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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诱饵   陆沉舟 ...

  •   陆沉舟回到省厅分配的宿舍时,已经是凌晨一点。老小区,筒子楼,房间很小,一室一厅,家具都是二十年前的款式。他把郑卫国给的档案袋放在茶几上,没开大灯,只拧亮了台灯。
      灯光昏黄,照在发黄的纸页上。父亲的手迹他很熟悉,但这种工作笔记还是第一次见——比家书更冷静,更克制,但字里行间能看出压抑的愤怒。在关于苏晓梅“尸体疑似被沉入青云码头江中”那句下面,父亲用红笔重重地划了两道线,旁边批注:
      “码头当晚有卸货作业,三辆货车,无登记。疑为运尸。”
      下面贴着一张手绘的草图,标出了货车可能行驶的路线。其中一条路,经过印刷厂后门。
      陆沉舟往后翻。后面是几份证言复印件,字迹模糊,但能看出是码头工人的询问记录。工人们说,那晚确实有三辆货车,但“上面打过招呼”,不让多问。问是谁打的招呼,工人说“穿制服的人”。
      穿制服。警察?还是港务的人?
      再往后,是一张泛黄的收据复印件,上面盖着雾港市商业银行的章。缴款单位:雾港日报社。款项:抚恤金。金额:十万元。时间:1999年12月28日。
      苏晓梅失踪三个多月后,报社给她家人发了抚恤金。但卷宗里写的是“失踪”,不是“死亡”。一个失踪的实习记者,报社凭什么发抚恤金?十万元在当年不是小数目。
      收据背面有父亲的笔迹:“经查,此款由‘雾港建设集团’账户转入日报社账户,备注‘员工意外补偿’。日报社财务科长称,系‘领导特批’,不知详情。”
      雾港建设集团。陈国栋的公司。
      陆沉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把所有的碎片拼起来:1999年9月,苏晓梅调查港口开发区,采访陈国栋;9月13日,她从银行取现五万元;9月14日,父亲在印刷厂拍到陈国栋搬运文物;9月15日凌晨,印刷厂火灾,老板“自杀”;9月16日,父亲递交调查报告,建议立案;9月17日,父亲“被自杀”;12月,苏晓梅被定性为“自愿离家”;12月底,陈国栋的公司通过报社,给苏家十万元抚恤金。
      不是补偿。是封口费。
      但苏家收了钱,为什么没闹?为什么接受了女儿“自愿离家”的说法?
      陆沉舟坐直身体,在档案袋里继续翻找。终于,在最底下,找到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一份调解协议书,甲方是雾港日报社和陈国栋的“国栋慈善基金会”,乙方是苏晓梅的父母。协议写明,甲方一次性支付乙方“人道主义救助金”二十万元,乙方承诺不再就苏晓梅失踪事件“进行任何形式的上访、诉讼或公开披露”。
      签名处,苏父苏母的名字上按了手印。日期:1999年12月30日。
      还有一份补充协议,是单独和苏晓梅弟弟签的——甲方承诺资助其完成大学学业,并安排毕业后进入“雾港建设集团”工作。弟弟的名字:苏晓东。
      陆沉舟拿起手机,在公安内网里搜索“苏晓东”。跳出几条记录:2003年毕业于雾港理工大学,进入雾港建设集团,2008年升任项目部副经理,2012年移民加拿大,2015年因车祸在温哥华去世,未婚,无子女。
      一家四口,女儿失踪,儿子车祸,父母……他继续查。苏父2005年因肝癌去世,苏母2008年脑溢血去世。苏家在雾港没有其他近亲。
      都死了。
      灭门。
      陆沉舟感觉后背发凉。他关掉内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老房子的天花板有水渍,像一张扭曲的地图。
      二十年前,一个家庭因为女儿追寻真相,被彻底抹去。二十年后的今天,又有人把这件事翻出来,寄给林晚照。
      为什么?
      手机突然震动,是陌生号码。他接起来。
      “陆警官。”是个经过处理的电子音,分不清男女,“档案看完了?”
      陆沉舟没说话。
      “苏晓梅很漂亮,是不是?”那声音说,“二十三岁,新闻系毕业,梦想是当调查记者。她第一个调查,就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
      “你是谁?”
      “我是给你真相的人。”声音顿了顿,“但真相有代价。你想知道苏晓梅最后的样子吗?”
      “什么样子?”
      “我给你发了张照片,彩信。看看。”
      陆沉舟点开刚收到的彩信。照片加载出来,是黑白照,很模糊,但能看出是个年轻女性,躺在地上,眼睛睁着,脖子上有明显的勒痕。背景是水泥地,有积水,远处能看到货轮的一部分轮廓。
      是码头。
      “这是法医拍的吗?”
      “不是法医。是凶手拍的,留作纪念。”声音笑了,电子音的笑声很诡异,“苏晓梅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但她是唯一一个……留下了证据的。”
      “什么证据?”
      “她把采访笔记和偷拍的照片,藏在了一个地方。她知道自己可能出事,所以留了后手。”声音说,“你想知道在哪儿吗?”
      “你想让我做什么?”
      “聪明。”声音说,“三天后,晚上十点,雾港老码头,三号仓库。一个人来,带着你父亲留下的那个十字架。我把地址给你,你把十字架给我。很公平,对吧?”
      “十字架已经在我母亲墓前了。”
      “那就去拿回来。”声音冷下来,“陆沉舟,这不是商量。要么你拿着十字架来,拿到苏晓梅留下的证据,把真凶绳之以法。要么,我就把这些照片——苏晓梅的,还有其他人的——寄给全国所有的媒体。标题我都想好了:‘英雄警察之子,包庇杀父仇人’。”
      “你说什么?”
      “你父亲陆明远,当年在印刷厂,亲眼看见苏晓梅被杀。”声音一字一句地说,“但他没救她。因为他要放长线钓大鱼。他用一个记者的命,换一个扳倒陈国栋的机会。可惜,他失败了。”
      陆沉舟握紧手机,指节发白:“你在胡说。”
      “是吗?那为什么你父亲的调查报告里,只字不提苏晓梅的死?为什么他要隐瞒最关键的证据?”声音冷笑,“因为他自己也脱不了干系。陆沉舟,你父亲不是英雄,他是个懦夫。为了破案,可以眼睁睁看着无辜的人死。”
      “闭嘴。”
      “三天后,晚上十点。一个人来。否则,我不光公开照片,还会把林晚照父亲装疯的真相,和她父亲当年收钱的证据,一起寄给她。”声音顿了顿,“你知道林晚照在哪儿,对吧?北京,新华社培训中心,房间号307。要我去找她聊聊吗?”
      电话挂断。
      陆沉舟坐在黑暗中,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惨白。他点开那张照片,放大。苏晓梅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似乎有光——是闪光灯的反光。凶手拍照时开了闪光灯。
      他把照片发到电脑上,用软件调亮、锐化。在苏晓梅瞳孔的反光里,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的轮廓。很模糊,但能看出是个男人,穿着深色衣服,手里拿着相机。
      他把这个人影截取出来,继续处理。慢慢地,轮廓清晰了一些——个子很高,肩膀很宽,站姿有点……熟悉。
      像父亲。
      不。不可能。
      陆沉舟关掉图片,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茶几上的烟盒空了,他捏扁扔进垃圾桶。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他拿起车钥匙,下楼。凌晨两点,街道上空无一人。他开车去了老宅。
      母亲的墓在城西,太远。但老宅里,应该还有父亲留下的东西。
      他用钥匙开门,屋里还是老样子。他直接走进书房,打开父亲的书桌抽屉。里面是些旧物:钢笔、手表、工作证,还有……一个铁盒子。
      盒子没锁,打开,里面是一些零碎:几枚勋章,几张老照片,一个子弹壳,还有——一个银质十字架。
      和之前出现在陈国栋死亡现场的那个,一模一样。
      陆沉舟拿起十字架,翻到背面。刻着字:V.L. 1999。
      但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他之前没注意到,因为被磨损得很厉害。他拿到灯下仔细看,是两个字:
      “赎罪”。
      十字架冰凉,沉甸甸的。陆沉舟握着它,坐在父亲常坐的那把椅子上。窗外,天还没亮,城市在沉睡。
      他想起父亲在江边平台上说的话:“有些真相比死亡更可怕。”
      现在,他可能就要触碰到那个真相了。
      关于父亲。关于苏晓梅。关于二十年前那个夜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林晚照。
      “沉舟,你睡了吗?”
      “没。怎么了?”
      “我……”林晚照的声音听起来很不安,“我房间里好像有人进来过。东西没丢,但我的行李箱被挪动了位置,笔记本也被翻开过。我问了前台,说没有维修或保洁记录。”
      “你现在在哪儿?”
      “在楼下大堂。我不敢回房间。”她压低声音,“而且……我收到了一个快递,刚刚送到前台。寄件人空着,里面是……一张内存卡。”
      “什么内容?”
      “我还没看。但卡片上贴了标签,写着‘苏晓梅’。”林晚照顿了顿,“沉舟,我觉得……有人盯上我了。从雾港,一直跟到北京。”
      陆沉舟握紧十字架,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晚照,”他说,“把内存卡扔掉。现在,立刻。然后离开酒店,找个安全的地方住。别用身份证登记,用现金。手机也关机,换张不记名的卡。”
      “到底怎么回事?”
      “别问。照做。”陆沉舟站起来,“我明天去北京找你。在这之前,谁都别信,包括……郑卫国。”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沉舟,”林晚照轻声说,“你爸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陆沉舟看着手里的十字架,看着那两个字“赎罪”。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会查清楚。你保护好自己。等我。”
      “好。你也小心。”
      挂断电话。陆沉舟把十字架装进口袋,走出老宅。天边已经泛白,凌晨的街道上,清洁工开始扫街,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像某种倒计时。
      他开车回省厅宿舍。路上,经过雾港日报社旧址。大楼已经拆了,改成了商业广场,凌晨时分,只有巨幅广告牌亮着灯,模特的笑脸在晨雾中显得很虚幻。
      苏晓梅曾经在这里工作。二十三岁,梦想是当调查记者。然后她消失了,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二十年,没人记得她,除了凶手,和……父亲。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珠海那边的医院。
      “是陆沉舟先生吗?我们是珠海市人民医院。您父亲陈明先生今天凌晨在急诊留观,说是头晕摔倒。我们检查了,没什么大碍,但他坚持要出院。您看……”
      “我父亲现在在哪儿?”
      “刚刚办完出院手续,走了。我们让他联系家人,他说不用。”护士顿了顿,“陆先生,您父亲年纪大了,一个人住,还是要注意。尤其是有高血压病史,不能大意。”
      “他有高血压?”
      “病历上写的。您不知道吗?”
      陆沉舟挂了电话,立刻打给父亲。关机。
      他打给珠海的派出所,报父亲的名字和住址,请他们帮忙找人。值班民警说会去家里看看。
      车子停在省厅楼下。陆沉舟没下车,坐在车里,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口袋里的十字架贴着大腿,冰凉。
      三天后,老码头,三号仓库。
      一个人去。带十字架。
      换苏晓梅留下的证据。
      和……关于父亲的真相。
      他知道这是陷阱。对方在逼他现身,用他最在乎的东西——父亲的清白,林晚照的安全,还有那些枉死者的公道。
      但他没得选。
      晨光刺破云层,照在挡风玻璃上。陆沉舟眯起眼睛,启动车子。
      他得去珠海。现在就去。
      在去赴那个必死的约之前,他得见父亲一面。
      有些话,再不说,可能就没机会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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