢喝完那瓶啤酒。天色暗下来,海边的灯一盏盏亮起。他拿出手机,翻到儿子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没拨。
还是别让他担心了。
他站起来,沿着沙滩慢慢走。海水漫上来,淹过脚踝,冰凉。远处,有孩子在放风筝,风筝在暮色中像一只黑色的鸟。
手机震动。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没说话。
“陆明远?”是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
“我是。你哪位?”
“我是……张丽的朋友。”女人说,声音在抖,“张丽失踪前,让我给您带句话。她说……‘老陈知道太多,活不了。您也是。’”
“她还说什么?”
“她说……真正的老板,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系统。您扳不倒的。”女人哭了,“陆先生,您小心。他们在查您,查您儿子,查林记者的父亲。他们不会放过你们的。”
电话挂断。
陆明远站在原地,海水一下下拍打小腿。夜色彻底降临,海天交界处最后一线光也消失了。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一个垃圾桶时,他把手机扔了进去,连同里面的SIM卡。然后走进路边的小店,买了个最便宜的老人机,和一张不记名的电话卡。
二十年了,他以为终于能活在光下。
现在看来,光只是假象。
黑暗从未离开。
省厅,晚上八点。
陆沉舟站在档案室门口,看着里面一排排顶天立地的铁皮柜。值班的是个年轻女警,打着哈欠给他登记。
“陆主任,这么晚还来查档案?”
“有个案子,想看看卷宗。”
“编号?”
“1999年,雾港,失踪案,失踪者叫……”陆沉舟翻开笔记本,上面是他凭记忆写的林晚照在电话里说的信息,“苏晓梅,女,二十三岁,雾港日报实习记者。”
女警在电脑上查了查:“有。在第七排,四柜,二层。需要我帮您找吗?”
“不用,我自己来。”
档案室很安静,只有日光灯的嗡嗡声。陆沉舟找到那个柜子,抽出一本薄薄的卷宗。纸张已经发脆,他小心地翻开。
失踪者苏晓梅的照片掉出来。黑白一寸照,女孩很清秀,笑得很腼腆。他想起之前在码头路灯柱上、徐州车站看到的那张寻人启事。是同一个人。
他继续翻。调查报告很简略,和白天看到的那份差不多。但有张附件引起了他的注意——是一份银行流水复印件,户名是苏晓梅,开户行是雾港市商业银行。最后一笔交易是1999年9月13日,取现五万元。
取现地点:青云路支行。
而取现当天,苏晓梅的采访对象,登记的是“民间收藏家陈先生”。
陈国栋。
陆沉舟把流水单凑近灯光。取现签名很潦草,但能看出是“苏晓梅”三个字。可是笔迹……和卷宗里家属提供的苏晓梅的笔迹样本,不太一样。
他拿出手机,拍照。闪光灯在寂静的档案室里很刺眼。
“陆主任?”女警探头进来,“还没找到?”
“找到了,马上好。”
陆沉舟快速翻完剩下的几页。最后是一份“情况说明”,说经过调查,苏晓梅可能“自愿离家”,建议家属“耐心等待”。落款是雾港市公安局,盖章,日期1999年12月24日。
圣诞节前夜。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自愿”消失在世界上,警方建议家属“耐心等待”。
陆沉舟合上卷宗,放回原处。走出档案室时,女警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他轻轻带上门,下楼。
雨停了,但地还是湿的。路灯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光影。他走到车边,没立刻上去,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
烟是父亲以前抽的那种,红梅,三块五一包。他买了一条,放在车上,想父亲的时候就抽一根。现在抽起来,又苦又呛,但他没掐。
手机响了。是郑卫国。
“沉舟,在哪儿?”
“省厅。刚出来。”
“来我家一趟。现在。”
郑卫国的语气很严肃。陆沉舟掐灭烟,上车。
郑卫国家在老城区,一个八十年代建的老小区。房子不大,装修简单,客厅墙上挂着他和家人的照片。妻子去世得早,儿子在国外,家里就他一个人。
“坐。”郑卫国指了指沙发,自己泡了两杯茶,“林晚照收到的东西,她跟你说了吧?”
“说了。她现在已经离开雾港了。”
“我知道。我安排人送的站。”郑卫国在他对面坐下,脸色凝重,“沉舟,那个快递,寄件人查到了。是个流浪汉,收了五百块钱,在路边接的活儿。给钱的人戴口罩帽子,看不清脸,但流浪汉说,那人开的是黑色奥迪,车牌被泥糊住了,但车尾有个很小的贴纸——是个高尔夫俱乐部的标志。”
“哪个俱乐部?”
“雾港国际高尔夫俱乐部。会员制,年费二十万起。”郑卫国把一张照片推过来,“我让人查了俱乐部的会员名单。有个人,你应该认识。”
照片是俱乐部活动的合影,十几个人,都穿着高尔夫球服,笑着对着镜头。中间那个人,五十多岁,身材微胖,笑得最开心。
陆沉舟认识他。孙副省长,分管经济的副省长,省委常委。
“孙副省长和陈国栋是球友,每周至少打一次球。”郑卫国说,“而且,1999年港口开发区项目立项时,他是雾港市的常务副市长,是项目的实际负责人。”
“您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郑卫国打断他,“沉舟,这个案子,到周正阳、张永福这里,已经可以结了。再往上查,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
“但那照片,那封信……”
“照片可能是伪造的,信也可能是恐吓。”郑卫国看着他,“沉舟,你父亲二十年才换来一个清白,你刚在省厅站稳脚。有些事,急不得。”
陆沉舟没说话。他看着照片上孙副省长的笑脸,想起林晚照电话里说的那句话:“真正的老板,还在笑。”
“郑主任,”他说,“苏晓梅的失踪案,您知道吗?”
郑卫国愣了一下,摇头:“没印象。二十年前的案子,太多了。”
“她是雾港日报的实习记者,1999年9月失踪,最后出现地点是青云路。她失踪前采访的人是陈国栋,取现五万块的银行,就在印刷厂对面。”陆沉舟顿了顿,“而她的失踪案,是王建国经办,周正阳签字‘不予立案’的。”
客厅里安静下来。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作响,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沉舟,”郑卫国缓缓开口,“你想查这个案子?”
“我想知道真相。”
“真相可能很残酷。”
“总比谎言好。”
郑卫国看着他,很久,叹了口气。他站起来,走到书柜前,从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到陆沉舟面前。
“这是我退休前,最后能帮你的一件事。”他说,“这里面,是苏晓梅案的全部原始材料——不是档案室那份,是真正的调查记录。当年负责这个案的,是你父亲。”
陆沉舟打开档案袋。里面是手写的笔记、照片、银行流水复印件,还有几份证言。笔迹是父亲的,工整,详细,和档案室里那份敷衍了事的卷宗天差地别。
最后一页,是父亲的结论:
“苏晓梅系因调查港口开发区违规征地,触及陈国栋等人利益,被灭口。尸体疑似被沉入青云码头江中。相关证据已被销毁,关键证人被收买或灭口。建议成立专案组深入调查。”
下面有时间:1999年10月2日。
三天后,印刷厂火灾。
一周后,父亲“自杀”。
“这个案子,当年被压下来了。”郑卫国说,“你父亲不服,要继续查。然后他就‘死’了。沉舟,你现在明白了吗?有些案子,不是破不了,是不让破。”
陆沉舟握着那些发黄的纸张,手在抖。
“孙副省长……”
“没有任何直接证据。”郑卫国说,“球友关系,工作往来,都不违法。沉舟,听我一句劝,到此为止。你父亲还活着,你也还年轻。有些仗,不是一代人能打完的。”
陆沉舟抬头,看着郑卫国。这个老人眼里有担忧,有关切,但也有深深的疲惫。
“郑主任,”他说,“如果我父亲当年听了劝,到此为止,那苏晓梅就白死了,那三个村民代表就白死了,我妈也白死了。对吗?”
郑卫国没说话。
“我不能到此为止。”陆沉舟站起来,把档案袋装好,“但我答应您,我会小心。不会连累您,也不会……让我父亲再失去一次儿子。”
他走到门口,回头:“郑主任,谢谢您。真的。”
郑卫国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很久,点了点头。
“保重。”
陆沉舟离开。门关上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
郑卫国坐在那里,看着墙上的全家福。照片里,妻子还活着,儿子还小,他自己穿着警服,意气风发。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孙,”他说,“他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个平静的声音:
“知道了。按计划办。”
电话挂断。
郑卫国放下电话,走到窗前。外面,夜色浓重,万家灯火。
他想起二十年前,陆明远站在他面前,说:“老郑,这个案子我必须查到底。你要是拦我,咱们就不是兄弟了。”
他没拦。
然后陆明远“死”了二十年。
现在,陆明远的儿子,走上了同样的路。
他闭上眼睛。
婉儿,他在心里说,我对不起你。
也对不起你儿子。
但有些路,一旦选了,就回不了头了。
窗外,起风了。
树影摇晃,像无数只挣扎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