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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老码头之约(补3.14) 晚上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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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四十五分,雾港老码头。
废弃的三号仓库像个蹲在黑暗里的巨兽,铁皮外墙在江风中发出呜呜的哀鸣。陆沉舟站在仓库对面的货堆后面,手里攥着那个银质十字架。金属已经被手心的汗浸湿,滑腻腻的。
他提前十五分钟到了。
没开车,步行穿过一片拆了一半的棚户区,专挑没路灯的小巷。身上只带了手机、手电、一把匕首,和十字架。没带枪——对方如果真想杀他,带枪也没用。如果不想杀,那枪反而是累赘。
远处传来货轮的汽笛声,闷闷的,像病人临终的叹息。江面上升起薄雾,路灯的光在雾中晕开,把整个世界染成一片模糊的昏黄。
仓库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陆沉舟看了眼手机。九点四十八分。还有十二分钟。
他想起下午在高铁上,珠海派出所又打来电话,说在长途汽车站监控里找到了父亲。父亲买了一张去雾港的大巴票,下午两点发车,现在应该已经到了。但他们查了雾港汽车站的监控,没看到父亲出站。人消失了。
像二十年前一样,又消失了。
陆沉舟深吸一口气,把十字架塞进外套内袋,贴着胸口。然后他走出货堆的阴影,朝仓库走去。
脚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步都很轻,但在这死寂的夜里,还是显得格外清晰。他走到仓库门口,停下,侧耳倾听。
里面很静。但有种细微的、持续的声音,像是……电流声?
他推开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里面比外面更黑,伸手不见五指。他打开手电,光柱切开黑暗。
仓库很大,挑高有七八米,顶上横着生锈的行车梁。地面堆着些废弃的木箱和麻袋,都蒙着厚厚的灰。空气里有浓重的霉味,和铁锈味。
“我来了。”陆沉舟说,声音在空旷中显得很单薄。
没有回应。
他往里走,手电光扫过四周。在仓库最深处,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破旧的桌子,桌上放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是待机状态的蓝色光。
电流声就是从电脑里发出来的。
陆沉舟走到桌前。电脑旁边放着一个信封,很厚。他拿起,拆开。
里面是照片。很多张,都是苏晓梅的。有生前的,也有……死后的。最后一张,是尸体被抛入江中的瞬间,拍摄角度是从高处,应该是码头上的吊车。
照片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手写:
“十字架放在桌上。证据在电脑里,密码是你生日。给你五分钟看完,然后电脑会自毁。”
陆沉舟盯着纸条,又看了看四周。仓库里没有第二个人,但肯定有摄像头在盯着他。他摸出十字架,放在桌上。银质在电脑屏幕光下泛着冷光。
然后他坐下,打开电脑。需要密码,他输入自己的生日:19880115。
硬盘解锁。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命名是“19990913”。
点开。有三个子文件夹:照片、录音、文件。
他先打开照片文件夹。里面是苏晓梅偷拍的证据——港口开发区的账目照片、征地协议复印件、村民的联名信,还有几张陈国栋和张永福、周正阳在酒桌上的合影。照片很清晰,能看清每个人的脸,和桌上成捆的现金。
再打开录音文件夹。只有一个音频文件,时长四十七分钟。他点开。
先是一阵杂音,然后是一个年轻女声,颤抖着:
“我是苏晓梅,雾港日报记者。今天是1999年9月13日晚上十点二十,我在青云路印刷厂二楼。我面前是陈国栋,雾港建设集团董事长,还有……雾港市公安局副局长周正阳。他们刚才承认,港口开发区的征地补偿款被挪用,有四千万去向不明。他们还威胁我,如果我把这些事报道出去,就让我和我的家人消失。”
录音里传来陈国栋的笑声:
“苏记者,别说得这么难听。我们这是……合作。你把这报道压下来,我给你这个数。”
“多少钱我都不会收。”
“那你就别想活着出去了。”
一阵拉扯声,苏晓梅的惊叫,然后是一个陌生的男声插进来,很冷静:
“够了。苏记者,把相机和录音笔交出来。今晚的事,你就当没看见。明天去报社辞职,离开雾港。你的家人,我们会安排。”
“你们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那个男声顿了顿,“陆明远警官马上就到。你如果聪明,就按我们说的做。否则,你,你家人,还有陆警官,都会很麻烦。”
录音到这里停了十几秒,然后突然传来开门声,和父亲的惊呼:
“晓梅?你怎么在这儿?”
“陆警官,快走!他们要……”
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击打的声音。然后是父亲愤怒的吼声:
“陈国栋!你干什么?!”
“陆队,别激动。”是周正阳的声音,“这是个误会。苏记者擅闯私人场所,还偷拍商业机密。我们只是……请她配合调查。”
“调查需要把人打晕吗?!”父亲的声音在抖,“周正阳,你他妈还是警察吗?!”
“正因为我是警察,才知道什么时候该装看不见。”周正阳的声音冷下来,“老陆,这个案子你别管了。上面打过招呼,到此为止。苏记者我们会送回家,你回去写个报告,说接到匿名举报来查印刷厂,但没发现异常。明白吗?”
“我不明白!”父亲吼道,“苏晓梅是我的线人!她查到的东西,足够把你们全送进去!”
“那你就试试。”陈国栋笑了,“陆明远,你老婆在纺织厂吧?儿子在二中?多好的家庭啊,可别毁了。”
录音里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父亲说,声音很轻,很疲惫:
“放了她。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才对嘛。”周正阳说,“老陆,你是个聪明人。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你走你的阳关道,我们走我们的独木桥。怎么样?”
“我要带她走。”
“不行。”那个陌生的男声又出现了,“她知道的太多,不能留。但我们可以保证,处理得干净,不会连累你。”
“你们要杀了她?”
“是‘消失’。”男声说,“陆警官,你是个好警察,但好警察也得吃饭,也得养家。想想你老婆,你儿子。为了一个记者,值得吗?”
录音又停了。这次停得更久,久到陆沉舟以为录音结束了。
然后,父亲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人,我要带走。今晚的事,我一个字都不会说。但你们记住,如果她或者她家人出任何事,我拼了这条命,也会把你们全拉下来。”
“你在威胁我们?”
“我是在陈述事实。”父亲说,“放人。现在。”
一阵窸窣声,像是有人在移动。然后是苏晓梅微弱的声音:
“陆警官……”
“别说话,跟我走。”
脚步声,开门声,关门声。
录音到这里本该结束,但后面还有十几秒的空白,然后突然传来父亲极低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谁说话:
“晓梅,对不起。我只能救你这一次。但真相……我一定会查出来。我发誓。”
录音结束。
陆沉舟坐在那里,手还放在鼠标上。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惨白。
父亲救了苏晓梅。至少那晚救了。但苏晓梅还是死了,尸体被沉江。为什么?是后来又被灭口,还是……那晚根本就没救成?
他打开最后一个文件夹“文件”。里面是一份扫描的尸检报告,时间是1999年9月20日,也就是印刷厂火灾后五天。死者:苏晓梅,女,23岁。死因:机械性窒息(勒颈)。死亡时间:9月13日晚10点至12点之间。尸体发现地点:青云码头下游五公里处江滩。
报告下面有法医签名,和审核人签名。审核人:周正阳。
而在报告的最后一页,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和父亲的很像,但更潦草:
“尸体颈部有防卫伤,指甲缝有皮屑组织。样本被调包,原样本失踪。疑内部有人做手脚。——陆明远,9月21日”
父亲在苏晓梅死后依然在查,而且发现了证据被篡改。但他没在正式的调查报告里提这件事。为什么?
陆沉舟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九点五十七分。还有三分钟,电脑就会自毁。
他快速浏览其他文件。有一个文档是苏晓梅家人的银行流水,显示在1999年12月收到两笔汇款,分别是十万元和二十万元,汇款方是“国栋慈善基金会”。而在2000年1月,苏晓梅的弟弟苏晓东的账户收到一笔五十万元的“助学金”,汇款方是“雾港市青年创业基金”,备注是“孙副省长特批”。
孙副省长。
陆沉舟正要细看,电脑屏幕突然闪烁,弹出对话框:“自毁程序启动。倒计时:10秒。”
他立刻拔出U盘——电脑插口上不知什么时候插着个U盘,他刚才没注意。拔出U盘的瞬间,屏幕黑了,主机发出短促的嗡鸣,然后彻底安静。
仓库里重新陷入黑暗,只有手电的光柱。
陆沉舟站起来,把U盘装进口袋。桌上的十字架还在,他拿起来,握在手心。
“东西拿到了?”一个声音从仓库深处传来。
陆沉舟猛地转身,手电光扫过去。在货堆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高高瘦瘦,穿着深色风衣,戴着帽子,脸藏在阴影里。
“你是谁?”
“给你真相的人。”那人慢慢走出来,走到手电光能照到的范围。他摘掉帽子。
陆沉舟的呼吸停了。
是老陈。陈国栋的哥哥,开船送他们离开雾港的那个老陈。
但他看起来和三个月前完全不一样。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脸色灰败,只有眼睛亮得吓人,像烧着的炭。
“老陈?你……你不是在青岛被捕了吗?”
“保外就医。癌症晚期,没几天活了。”老陈咳嗽了几声,声音嘶哑,“陆沉舟,你爸是个好人。但我弟弟……我弟弟该死。苏晓梅那孩子,是我看着她长大的。她爸和我是一个村的,她小时候还叫我陈伯伯。”
他走到桌前,看着桌上的照片,手指颤抖地抚过苏晓梅的脸。
“那晚,我在。”老陈说,“在印刷厂外面,船上。我弟弟打电话让我去接人,说‘处理点东西’。我去了,看见他们抬着个麻袋出来,扔上船。麻袋在动,里面有声音。我问我弟,他说是‘不听话的狗’。我信了。”
他闭上眼睛,眼泪顺着深陷的眼眶流下来。
“船开到江心,麻袋里的声音没了。我弟让我开快点,说沉了就没事了。我……我照做了。”老陈睁开眼睛,看着陆沉舟,“后来我才知道,里面是苏晓梅。那个从小叫我陈伯伯,说长大了要当记者的姑娘。”
仓库里很静,只有江风穿过破窗的呜咽声。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陆沉舟问。
“因为我怕。”老陈苦笑,“我怕我弟,怕周正阳,怕他们背后的那些人。我装不知道,装糊涂,装了二十年。直到你爸找到我,说他没死,说他还在查。我才知道,这世上还有人不肯忘。”
他走到陆沉舟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盒,递给他。
“这是我这些年攒的东西。我弟和周正阳、张永福的录音,转账记录,还有……孙副省长和他们打高尔夫的照片,谈话录音。”老陈说,“我本来想等我死了,让人寄给纪委。但看现在这架势,我等不到了。给你,算是……赎罪。”
陆沉舟接过铁盒,很轻,但觉得有千斤重。
“老陈,你弟他……”
“他该死。”老陈打断他,“我也该死。但在我死之前,我想做件对的事。陆沉舟,你爸在哪儿,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也在找他。”
“去找。立刻。”老陈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孙副省长知道你们在查他,他坐不住了。你爸、你、那个女记者,都是他的目标。他要在退休前,把所有的隐患都清掉。”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快死了,所以他们说话不避着我。”老陈惨笑,“昨晚,有人来看我,说是孙副省长的秘书。他说,只要我保持沉默,我女儿在国外能过得好。但如果我乱说话,那我女儿……可能就会像苏晓梅一样,‘意外’消失。”
他松开手,后退两步,靠在桌子上,喘着气。
“陆沉舟,快走。离开雾港,去北京,去上海,去哪儿都行。别查了,你斗不过他们的。”
“那你呢?”
“我?”老陈笑了,笑容里有种解脱,“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儿,等我弟。等他判了,枪毙了,我去给他收尸。然后我也该走了,去下面,给苏晓梅,给那些冤死的人……磕头认罪。”
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
老陈脸色一变:
“他们来了。你快走,从后门。外面有条小路,通到江边。我准备了船,钥匙在船上。走!”
“一起走。”
“我走不动了。”老陈摇头,“而且,我得留下来,拖住他们。给你争取时间。”
警笛声更近了,能看见红蓝光在仓库外闪烁。
陆沉舟看了老陈一眼,这个老人站在昏暗的光里,背挺得很直,像棵枯死但不愿倒下的树。
“保重。”他说。
“你也是。告诉你爸……就说老陈对不起他。下辈子,还他一条命。”
陆沉舟转身,冲向仓库后门。推开门,外面是浓重的夜色和江风。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陈还站在桌前,手电光里,他的背影瘦削,但坚定。
然后陆沉舟冲进夜色,朝着江边跑去。
身后,仓库前门被撞开,脚步声、喝令声、手电光乱晃。但他没回头,只是跑,拼命跑。
江边果然有条小渔船,发动机钥匙插在上面。他跳上船,发动,船冲进江心。
回头时,仓库方向已经一片混乱,警灯闪烁。然后,他看见仓库里亮起火光,不大,但很清晰。
老陈点了火。
用自己,做了最后的掩护。
陆沉舟握紧方向盘,油门拧到底。船在江面上划出一道白浪,冲向对岸。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是林晚照的定时短信,刚刚收到:
“如果我三点半没联系你,说明我出事了。录音和视频在云端,密码是你生日。保重。”
发送时间:下午六点。
现在是晚上十点二十分。林晚照已经失联三个多小时。
陆沉舟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他拨林晚照的电话,关机。拨她父亲的疗养院,没人接。拨郑卫国,也是关机。
所有人都联系不上。
船在江上颠簸,冰冷的江水溅到脸上。陆沉舟看着前方黑暗的江面,和远处雾港的灯火。
他突然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
“雾港的雾,从来不是自然现象。”
现在他真正明白了。
雾是人造的。是用权力、金钱、谎言,和无数条人命,一点一点织出来的。织了二十年,三十年,可能更久。
而现在,他孤身一人,驾着一艘破船,冲向这片迷雾的最深处。
口袋里,老陈给的铁盒贴着胸口,冰冷。
U盘在另一个口袋,也冰冷。
十字架在手里,更冰冷。
但所有这些冰冷加起来,也没有此刻心里的寒意刺骨。
因为知道得越多,就越清楚——
这片雾,可能要用人命,才能撕开一道口子。
而第一个要被献祭的,可能就是他最爱的人。
船在江心疾驰。对岸的灯火越来越近,但陆沉舟知道,那灯火不是希望。
是更大的,更深的,更黑暗的陷阱。
而他,正在主动驶进去。